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金军大营。
御帐内军议已过了两个时辰,此刻金人皇帝完颜亮看着刚刚送来的一份手札,听着诸将和众臣的议论,他忽露冷笑。
御帐内顿时安静下来,文臣武将们都停下来了讨论,把各自胆战心惊的眼神投向了胡床软垫上的皇帝。没有人知道,这次皇帝的怒火将要宣泄到谁身上。
只听完颜亮声音颇是低沉地开口道:“诸卿可知这手札中所言何事?”
各自坐在软垫和地毯上的女真重臣们都面面相觑,随后又眼观鼻,鼻观心,无人敢在这暴风雨骤然而至的当口去接过话茬。
“朕本欲与诸卿戮力一心,底定天下,使诸卿公侯万代,致生民富庶太平。但朕非糊涂天子,却也知晓大军百万南征,人心难调,怕总是有首鼠两端的奸佞蠢蠢欲动。朕早在诸军之中秘密安插耳目,令其伺得奸宄不法之事,许皆可立即密送御前。如今这封手札里,记得此刻帐内一人,竟与宋人交通关节,暗通款曲,妄图两边下注,以成奸谋。诸卿以为若此事属实,当如何处置?”
枢密使、左领军大都督完颜昂道:“陛下,大军空国而图人社稷,顿兵于天堑之前,当此之时,正当示文武大臣、将帅士卒以恩威信重。老臣以为窃不可以暧昧不明之蜚语传闻,来处置贵戚重臣,以免自乱军心,伤文武辅弼陛下之忠荩!”
“奔睹的口才真是越来越好了啊,”完颜亮闻言一笑,“莫非是朕雅好南人风华,这些年你便也读书有成,讲话都开始文绉绉起来?”
这几句话像平地惊雷一般炸响在御帐内,众人心里都是升起了惊涛骇浪,难道说皇帝想对大都督完颜昂动手了?
耶律元宜此刻悄然捏紧了拳头,以极强的自我克制力才控制住了身体和表情的反应,看着仍然是毫无波动。他偷瞟了眼尚书右丞李通,发现后者竟然全无慌张之色。难道自己的密谋已经被皇帝察觉?可这如何可能?
“陛下,大都督说的话完全是公忠体国,请陛下明察!”尚书左丞、右领军大都督纥石烈良弼见状赶紧开口道。
“梁局使,你且说说这奔睹和娄室二人是忠是奸呢?”完颜亮忽然对侍立在胡床一侧的梁珫道。
梁珫乃从胡床旁退到众臣所在的方向,先立定了向皇帝行礼,之后才阴笑了几声,开口说:“臣以为,奔睹、娄室二人俱是与宋交通的逆贼!势必见事机泄露,畏惧陛下雷霆之诛,因此在御帐内桀犬吠尧,张皇异端,把自己密谋反对陛下南征的小团体扩大到所谓的文臣武将,三军士卒身上,企图以此要挟陛下!老臣窃以为罪在不赦,请陛下加以审讯根勘,穷究其党,大辟于三军之前!则谁敢再生异心,渡江灭宋,必易如反掌!”
“好!好!好!”完颜亮连叫了三声“好”,御帐内诸文武此时已经噤若寒蝉,各个毛发冲冠,恐惧到了极点。枢密使、左领军大都督完颜昂和尚书左丞、右领军大都督纥石烈良弼眼看已经是活不了了,乃是得了阎王召唤,这时节不过是露了个头在外面,脖颈以下全都算埋在土下,要直达黄泉了!可梁珫这阉竖那句“穷究其党”还不知道要株连到多少人,谁都不想被牵连进去,丢了身家性命!
贵为神武军都总管、兵部尚书、劝农使、浙西道兵马都统制的耶律元宜在听到这三声“好”的时候,几乎要从软垫上跳起来,甲胄下的他已经微不可抑地在颤抖着,这种恐惧感带给了自己极大的屈辱。他望向尚书右丞李通的方向,看到李通并无异样,只有他耶律元宜握着拳的手无可控制地在颤栗着。
就在耶律元宜天人交战,要不要殊死一搏的时候,皇帝的声音又传了下来。
“梁珫,你说曾随魏王(完颜宗望)和梁王(金兀朮完颜宗弼)灭辽破宋的朕的大都督奔睹是奸臣;又说刚正贤明的娄室也是阿附奔睹的逆贼,接下去你便要说谁?是不是要将御帐内朕的股肱大臣,亲信将帅们都说成是暗通宋人!”
这一连串叱责怒吼,非但是梁珫立刻跪在地上,金人文武乃都从垫子上起身跪在了地上,无人敢直视皇帝的眸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