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如涛,沸波涌泉,想来已经是三沸了。
怡翠栏的芙蓉青纱帐里,庄如雪调着茶羹,帐内安静,只有茶盏和茶匙轻碰的铮铮之声。庄如雪低下头眼光不离茶汤。只听得水壶内如涌泉连珠,声音在寂静的帐内清晰分明。直到那一声“大花”打破了这片平静。
微微颤抖的手停了下来,庄如雪抬起头,去看这个最熟悉的陌生人。七年没见,黝黑俊朗,身材比以前更加挺拔。眉宇间的明朗骁俊,更胜从前。
二人无言,相对而坐,吕承眼光片刻不离地盯着庄如雪,看得庄如雪面漏羞涩。庄如雪脸上泛起红晕,却不知如何开口,只知道自己的呼吸都变得不自然起来,心里想着不能继续这尴尬地平静了。
“我…我长大了!”
吕承差点没噎住。听到庄如雪这一句没头没尾的,他也不会答话了,竟凝在当场。半晌说道:“嗯嗯…我也长大了。”说完就有些后悔,心想这是什么回答。刚才在怡翠栏大堂的能言善辩,出口成章此时全都变成了吞吞吐吐。
庄如雪将调好的茶羹端于桌面,用壶水冲调,如玉聪般的手指握着竹筴来回搅动汤心。茶色如碧洗,双手盈盈递与吕承。吕承接过茶盏,一饮而尽。
“不解渴,麻麻烦烦的。”吕承笑道。
庄如雪扑哧一笑:“你还是像以前一样,本就是个调皮捣蛋的人,还在外面假装什么斯文。”
这突然的放肆,打破了刚才的严肃气氛。终于将两个人拉回到了七年前。
庄如雪一边给吕承调着茶羹,一边平复心情,说道:“这几年,我都无法忘记是你把我从噩梦里拯救出来。给了我可以报仇雪恨的机会。”
吕承苦笑道:“你和我都是如此。在这乱世之下,要不赶紧去死,要不重新奔向江湖。你不是靠我,是你自己救了自己。”
“但勇气总是在被逼入绝境的时候,才会迸发最大的力量。并往往取决于偶然。比如说,一句两句的,你一直觉得是偶然听到的话。”庄如雪说出了这句话,好像它早已经铭刻在她的心里一般。
吕承望着庄如雪。心里一惊,这句话是他七年前说过的,此时庄如雪却一字不差地脱口而出。
庄如雪接低头天着茶汤,接着说道:“七年前,是你故意安排两个女奴在我身边对话。用恐惧击碎我的幻想,才会有我最后挣扎的机会。”
“不用谢我,小事一件,不值一提。”吕承撇撇嘴说道。
庄如雪道:“如果我还是七年前懵懂无知的小女奴,我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了。不过现在的我已经不是当年在大漠里挣扎于生死间的庄大花了。我是在怡翠栏阅人无数的庄如雪,更是深埋在许昌城里的暗桩头领‘水瓶’。现在的我怎么会不知道当年在鲜卑部落里从来就没有什么‘双足羊’的传说?”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不会有,你去了也许就有了呢?”吕承打趣笑着说道:“嘿嘿,几年不见,你倒是让我刮目相看,看来邱先生和白羊夫人果然是有些手段,把你教导的如此出色。大花,你果然长大了。”
“吕承哥哥,从我们在大漠相遇的那时,我就知道你是一个有很多秘密的人。这么多年来,我在邱先生那里也听说了些你的故事。现在的我更知道你身上背负着怎样的命运。
也许你不会将一切告诉我。但是我只想让你知道,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无知的小女孩了,我会尽全力帮助你的,即使付出我的生命!”庄如雪声音恳切,目光里全是经历过生死与共的信任和寄托。自从吕承七年前将她救下的那一刻起,她的生命里便只有两件事了——为家人报仇,帮吕承完成他的嘱使命。
在吕承眼中,七年未见的庄大花自然是如同另外一个人了。在看见庄如雪曼妙的舞姿,出落得如仙女般的容貌时。吕承就知道眼前这个女人不再是以前的满眼含泪的女娃娃了。那潜藏在心底的少年情愫也或多或少地在蠢蠢欲动。
吕承心里明白这种不受控制的情感,只会给他更多的困扰,给他身边的人带来无尽的灾祸。如苦行僧般的少年,深知自己背负的血海深仇,自然是不会允许自己内心深处的一丝丝放纵。
“你有你的使命,我有我的责任。让你背负我的责任,既不勇敢,也不公平。”吕承正色答道。
“你我早已经是一体的了,从那天你把我带出帐篷的时候就已经是如此了。”庄如雪并不满意吕承的回答,反驳说道。
“大花,别忘了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不是什么别人的,包括我。我救你,只求你善待自己。你还有你自己的血海深仇没报。”吕承强忍住心中的感动,毅然决然地说道。
“仇人,我自然不会放过。可是吕承哥哥,你,我也不想放过啊!”庄如雪双眼朦胧,泪水快要夺眶而出了。“这么多年来,我的心中不只有复仇。还有你对我的恩情。”庄如雪眼光灼灼,像是要把吕承融化一般。
吕承低头,逃过庄如雪迎来的目光。只好闪烁其词地说道:“哪有什么恩情,李大目本来就是我们追查的目标,救你不过是顺势而为的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