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虞允文的亲卫抬着肩舆在宋军阵地中飞奔着。辛弃疾近乎无力地躺着,视线里日薄西山的那轮火球反晕染出血红的苍凉,仿佛是长江和陆地上的恶战也烧到了天际。山映斜阳天接水,岂止是芳草无情,这浩浩东逝的长江水,更不知见证了多少兴亡!金戈铁马之声充盈耳畔,我辛弃疾可能力挽落日余晖?衣冠南渡的大宋,又是否耐得住这凛冽的胡虏之北风?
他虽然已觉疲惫不堪,但仍然咬牙强忍着潮涌般不断袭来的沉沉睡意。脑海中仍在估摸着天黑下去尚需要的时间,盘算着此刻双方在陆地上混战的力量对比。虽然他既是辛弃疾,亦是叶云,因而知道大宋此时此地,绝没有覆亡。然而采石的这场恶战打得如此艰难,到现在都还没有说一定就今晚守住了滩头阵地,如果说因为后世叶云灵魂的穿越,与辛弃疾本来灵魂的融合,导致了历史最终被改变,又一定不可能吗?
想到这里,辛弃疾无比的忧惧,他害怕自己满以为可以只手补天,最后不过是历史的一个玩笑,是诸神的一场博戏!天意从来高难问,若说上苍有眼,为何在原本的历史走向里,百年后的大宋亡于崖山?可如果说冥冥之中,全无玄妙天机,如何诞生了自己这样一个融合了两个人灵魂的不可思议的“辛弃疾”?
这样想着想着,他已是在肩舆上被抬进了营帐里。几名亲卫手忙脚乱地脱下辛弃疾的甲胄,给他上金疮药和包扎。以这个时代对消毒几乎毫无多少常识的卫生条件来说,若非他有枯荣若素的体术加持,死于伤口感染也是极有可能的。
外面震天的喊杀声仍然不绝于耳,辛弃疾忽觉饥饿难耐,乃道:“且去寻些吃食来,我饿得慌。”
江面上,宋军的水师大舰逐步排开了阵列,各式大小的车船的翼轮在船身两侧飞快转动,带动着滚滚波涛向前航行,甲板上的床子弩、神臂弓和石砲等都面朝北岸金军船队的方向。
戴皋、盛新在各自的海鳅船上神色不敢有一刻放松地眺望着远方金军所在杨林渡口驶出的那批舟船。金人汉军的船队早已被打得溃乱不堪,横在江心拥堵成群。只见杨林渡的船队自西采石次第而出,正试图绕过汉军的舟船,从混战的东面渡江而来。
那必然是金军精锐!二人根本不用多想,即明白了这一点。旗语在宋军车船的甲板上来回翻飞变换,原本倾泻向渡江金军的弓弩砲石都停了下来,车船在江面上开足了马力,倘若拦不住那支船队,让他们到了东采石滩头上,后果不问可知!
巨大的木制车船在江面上已经一字排开,船舱里的宋军小校们喊着号子,征用的踏车夫们正死力踩踏机关,许诺赏赐的命令接二连三地传到每一艘车船的翼轮操作舱中。这些踏车夫们虽为沿岸百姓,此前未尝上过战阵,但得益于宋军大舰无比先进的设计,被保护在船舱中的他们,丝毫没有被金人弓箭射中的危险,倒也并无多少恐慌,都在奋力挥汗如雨地尽着自己的力量。
第二批五千人的从驾军已经都陆续坐上了舟船,开始绕过混战的江面,企图从东边渡江到南岸。每艘小小的舟船上都坐满了大致五六十个女真武士,紫茸军、黄茸军、青茸军的船队各自一批批地驶来。只要他们成功登岸,宋军决计再守不住今日的岸防阵地。采石矶一破,就意味着宋军的长江防线一日之内就被攻克,金军主力部队将长驱直入,铁骑纵横,直至临安城下,宫阙之外!
这些铁浮图们亦戴着面甲,沉默无声地在江涛之中稳如罗刹塑像,纵然金人不习水性,但没有一个人因为小舟的颠簸和波浪的翻涌而左右晃动,每个人都岿然危坐,忍耐着,等待着决战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