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儿,离儿,你在哪?…”
“离儿,离儿,你在哪?…”
阴离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这个声音,那是娘亲对自己的呼唤。此时的他头痛欲裂,全身上下每一块骨头仿佛都已经粉碎了。
他的整个身体都被压在了什么东西下面,死沉死沉的,他几乎不能呼吸,感觉自己马上就要被憋死了。
阴离生来骨瘦如柴,天生的痨病鬼的模样,能活到今天全靠娘亲的不离不弃。
自从他出生以来,村子里的人便不喜欢他。他全身雪白,头发皮肤没有一丝颜色。在别人的瞳孔里,他苍白得如冬天里的白雪,像一只黑夜里游荡的鬼魂。他这样的一个怪物,看见的人只是叫一声晦气,已经是极大地克制了。
他和他的娘亲只能远远地住在村子之外的山谷,这已经是村里族长最大的慈悲了。他的爹爹在他很小的时候就不见了,听说是被官府捉去坐了牢,但母亲跟他说爹爹只不过是远行了,还没有回来。
确实没有回来,一直没有回来。
从他有记忆的时候,爹爹就只是娘亲嘴里的一句话,是阴离脑海里的一幅画。而娘亲却是他生命里的全部,是有些硌牙的窝头,是有些硌脚的草鞋,是可以相拥入眠的脊背。
就这样阴离和娘亲一直等着爹爹回家……
直到这个改变了一切的晚上……
阴离如同往常一样只是静静地藏在家里阴影的屋檐下,看着天边的云霞。只是今天的天空格外的好看,村子的方向突然升起了未曾见过的红光。天被染红了,云朵也被染红了,树林仿佛也染红了。真漂亮啊!
直到娘亲一脸着急地闯了进来。她忧虑地看着红光满天的方向,因为那是村口的方向。
娘亲告诉我,在家等她,不要出门。
我才不听她的,我偏要出门玩。天已经黑了,白日里我怕那该死的太阳,现在才是我快乐的时光。
娘亲是向村子口的方向跑去了吧,我要去寻娘亲喽!
他没有找到娘亲……
灰尘滚滚,战马如同山崩一般向阴离奔来。火光,厮杀,哀嚎,血污,在阴离的眼前一幕幕的闪回。他什么也不知道,他沉沉地昏死了过去。
他被一层层的尸体压在了下面,他喘不过气,他用力地挣扎,扭动,腾挪着他的身体。终于看见了眼前的一点星光,他爬出来了。
四周弥漫着**的味道,血污涂满了阴离的脸颊和额头,有的早已经干涸结痂,有的仿佛还有着些许温热。他四处张望,除了死人,别无其他。月光洒在这堆积如山的埋骨地上,冷幽幽的。
好大的死人堆,比秋天村长家的苞谷堆还要高还要大。
阴离的眼前不断的升起旁人根本不可能看见的黑死气息,仿佛是曾经受难的灵魂在不停地燃烧。
阴离是特殊的,他拥有着常人根本感受不到的力量,在这一刻之前从没有人知道。他枯瘦的小手刚刚一碰触那尸体,黑死之气便向他的手心钻了进去。而那具失去黑气的尸体里,却突然闪出一丝明亮的光芒,死人的脸上也不再发出狰狞的黑气,痛苦的表情仿佛也不再扭曲彷徨。
阴离对这些毫无察觉,他只是要找到他的娘亲。因为娘亲呼唤他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从未停歇。
他不停地在死人堆里翻找,每触碰到一具尸体,便会闪烁出一团洁白的光芒。
然而就在此时,那遍布整个乱葬岗埋骨地的尸体,突然齐刷刷地站立起来。残肢断腿们摆出了奇异的姿势站在原地。远远看去仿佛一片尸体的丛林。
一具脑袋都不知道哪里去了的尸体,突然开口说话道:“野狗已至,可奈何?”其他的尸体也突然喊道:“可奈何?可奈何?”一霎时,扑棱扑棱地跌落地面,便再也没有声音了。
幽暗处,一只巨大的怪物跳了出来,恐怖的身影在月光下格外狰狞。它人身犬首,正趴在死人堆里不停地拱着。“吸溜,吸溜…”的声音回荡在整个空旷的原野上。这是一只正在吸食人脑的怪物。
阴离瑟瑟发抖,整个身体都不听使唤了,冷汗从他身上的每一个汗毛孔向外冒着,心脏怦怦乱跳。
也许是因为活人的心跳声太响亮了,太不同于这一片尸体中的死寂。这畜生仿佛听见了阴离胸口砰砰砰的声音。它抬起头向阴离的方向望了过去。
阴离终于看清了这只怪物的模样。这怪物长着一张黑狗的脸,只有两个眼眶是鲜红色的,但是两个眼眸却是完完全全的黑色。它的嘴上沾满了红的、黄的,模糊一团,不知道是血污还是脑浆子。
阴离不敢动弹分毫,他的身体仿佛已经被恐惧冻结在了原地。
怪物望了望又看了看,发现周围好像并没有什么异样的动静,便又转过头在眼前的死人堆里继续刨着,啃食着。
直到它发现了一个正在呻吟的女人还未完全死透,正在嘴里咿咿呀呀地呻吟着。
怪物通红的眼中闪烁出异常兴奋的神色。
活人!这对于它来说,真是再好不过了,脑子只有活着吃,才最新鲜美味。
而一旁的阴离却突然呆住了,牙齿不停地开始打战。因为他看到了,这个还没死透的女人正是自己的娘亲。
野狗按住阴离娘亲的双肩,舌头舔舐着女人的后脖颈。突然他张开血口,向着后脑咬了下去。
阴离呆在原地,恐惧占据了他的全身。他心里想着要去救娘亲,脚却一动也动不了。只剩下像筛糠一样的枯瘦双腿不停地摆动着。女人抬起头,仿佛看见了阴离,仿佛有了一丝慰藉。她的脑袋一抖一抖的,那是野狗在她的脑袋后面不停啃食时候不停耸动的模样。她渐渐没了声音,身体也僵在了那里,脸上的表情就这样凝固在呆滞之中。
活人的脑子真的比死人的好吃多了,野狗四处嗅着活人的气息,想要再找到下一个美味。
阴离伤心死了,可是对于一个只有七岁的孩子来说,更多的是恐惧。他害怕极了,他害怕自己也像娘亲一样被怪物吃掉脑子,他把头藏在眼前尸体底下,爬了下来。阴离心中想着只要你找不着我的脑子,我就能活命了。
这细微的动作,引起了细微的响动,怪物发现了。
怪物慢慢地向阴离的方向走了过来,“嗒…嗒…嗒”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怪物终于发现了尸体堆里有一个活人,这让这个怪物格外的兴奋。阴离看起来是在劫难逃了,怪物用它的前爪来拨弄开压在他身上的尸体。
它轻轻地将粗大的前爪按在了阴离的肩膀上,它低下头,像刚才一样开始舔舐阴离的后脖颈。阴离开始挣扎,他用力向下扒,拼命地往死人堆里钻。怪物几次下嘴都没能得逞,他开始有些恼怒了。
它用自己的额头撞向了阴离的后脑,砰,阴离吃痛不已,感觉天旋地转。阴离知道自己要死了,他用尽最后的本能用手向死人堆中不停地摸索,直到摸到一块石头,石头有碗那样大,被他握在手里。怪物以为阴离已经昏死了过去,便放松了警惕,松开了前爪便下嘴啃了下去。
就在这时,阴离突然翻身而起,用手中的石头猛击怪物的头,正中了它的嘴巴。怪物苦痛难忍,发出了如同猫头鹰一般的凄厉叫声,捂着嘴向一旁躲开。
阴离来不及害怕,他站起身拼命地向外面跑了过去,跨过一具又一具的尸体,拼命奔逃。甚至都不敢回头看一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也不知道跑到了何处。一条小溪拦在了他的面前,他累坏了,也吓坏了。终于体力不支的他晕倒在溪水边,沉沉地睡去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一位侠骨仙风的老者出现在阴离的眼前。
阴离不停地抖动着,刚刚的那种恐怖至今无法在他心头抹去,他不停地颤抖着身体。
老者默默地看着他,静静地听着他哭泣。一行一行的泪水从他的眼眶中流下,却每一滴都是黑色的。随着黑色眼泪流了下来,阴丽的身体越来越苍白了,苍白得仿佛透明一般。
老者眼中闪耀着光芒,看着这个全身上下苍白的宛如透明的孩子。想起来几百年来残月门的诅咒。幽幽地说道:“天不负我,天不负我啊!”
“你已脱胎换骨,又在这溪水边重生,以后便更名叫阴溪生吧。”老者微微笑着。慈祥的笑声让阴溪生终于卸下心中的恐惧,有了一丝丝的放松。
不知道过了多少天,老人一直悉心照料着阴离。直到有一天,老者伸出手,爱抚着阴溪生的头,这种人类的温度,终于让他感受到了一丝人世间的温度。老人看着阴离说道:“走吧,和我一起活吧。”
娘亲,村子一切都不在了,这个七岁的孩子眼前也只有这位老人了。
“嗯。“阴离用力地点了点头。他想起妈妈最后看着他的微笑,他知道娘亲只是想让他活着。他要用力地活着。
阴离和老人伫立在溪水边,向自己的过去做最后的道别。阴溪生看着老者感到一种说不出的亲切。那种只有母亲的脊背上才能感受到的温暖。
阴溪生转过头再一次望向湖水,湖面上波澜不惊,深邃的水面仿佛一面墨绿色的镜子。突然阴离如遭雷击,唬得他魂飞魄散。
只见溪水中倒映着老者瘦削的身影,那一身的青色道袍上,赫然立着一颗黑狗头。…
许昌城外东涧溪旁…
“啊…啊啊啊…!”阴溪生惨叫着,就在李儒想要将已经神智迷失的阴溪生掌毙之时。那颗引魄珠突然间飞向了二人中间,悬停在阴溪生身前。
伴随着精光一闪,李儒便被引魄珠的光芒震慑,仰面倒飞出五丈开外,重重地跌落在地。李儒爬起身,嘴角吐出一口污血,显然是受了不小的伤。
就在阴溪生的意识即将崩溃在幻境中的紧要关头,吕承用自己右臂,一拳击出,在最后的一刻,将引魄珠击向了阴溪生的方向。
阻挡住李儒的引魄珠的光芒大作,一瞬间将李儒击飞出去。阴溪生的影子脱离了李儒的控制,神识也终于得到了解放。引魄珠在最后一刻保住了阴溪生头脑里的一丝清明。
阴溪生气喘吁吁,两道雪白的扫帚眉跳了起来。他神色狠厉,目露凶光,显然是动了真怒了。
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母亲和师父,都在李儒的幻术中被侮辱了。他无法保持冷静,心底最深刻的愤怒终于爆发出来了。
阴溪生将枯瘦的手伸入怀中,一张奇怪的面具被他掏了出来,覆于面上。左白,右黑。
黑白两色面具,神态更是迥然不同。左面如慈悲佛陀,右边如厉鬼邪魔。
吕承,高顺也是一凛。此时的阴溪生不怒而威,就算是吕高二人也感到那种深深的杀意。
高顺对吕承轻声说道:“阴老鬼,看来是动了真怒了。这“鬼面佛心”的面具已经好久没见他拿出来了。”
阴溪生大吼一声,已然进入物我两忘的境地,一心只求荡涤面前的罪恶。
阴溪生如利箭一般飞了出去。他速度极快,仿佛一道白色的光芒,在空中划过一道裂痕。
李儒心知不好,只得全力抵挡,他再次开启“苍焰魔瞳”的鬼目。黑色死气笼于全身。与阴溪生缠在了一处。
此时的阴溪生身体四周仿佛燃起了黑白两色火焰。白色佛面的一半身体散发出圣洁的光辉,另一半黑色鬼面的身体散发着幽幽的死气。
二人直接纠缠在一起,近身肉搏。几个招式下来,李儒便心里暗暗感到不安,他的身体只要碰到阴溪生左侧散发佛光的身体,黑色暗月死气便会减少一分。他的墨影月能在争斗中不停地被消耗,逐渐有一种快要枯竭的感觉。
李儒知道不对劲,便不再与阴溪生有身体接触,只是一味躲闪,特别是不会让自己的黑色死气触碰到阴溪生左侧的白色光辉。
高顺在一旁轻声说道:“原来如此!”
吕承看向高顺,问道:“你也发现了?阴伯伯真是深藏不露啊!”
高顺正色说道:“这是光暗两种月影之力。阴老鬼应该是咱俩从月亮返回地面后,发现的第一个拥有两种月能的人。阴老鬼,你真是让人看不透啊。”
李儒黑气越来越弱,渐渐连苍焰魔瞳也无法维持。终于几个回合后被阴溪生抓住破绽,一掌击飞出去。
李儒吐了几口老血,用手指指向阴溪生,厉声说道:“难道这就是师父曾经说过的净魂功。没想到他竟然将残月门门主嫡传的功法也传授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