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湖悦,高声道:
乡亲们,天师道的道长们已经乘着葫芦座来了,大家莫要喧闹。
场面一下子又寂静下来,不过此时的百姓少了几分敬畏之心,开始争先恐后的四处张望。
缓缓的,只见玄空坐在葫芦座上,身着道袍,另一半脸还覆上一块玉坠形面具,显得更加诡谲。他双目微阖,双手拿着拂尘,八卦阴阳飞鱼在葫芦座上栩栩如生,竟冒着若有若无的仙气。
而后,则是道宫里的道士们,以品级高低和入门前后综合评定,划分为三列,左右两列正头之道士抬着莲花座,洋溢着笑容,他们后头的道士则一副倨傲神色,一人提着一只三茎荷叶台,那荷叶盛开的分外青翠,一根茎缠绕住灯笼台的顶端,荷叶苞漂浮的火苗沿着根茎燃烧,使内部光亮。
百姓们看到这一幕,大为称奇,想着这荷叶何时干枯?
除此两列,还有葫芦座下的一列道士,他们的头部顶着葫芦座,双手拿着桃木剑和黄符纸。桃木剑穿过葫芦座的孔隙,使玄空四面环敌。
他们的面皮画着一些飞禽走兽,呈青黑色,以他们为首的道士更是披头散发,发梢垂落背部,遮住了他的瞳孔,在他背部负着一把更大的桃木剑。
百姓们交头接耳,茫然四顾。
士族子颇为惊讶:
这些道士怎如此做派,往年绝非如此,今年阴森了些。
倒是有长辈略懂一二,命仆人斟了一壶带来的烈酒:
这是真道显灵了啊。
士族子疑惑:
何为真道,难不成以前皆是假道?
先前的长者喟叹:
道是什么,乃是万事万物运行的规律。无论你身处何地,皆受道的禁锢。道,理当是俯瞰苍生,乃主宰者。这人间或神佛,哪里不是用血堆成的,称得上地狱。也唯有悟道信道之人,形如恶鬼,暴戾不堪,势要裁决恶念,那些善良之辈是悟不了真道的。
士族子似懂非懂。
且看下方,道宫齐齐一百零八人出动,每三十六人轮换一排,似是演练一番,如连绵不绝的影子绰约,在不够宽敞的街道上行走自如,令人瞠目结舌。
原先立于两侧的道士却各抽出十八人,与顶在葫芦座的道人互换,令百姓拍案叫绝。
梅湖只觉这些道士抢了自己风头,暗自恼怒,却不敢做声。
花里胡哨的,这哪是来辟邪的,更像是中了邪。
梅湖没有说出来,带着慕天遥迎头赶上,笑眯眯道:
道尊驾临人间,可降下祥瑞否?
这是老规矩,道士打醮前,必寻个由头,显示他们的合法性,从而彰显天人合一的真实,天道是为人而派遣使者下凡,可见人敬天,天法地的重要。
人可以通过敬天改变自己的命运,获得一种自我安慰的欢喜寄托。
此次也不例外。
以往的玄空定会回答:
今我子嗣染病,故降下天阳,以令阴魔魑魅退去。
今日,玄空却一改常态,淡淡道:
祥瑞不曾有,**了然无,可愿应承?
这话的意思,怎么隐隐有责怪之意。
梅湖虽不知消解天灾与消解**有何区别,却只好应下来:
自是应承,颂曰德天崇地大自在广济菩萨。
慕天遥也连忙叩头:
颂曰,德天崇地大自在广济菩萨。
刘瑾和张伦二人也紧随其后。
玄空望了慕天遥一眼,面色发冷,对他们的虔诚并不在意,淡淡道:
打醮,历年皆有一次,也算时日不短。然人之恶罪,岂因天时而加焉?人之向善,山泽有灵,自有生辰造化,何必将祸福寄予先人。先天不阳,亦可倚于后土,方是大吉,若只知愆责天时,人心向背,永世阴灵,天亦颓然,降下罪罚也。
靠天,不如靠自己。人若自行创造善意,远比等待天福更加重要。
慕天遥诧异,这前些日子,玄空不是还说天命么,非要辩称天无凭无据仍要自行修复人间瑕疵,强加给人间恶念,将天人绑在一起。眼下,这是打算和解了?准备退出道法?让人间不再信天信道?
可是接下来,慕天遥才明白自己想多了,只见这玄空从葫芦座上一个飞身便稳稳落地,随即命顶住葫芦座的道士将葫芦座翻转,刹那间可见背面是一些狰狞的恶兽,与正面的飞鱼仙鸟完全截然相反。
贴,挂。
只听的玄空呼喝,道士们扔出手上的黄符纸,嘴中默念着什么咒语,又在手心里比划着什么,将这些黄纸用指尖夹住,随后在葫芦座反面的底盘上运行,描摹着这些恶兽的形状,猛的一贴,顷刻间金光闪闪。
土生金,金乃本源,后土黄天,呈黄色大吉,覆大火更吉。
玄空喝令后,两侧的道士则将三茎荷叶台的端口打开,烈阳下的火光越来越旺,根茎即将烧毁,只剩最后一点根部,直接扔进黄纸上。
顷刻间,呈现出黄烟阵阵,烟雾缭绕。
众人都被吸引了,眼睛舍不得移开半分。
不过他们都不理解,不是说打醮吗,不应该是先讲些祭祀的青词,再论道法,进而作法祈福吗,怎么这直接上来就神神叨叨的。
而且以往都是在道观里,今年却出现在街道上。
也不敢多问,只得耐心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