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惊天转变,太突然了。
谁能料到喜怒无常的皇帝今日发怒的矛头对准的并非是两位大都督,而居然是平日极为宠信的内宦貂珰梁珫!众人早就对梁珫恨之入骨,此刻都是冷眼旁观,哪里会有人愿意为他说话。
“陛下,老奴,老奴对陛下一片忠心啊,”梁珫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咚咚咚地居然在厚厚的地毯上都撞出了闷响声,“老奴对陛下句句忠言,绝不敢有欺瞒!”
“手札你自己看!”完颜亮猛将手边的信札扔在梁珫脸上,“其中记录,若有细节不实,你自可当场辩解!朕的耳目伺探得你这老狗在两淮就与刘錡暗中交通,大军小挫于采石后更是变本加厉,阴与宋人枢密叶义问等,传泄我女真军机!你本来乃是家奴出身,卑贱无行,朕擢拔你到如今显赫富贵的地位,竟然敢背叛朕和大金!此等丧尽天良之事,虽猪豕亦不为!尔如今尚有何说!”
梁珫膝行而前,爬到胡床边哭诉道:“陛下,老奴冤枉啊!老奴忠心耿耿伺候陛下多年,一身富贵皆是所赐,老奴就算是狗肺狼心,也不可能背叛陛下啊!这一定是有人诬陷老奴,老奴平日里笨嘴笨舌,又替陛下监视外朝,得罪了很多人,一定是有人想老奴死啊!陛下你明察啊,这是有人想先害老奴,再害陛下啊!”
“你如今尚要巧言令色?朕便问你,校书郎田与信,尔可与其阴相交通!”完颜亮一脚踹倒了梁珫,“田与信已经给朕抓了起来,起先却是嘴硬,用刑之下,尔与其密通宋人的罪行,他都一一招来,你这老狗,还有何说?!”
“陛下,老奴实是冤枉,但老奴所有的一切,都赖陛下天恩所赐,若陛下必欲老奴一死,虽车裂凌迟,老奴亦从容无怨,伏乞陛下垂察。”梁珫站起来再拜行礼,先是深深一揖,随即跪伏在地,再不言语。
这时候那些深恨梁珫的文武大臣都在等着皇帝发落这阉竖,直待看他被侍卫拖出去痛加羞辱后再处以极刑。往日这梁珫气焰滔天,索贿纳赂,公卿文武见了他,即便是朱紫大员,也往往尊称其大珰,至多不过是叫其局使;官位小一些的都是谀称内相。岂料到,这宦官也有今天!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跪伏在地的一人忽然站起身来,向皇帝拱手施礼,此人正是尚书右丞李通!
“陛下,臣非敢为梁局使说项。然而细细想来,这件事十分蹊跷。梁局使一向对陛下忠心不二,多年来无甚差错,多有苦劳之效。田与信不过是一校书郎,官位低微,仅凭他一人之供词,就要断定梁局使交通宋人,泄露我大金军机,甚至因此牵连广泛,恐怕不妥。臣窃以为,当严刑勘问田与信,或许此乃宋人反间之计,使陛下左右离心,股肱无措,则南朝之奸谋庶几可成一二。”
又是这个李通!众人心里更是愤恨,他与梁珫内外勾结,平日俱是得皇帝宠信。如今果然深谙唇亡齿寒之道,出来为他说情。这时候众人都在揣测,李通到底能不能救下梁珫这条狗命。
耶律元宜此时心里却是惊涛骇浪。他发现自己对李通的认识还是少了一些,这个李通智谋之深,极其可怕!哪里是什么宋人反间,那田与信之事必然是李通所一手安排的,为的就是今日之事!如此人物,一旦事成,决不可留,否则自己又如何在新皇那里邀宠,岂不是要被抢了头功?但这样阴险如陈平之辈,耶律元宜亦感到自己仿佛是与虎谋皮,全不能知晓待事成之后,到了新皇那里是怎样一个结果。
沉默在御帐内持续了好似很长时间,良久,才听到完颜亮开口宣布他的旨意。
“朕擢拔你这老狗至于如此权贵之位,锦衣玉食,哼,既然得右丞分说,暂且宽贷死罪,若至江南询得实迹,杀汝亦未晚也!但死罪先缓,活罪不可逃!左右,将梁珫拖出去鞭打三百!照实了打!”
两名侍卫立刻在一种文武面前将跪在地上的梁珫拖了出去,全不顾他的呼喊。
皇帝的多疑猜忌都已经深深地恐惧到了御帐内的女真重臣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