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杯换盏的客人们并不知道,他们脚下的怡翠栏地窖中,是另外一个世界里的另外一个故事。
宋亮在这暗无天日的世界里经历着他人生中最困难的第三天。在古怪的怡翠栏老板离开以后,宋亮终于被取下了黑纱眼罩,也将他从捆绑的木桩上放了下来。宋亮终于可以活动活动他的筋骨了。长期的黑暗,让他在睁开眼睛的时候感觉到极度的不适应,僵硬而虚弱的身体更是让他十分疲惫。他本以为度过了这十天一切都会如他所愿地好起来,却不知道痛苦正在慢慢向他靠近。在地窖中的第三天到来的时候,他终于明白,所谓的关押十日,到底是一种什么程度的惩罚。
此时的宋亮只能背靠着墙壁,默默等待着。曾经触手可及的自由,现在看起来却是如此遥不可及。时间成了他最大的敌人,饥饿成了他无法摆脱的折磨。
昏睡是现如今唯一能够让他勉强忘却饥饿的良方,但当这种折磨最终到达了一种已经无法睡去的程度,一切都变得束手无策了。
一阵阵从楼上飘来的悠扬的琴声,以及一次次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时酒杯的碰撞格外清晰,让这种痛苦格外平添了几分残忍。
三天之后又三天…。
终于在第六天清晨第一缕阳光从地窖的通风栅栏处洒落进来的时候,地窖里有了新的声音。
一个蒙面小厮给他带来了一碗清水。这是他三天来所饮下的唯一的水。
之后的几天里,在每日三餐的时间里,重复着同样的待遇。
早饭清新的阳光和一碗清水,午饭是纯净的空气和一碗清水,晚饭是美妙的琴声和一碗清水。机械而规矩地重复着。
饥饿是宋亮的一生之敌。他可以毫不留情地将柴刀挥向自己父亲的脖颈。却左右不了因为饥饿而使自己身心充满的无力感。这比七年前饿昏在庄家村田间的感受还要强烈。
终于在不知道哪一天的早上,他用几乎嘴角挤出来的虚弱声音,喊向那个送水的小厮。
“我快饿死了,求求你给我点吃的吧。”
蒙脸的小厮,眼睛弯成了月牙形,笑着说道:“从没有说没有吃食啊,只是你不要啊!”
宋亮难以置信地望着小厮。当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的意志几乎就要崩溃了。
“那为什么,没有人给我啊!”因为饥饿而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情绪的宋亮,已经在愤怒的边缘了。
“不能白给啊,怡翠栏的吃食都是要花钱买的!”小厮朗声说道,根本不在乎宋亮愤怒的样子。
“好好好,快拿些吃的来,我不是买不起,我还有宝物在,肯定够付你们的酒菜钱。”宋亮嘶吼道,饥饿让他眼前一阵阵眩晕。眼神也不停地分散,不能聚拢。他已经没有力气去和这个小厮去争论对错了。
“嘻嘻,那可不一定了!”小厮掐着腰看着宋亮,笑眯眯地说着,看起来格外令人生气。
“什么叫不一定?”宋亮恶狠狠地盯着小厮,仿佛两个眼睛里会爬出来吐火的恶魔,恶狠狠地把小厮撕成碎片。
“怡翠栏不是寻常地方,吃喝都是有讲究的。客人在不同的位置,吃食那都是不同的档次,当然价钱也不尽相同。总的来说一楼内堂相对来说便宜些,二楼雅居稍微贵些。不过若说服务最好的就一定是怡翠栏地窖了。不是我吹嘘,许昌城没有几个富商,能够光顾得起我们怡翠栏的地窖的。”
宋亮听着弯眼小厮阴阳怪气地回答,心知不妙。
“在怡翠栏的地窖里,稻米汤就值金二百,烤雉鸡金四百,烙饼卷肉金六百,一坛杜康金五百。一碗清水是五十金。不瞒你,宋公子,这几日下来,单是这清水,您就已经欠了我们不少银两了!”小厮面容不改,还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什么?你们简直是土匪,天杀的土匪。哪有这个价格,五百金我能在这许昌城里买五千只烤鸡!”宋亮出离愤怒了。大吼大叫道。
“价钱是东家定的,我也没办法,您要还是不要,不要我就先告辞了。”小厮倒也没因为宋亮的不礼貌而改变自己的语气,依旧是大大咧咧,笑容满面地说道。
宋亮真的坚持不住了。看着这个小厮即将远去的身影。宋亮终于大吼一声道:“你别走,我要,我要…”
杜康酒和着肥汁横流的烤鸡一直在往肚子里咽,此时的宋亮心中已经物我两忘,只剩下眼前的吃食了。
不过,多年来挨饿的经历告诉他,吃得太快会伤了自己的肠胃,到时候更麻烦。可是自己的手臂不受控制地向嘴巴里送去,牙齿的咀嚼也是不由自主的。这种动物性的本能如今已经不受大脑地控制了。
三下五除二,宋亮面前只剩下一个空酒坛和一堆鸡骨头了。宋亮眼睛盯着这堆鸡骨头,嘴里还一个劲不停地唑着鸡骨头里的骨髓和汤汁。
弯眼小厮半蹲在一旁笑嘻嘻地盯着宋亮,一言不发,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忍心打扰的画面一般。
宋亮眼里只有吃食,根本就没注意到弯眼小厮正在看着他。
待到宋亮酒足饭饱之后,小厮突然开口说道:“宋公子,怎么样,还要不要再来点。”
宋亮感觉自己的肚皮仿佛就是的无底洞。如今就是给他牵头牛来,他也会生吞了。可是这价钱确实不一般,银钱从手边如潮水一般流逝的感觉,让他从刚刚缓解饥饿的兴奋中,又坠入到了一种失落。
他勉强一笑,说道:“不,不,不用了……”
小厮嘿嘿一乐说道:“好咧,宋公子,有什么需要,你尽管提。”忙收拾了酒坛向门外走去。
小厮顺着楼梯往上走去,刚迈了两步,便停了下来。回头还是那标志的一笑说道:“宋公子,烤鸡加杜康,还有你这三天的清水。一共一千两百金。你包裹里的宝贝这顿饭之后,饕餮纹鼎和玉龙纹壁就是本店的了。”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寂静又回到了幽暗的地窖中。宋亮又开始了与时间的对抗。他坐在墙角一动不动,尽量减少身体对能量的消耗,希望能让自己坚持得更久一些。因为他并不知道自己的那份财宝还能够坚持多久。
黑夜到白昼,漫长的如同几个春秋。清晨的时候小厮又如往常一样来到了地窖。
宋亮直接开口说道:“兄台,跟你们东家说。不必再如此大费周章了。你们东家的意思我明白了。不如我将宝物悉数赠予你东家。让我早些出去可好,”
小厮笑着说道:“那可不行,我家老爷最讲究个规矩,说好了十天就是十天。否则你出去,还不得和别人说,我们抢夺你的财宝呢?”
宋亮,心中骂道,当婊-子还要立牌坊,也真是对得起你们这个行业。嘴上却不敢反驳,反而谄媚地说道:“没有没有,这都是我自愿的意思。绝对没有埋怨你们东家的意思。”
小厮道:“那我且替你带话给我家老爷,至于结果如何,就由我家老爷来定夺。”
宋亮欣喜若狂道:“如此甚好,就麻烦小哥了。待我出去后,定好酒好菜招呼小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