时间来到了七年前的建安五年。当曹丞相在中原势如破竹,并在官渡一役定鼎北方的时候,在凉州以西的大漠沙海却丝毫感受不到中原战乱的纷争。
匈奴的骆驼商队正走在去往楼兰的古道上。这里远离帝国中心的纷争,商路沿途的百姓虽也是生活困苦,却不像中原饱受乱世残害的人们如同在地狱的深渊中挣扎煎熬。人们还是照常过着千百年来一直延续的生活,周而复始地牧羊,放牛。而对于大多数匈奴部落来说,在一年仅有的这段时间是例外的。
那些勉强度日的游牧百姓家的壮年男子会在枯水期来临的时候,集中在一起在部落长老们的带领下一起走商。他们一路向西直到楼兰。在那里,交通皮毛货物和各种牲畜,以此来换回粮食、燃料等等,为留在部族里的女人和孩子带回来抵抗冬季严寒的一切所需。
而在这些商队里同样也不乏各种来自中原地区的特产,如丝绸,茶叶,铁器等等。他们穿梭在汉朝与西域各国的边界上,是当时最活跃的一群人。而那些来自汉朝内地的商家也会和他们互通有无,来赚取巨额的财富。对于汉朝朝廷来说,也可以增加税收,也是何乐而不为的。
但是,在所有的货物中,只有一种利润颇丰的货物却是被大汉朝廷所明令禁止的。这就是奴隶,人的贩卖。连年的征战让整个中原地区的人口急剧下降,朝廷是不会再允许珍贵的人口再以奴隶的形式,流失掉了。
但是在战乱纷飞的中原大地上,出现了太多因为战争而变成流民的百姓,他们食不果腹,只能沦为奴隶去苟且而生。所以在西域商路上,贩卖奴隶依然在暗地里像野草一样不受控制地泛滥着。
丝绸之路的古道上,庄大花口舌生烟,饥渴已经快让她昏迷了。每日随商队前行,食物和水只能保证最低的供应。她的两眼迷离,身体已经开始摇晃,眼看就快要晕倒了。她向前蹒跚的每一步仿佛都源自于身体的本能反应,而不再受她的神智所控制。满目的黄沙已经使她的视线开始模糊,或者甚至可以说她已经不再是一具生命,而是行尸走肉了。
庄大花以这种状态随商队前行已经持续两个多月了。在这条遥远而艰苦的丝绸古道上,发生因饥渴交困而死个把汉人奴隶的事,简直是太稀松平常了。
中原战乱,凉州人口黑市上的奴隶远远地供大于求,奴隶的身价也是跌到了谷底。商队的头人养活奴隶已经快要入不敷出了。这一路上吃喝拉撒,人吃马嚼,到了楼兰也可能卖不出个价格,反而有可能会亏本。所以商队头人只能节省再节省。只要维持最低的供应来保证奴隶们有命到达目的地,对于这些奴隶贩子来说就足够了。
所以这一路上,时不时就有那倒毙在路边的体弱的奴隶,可是这种事对于商队的头领来说丝毫不重要,这些奴隶在他的眼中,可能并不能算作是人,而是与大漠里的牛羊没有什么区别。
庄大花所在的商队这次贩卖的大部分是女奴隶。庄大花是这批奴隶中年龄最小的一个。她虽然衣衫褴褛,但是精于贩卖人口的头领一眼就看得出,这个小丫头是个天生的美人胚子。也许到了楼兰,只有这个丫头片子可能会卖出个好价钱。所以头人意外地要求下面的随从对她多有关照,但即使是这样,饥饿和疲惫依然让庄大花苦不堪言。
而头人更加担心的一点反而并不在庄大花的吃喝上。商队里到处都是精力旺盛的男人,若是一旦控制不住。毁了庄大花的清白,自己可就赔大了。
这个女娃娃是否完璧,直接决定了她在楼兰的人市上的价钱。所有早早就下了禁令防止商队里那些动不动就兽性大发的蛮子对庄大花下手。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在漫长的旅途中,商队难免会遇到一些定居在去往楼兰商路附近的游猎部落。按照惯例,这时候商队奴隶中的一些便会被卖给了这些部落中的人,留了下来。男的或是成为部落的劳力,女的或是成为泄欲和繁殖后代的工具。其实,对于这些被卖走的奴隶来说,未尝不是一种解脱。因为他们再也不需要继续这种无边无尽的跋涉,遭受着无休止的**折磨了。
而现在的庄大花就是打心眼里羡慕那些可以留下来的人。她不想再往前走了。这无休止的漫无目的的远行意味着的也许是更为痛苦折磨的遭遇。留下来,即使像畜生一样活着,也好过一天天承受着饥饿和疲劳极端的煎熬。
短短一年的时间,曾经虽然贫穷却让人充满希望的生活烟消云散了,那个简单却生机勃勃的家被摧毁了。庄大花想起了自己凉州家中后院的夹竹桃,想起了现在仍然生死未知的父亲母亲和弟弟,想起了马匪冲入庄家村的那个让她永生难忘的夜晚,她脸上的表情也渐渐麻木了。这个沦落为即将被贩卖到西域的女奴隶眼光中早已经失去了光彩,变得灰白,那不只是饥渴和疲劳带来的营养不良,还有对命运的屈服和绝望。
同行的奴隶们一天比一天少,大部分已经留在了沿途的各个部落了。只有少数几个一直随着商队一路西行。在这道苦闷的旅程里,所有的一切都是灰暗无趣的。
但是,偶有的那么一丝光彩,就会点亮生命的希望。
乐曲悠扬,轻声袅袅……,是治愈生命创伤的良药。
这几天夜里庄大花都能听见一阵阵悠扬的曲子从商队不知何处的奴隶营地里传出来,这悠扬的声音在寂寥的大漠里格外突出。总是在黑暗的夜里与她肚子里咕咕直响的饥肠辘辘之声一起陪伴她入眠。久而久之,竟然成为庄大花入睡的一种习惯。
直到那天夜里,当饥饿已经不再是可以只凭着意志就可以约束住的**时,庄大花只好打起精神步履蹒跚地走出营地,向空旷的大漠星空下走去,去寻找是否还有一丝可以找寻食物的可能,或是蝎子,或是虫子,或是什么她不认识但可以缓解饥饿的东西。尽管她心里清清楚楚这种希望是有多么的渺茫。
营地外,悠扬的曲子如往常一样,只是声音越来越近了。庄大花觉得很好听,但是却并不知道这是由什么乐器发出的声音。她心中苦笑,食物怎么可能被找到,自己到底是有多愚蠢。放弃了去寻找食物的念头,她便下意识地向声音发出的方向走去。
于是她见到了她生命中从未见到的恐怖诡异景象。这一刻即使多年以后也久久地印刻在她的脑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