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的一处空地上,仰面躺着一位女孩,这位女孩与她年纪相仿,也只是有十二三岁的模样,她面向星空,右手抓着一片竹片送在嘴里,那竹片在她的舌尖和双唇上不停地晃动着,清新而愉悦的曲调便从她的嘴角传了出来。她的脸上绽放着一丝柔和的微笑,如同天界下凡的仙子谱写着能荡涤灵魂的乐章,悠扬地弥漫在空旷的大漠月夜之中。
而在另一边,她的左手却伸向一旁,一个七八岁年纪的男孩正匍匐于地,双手擒着这条手臂,将手腕含在嘴边,鲜血正从她的左手手腕的血管里缓缓地渗了出来,流淌进男孩的口中。男孩呆呆的表情里透露着一种特别的满足的快乐。满是污秽尘土的脸孔上沾染着点点血滴,诡异得着实可怕。这令人不寒而栗的一幕仿佛地狱里的狰狞的恶犬在啃食凡人的血肉。
庄大花惊恐的双眼,瞪着这一幕,那恐惧和震惊向她的大脑不停地奔涌而来。在巨大的冲击之下,她渐渐支撑不住,只感觉整个自己的视线不断地上升,眼前是黑色的夜空,眼前是繁星点点,眼前是一朗明月,眼前是无尽的黑暗……。
在这精神上巨大的震惊和**上无法忍受的饥饿共同冲击之下,庄大花缓缓地后仰,直直地倒在了地上,睁大的双眼缓缓合上,逐渐晕厥了过去。
……
清晨的阳光又一次照射在庄大花的脸上,略略有了一丝灼热的刺痛感,大漠的清晨,自从太阳升起的那一刻便已经有了酷热难耐的感觉。庄大花睁开了眼睛,天已经亮了,旭日东升。商队里已经开始整理行装,奴隶们也拖着疲惫起了身,准备又一天的辛苦前行。
庄大花坐了起来,她舔了舔嘴唇,却有一种从没有过的感觉。她的整个喉咙和嘴唇干涸得如同旱灾后的土地。只是有一丝丝奇怪的咸咸的感觉。逐渐,那种冲击着五感的血腥味道回荡在她整个口腔里,让她腹中一股股恶意不断上涌。
便在这时,一个水袋递到了她的面前,这是商队里最平常的麻草缠绕猪泡编成的水袋,本就有些腥臊的味道。只是此时的庄大花口腹中的恶感,已经容不得她考虑这许多。
她口渴难耐,捧起水袋过来,便咕咚咕咚连灌了两三口,这一丝畅快才让她回复了头脑中的清明。她揉了揉眼睛,才模模糊糊地发现一个俏生生的面孔正在她对面。
那是一张乍看起来给人一种无比舒适的面孔,给人一种不得不心生爱怜的感觉。但是也在这一瞬间,让庄大花回忆起昨天晚上那诡异的一幕,这不就是昨夜里那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吹竹片的少女么?
庄大花望向她。这双闪动着轻灵的双眼是如此宁静。她笑颜如花,一副天生爱笑的模样,丝毫不能让人把她和昨夜的恐怖一幕联系到一起。
她笑着坐在庄大花一旁,可能是心里也明白庄大花为什么会有如此惊异的表情。她并没有解释什么,眼睛也不再看她,而只是望着前方无尽的荒漠。说道:“你饿晕了。我知道的,阿呆也总是这样。”
庄大花脸上的惊诧丝毫没有减少,吞吞吐吐地问道:“你是……说昨天晚上么?”
“是啊!”女孩子说道:“不过是饿晕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里人都这样,可是啊,要是醒不过来,就麻烦了。”一边说着一边捏着双手,眼光也低了下去,看向了自己脚边。她继续说着:“阿瓜也饿晕了,可是就再也没醒过来,我便再也没见过他了。所以只剩下阿呆了,阿呆饿的时候,我就只好把手臂给他,这样每次他都能醒过来了。醒过来就好,醒过来就好。”她转过头,笑容又弥漫在脸上。好像自己做成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似的。
庄大花面无表情,又回味了下自己嘴里的味道,渐渐明白了少女这些话的意思。她转过头望向少女说道:“那我?”
女孩没有说话,只是朝她笑了笑。
庄大花看向她,眼光慢慢滑落,看向了她左臂手腕。手腕上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齿痕显然不是一次两次的伤痕了,只是最上面的那一道,仿佛还露出着一丝丝的鲜红,只是用眼睛看,便能感觉到那种痛。
庄大花心里满是愧疚,轻轻地说了一句:“多谢你……”
还未等庄大花说完。女子咧嘴笑道:“不必了,阿呆吃完了,还没干,我只是,只是,不想浪费……”
庄大花眼中已有泪花,可是又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少女的话语。她略有些哽咽,眼光又看向了她的左腕,轻轻问道:“疼不疼??”
女孩平静地说着:“疼,特别疼。但是那一次阿瓜再也没醒过来之后,我心里更疼,疼得我喘不过气。这手上的疼和心里的疼一比,就不算疼了。阿呆年纪小,有时候下口没有轻重,不过我只要吹着娘教给我的曲子,想到娘就好多了,就不再疼了。”她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手心上只不过是一片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竹片。那双爱笑的眼底仿佛是一湾清澈的湖水。
血浓于水……。
从此刻起,大漠里的两个奴隶女孩便成为了最亲密的伙伴。在这片孤凉的沙漠里,成了彼此的偎依。而她们并不知道,这一刻藏在心底的恩情成了影响了她们的一生命运的转折。
渐渐地,庄大花知道了这个叫做月儿的女孩的故事,一个在这个时代既不平常又比比皆是的故事。一对西凉山村里的夫妇在难逃被饿死的命运之后,只留下了三个儿女,一个姐姐和两个弟弟,逃难的姐弟三人不可避免地落入了奴隶商队里。那个叫做阿瓜的弟弟已经饿死在了途中,如今只剩下月儿和阿呆相依为命,而为了避免仅剩下的唯一弟弟阿呆饿死,月儿便想到了这个无比愚蠢的方法,她用自己的鲜血去救活这个看起来憨憨的弟弟。所以每个当竹音想起的夜晚,便是一条正在流淌血液的手臂在承受痛苦的呻吟。
而昨夜,也许没有月儿的这一抹鲜血,可能庄大花也难逃饿死的命运。所以在庄大花的心里,月儿便如同自己救命恩人的存在。
同是天涯沦落人。每天夜里这两人便在一起,互相取暖,互相依偎,以此来熬过身边冰冷的一切。
而不久之后,那片竹音更加频繁地回响在大漠的黑夜里,有时候婉转悠扬,悦耳动听,有时候却略显青涩,不堪入耳。因为时而是月儿吹响的,时而是庄大花吹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