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音也不只是忍受和痛苦。有时候也是友情和倾诉。
但是闺蜜情深并不能变成窝头菜粥,所以那条手臂上的伤口并没有因此而减少。
庄大花不能像月儿一样,把自己的手臂送给阿呆去吸血。但她能做的,是在每一次月儿遭受痛苦之时,扭过头,替她吹响这一曲竹音。
心灵的孤寂往往会带来毁灭,而绝望里的一份陪伴也便会给人以无限的力量。
“也许有月儿在,就能坚持地活下去吧!”庄大花有时候便这样对自己说着。
但是残酷的命运又怎么会如这般可怜的小女孩们的愿呢?
月儿和阿呆要走了,在一对商旅和庄大花商队碰面之后,头领做了这个决定。他要将月儿和阿呆卖给了一户前往颍川的商户。
这是商队里最平常不过的一次买卖,却可能会让这两个女孩子勉强可以支撑的生活又失去了平衡。
分别就是来得如此迅速,让人猝不及防。
庄大花痴痴望着月儿离开时扬起的笑脸,一时间不知所措。而月儿却握住了庄大花的手,那种与生俱来的笑容始终凝结在脸上。月儿只是说了一句“活着!”便与庄大花分开了。
庄大花泪流满面,月儿的身影已经模糊在大漠的风沙里,她摊开手掌,里面便是那片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竹片。
旅程漫漫,对于庄大花来说,月儿离开了,今后也许会更艰难。而每次她再一次挫败沮丧地想要放弃的时候,她总会想起月儿最后和她吐出“活着”两个字时候的脸庞。
所以,奇迹般的。尽管这以后食物和水依然短缺,而庄大花却奇迹般地好了起来,连身体也比之前结实了许多。而营地里的竹音也未曾中断,夜夜都会回荡徘徊。
商队的护卫里有一位老头,他五六十岁一身壮硕肌肉,左脸有一条刀疤。每天夜里坐在帐篷外喝酒,他总是喝最烈的酒,而且酒不离手,他十几岁的儿子每天给他打酒洗脚日日不落。这一父一子是商队护卫中最不起眼的人,他们也不爱言语。日落之后儿子就在帐篷外练刀,老头自顾自喝酒,却从不见他指点儿子几招。
大漠的夜晚寒冷又孤寂,庄大花吹着竹音,夜夜如此。少年耍着弯刀,夜夜如此。刀锋配着竹音舞出了跃马横沙的感觉,也能让庄大花暂时忘却痛苦的回忆和无尽的悲伤。
只要希望还在,家人也许也像她一样,在星空下的某个地方,等待与她的团聚。商队一路前行,时光简单单调,却如一剂良药在抚平曾经的伤口。不知是哪一天,少年忽然走到庄大花的面前,指着那片竹片说道:“教我吧。”
人生就是这样,一生的际遇就从这竹片开始了。不久以前随着月儿已经离她而去的寄托,又一次出现在庄大花的生活中,显得如此弥足珍贵。两个少年心性,一对同病相怜,在这孤冷的世道里相互取暖,等待着希望的到来。
可是命运往往最会与你作对,它不会允许你的忘记,一有机会就会再次如同铁箍一般紧紧地扼住你的喉咙,让你无法呼吸。一队鲜卑人的马队来到商队了,这一次轮到庄大花可能走不了了。
一批一批的奴隶在不同的部落领地留下来了,这仿佛就是商队里奴隶们注定的命运。而这一次庄大花可能要跟鲜卑人走了。当头领告诉她要被卖到鲜卑人的部落的时候,她反而有一种解脱的轻松之感。看起来竹片和弯刀的分别可能就这么注定了。
“双足羊你听说过么?”
“不知道!”
“女人去了鲜卑的部落,先是被男人们糟蹋,然后会被像畜生一样的圈养起来,到了冬天食物不够的时候,就会被宰了,吃肉!这种女人就是双足羊!意思就是像羊一样被宰杀吃肉的牲口。所以说,千万不要去鲜卑的部落。”头领门口干活的两个女奴小声地说着悄悄话,庄大花在门外听得真真切切。
庄大花浑身冷别彻骨髓,脑袋里天旋地转,浑身战栗,如筛糠一样哆嗦了起来,她拔腿就跑,在弯刀少年身边扑倒,她双膝瘫软,甚至无法站立起来,满脸都是惊恐的眼泪。
“我不想被吃掉,我不想被吃掉,救救我!救救我!”庄大花终于控制不住,她本已经心如死灰,眼泪就如同心中干涸的希望,早已经流不出来了。她本想找一个最轻松的解脱,却发现自己即将坠入最恐怖的地狱。
可是这一刻这种本能的恐惧,却让她为自己做出了最后的挣扎。恐惧即使在最绝望的心中,也是一支燃烧的火焰,它激励和麻痹人类最好的一面,并在一刻爆炸出自己最强烈的意志。
而这种意识告诉她在这里如果有一个人能救下她,就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他。
“别怕,我有办法。”弯刀嘿嘿地笑着,这个笑容仿佛是深渊里的一束光。庄大花太久没遇到光明了,泪水模糊着的眼眶中。在一团模糊中,她看到光芒中的这个耀眼的少年转身走进了头领的帐篷,
不一会儿,弯刀走了出来,依然带着那个耀眼的笑容。牵起她的手,一起跑向了自己的帐篷。
老头在帐篷里还是喝着酒,眼睛眯眯着,看着少年别扭地牵着庄大花手的模样,感觉很是诧异。今天少年的举动超出了他对少年的心性的了解和少年多年未曾改变的行为习惯。
“她归我了,用银镜换的。”少年呵呵说道。
“成本有点高!”老头喃喃道。
“她教我吹竹片,我欠她的学费。”男孩说道。
老头站起身来,也不言语,走到帐篷里的柜子前收拾行李。
少年也开始收拾,庄大花手足无措,愣愣地站在那里。好一会儿,说道:“你们这是要…”
“当然是逃命了,别说啦,快来帮忙。”男孩还是乐呵呵的,动作迅速,表情却轻松平常。
庄大花一脸诧异,问道:“你不是把我买下来了么?”
“别问了,先和我们走!”少年拉着她冲出帐篷,老头子紧跟其后,二人翻身上马,少年将庄大花拉上来马背,冲出了商队的营地。三人二马的身影逐渐在大漠的滚滚黄沙中模糊起来了。
在三人离开商队的一刻钟后,营地里突然烟尘滚滚,头领带着一支马队冲出营帐,向他们逃跑的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