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都统所言甚是。现在北虏数十万大军聚集扬州,其势当从瓜洲渡强渡长江,则我大宋南岸京口重镇,如今轻而无备,殊为不妥!余以为或当分兵而往,且调拨水师车船顺江而下,若北虏不得过江,其必然知难而退,无足深虑也。”
李显忠已是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道:“舍人高见,与俺这粗人不谋而合。只是这驰援京口,干系重大,如今军中,何来这样的方面之才,若勉强令时俊等统制领军,怕难以服众,京口守臣,也和他们难以协调。眼下朝廷也没有新的指挥下来,这事情,难啊!”
虞允文情知这是因为李显忠知晓分寸,他李世辅本是忠义归来之身,若不知深浅,步步循规蹈矩,听从指挥,一个武将,朝廷真是说收拾便收拾了,哪里像如果要动一个文官,总有要好的台谏御史或言官出来反对,弄不好知制诰们还要封还词头。对宫里的官家来说,要对付文官的话,常常快意事是做不得的,这在当年熙宁元丰时节神宗做不得,如今的赵官家也是做不得的。但若要收拾一个武夫,不论是官家想要收拾还是两府的相公们要收拾,都是易如反掌,不会有人跑出来说半个字。如今朝廷的指挥是明令李显忠率部自芜湖而至采石矶统带王权所部,扼守南岸。这时节李显忠自己是不可能在没有指挥的情况下擅自带兵离开,去做什么“驰援京口”的。大将无指挥而擅自调动师旅,莫说扣一顶谋反的帽子,只说你跋扈自专,就可以流放岭外了!
“某的意思,不如就请李都统分兵万余人,由某统领,星夜奔赴京口,以为万全之计。”
“哎呀,这却要舍人担如此大的干系!朝廷没有指挥给舍人,照道理舍人是不可以统带老夫所部的,”李显忠等的便是虞允文这句话,“但舍人一心为国,忠诚可表日月,某万分佩服!”
“李都统过奖,”虞允文道,“这无指挥而擅调大军之事,虞某一人担之,若事后朝廷问起,将军但言虞某矫诏即可,决计不令将军连坐!”
“舍人这却是哪里话,”李显忠面上十分客气,但如今的他已非二三十年前年轻之时,早已熟悉了朝廷里的各种门道,也懂得了诸多保护自己的必要性和手段,“既如此,舍人可率某麾下李捧军一万六千人往京口。相信凭借舍人运筹帷幄之中的神机妙算,必定能大败金人!”
“某在此先谢过将军!”虞允文霍然起身,向李显忠拱手道。
李显忠心里微微叹了口气,好在现在采石矶边是个英荦奇伟的中书舍人虞允文,也只有把手下的一部分军队交给他,李显忠才能放心。其实他何尝不想全军驰援京口,像绍兴九年时那样,亲自与女真人厮杀?但朝廷的法度俱在,文臣或许还可以有诸多便宜行事的地方,武将若是也有样学样,真是取死之道!君不见,开府建牙,贵为两军节度使,出则为宣抚使,入则为枢密执政的岳元帅,那样一个宛若天神下凡的人杰,也一样含冤而死了么!他李显忠再武勇过人,还能比得上打得连兀朮都怕的岳元帅?撼山易,憾岳家军难!他过往少不更事,不知兀朮是何等枭雄,直到后来才知晓岳元帅、金兀朮的武功已经是到了仿佛鬼神辟易的境界,旁人非但难预,简直近则必死。可这样一个要直捣黄龙的大英雄,还是给临安府里上不了阵、杀不了敌的赵官家轻易杀死了……想到这一切,李显忠心里又惊又怕,自己这种大不敬的想法要千万小心戒惧地收敛起来,武人低贱的命运,就是当世的现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