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羌寨出寨的路,只有两条。
一条是沿着后山小路往上,直接进山;一条是走过跨越护寨河的木桥,从正门出去。
刚走过木桥,袖手而行、亭亭玉立的七斤,立马就原形毕露,不在需要保持矜持的她,立马后退一步来到姜午的侧面,面带崇拜的说:“姜郎的河北官话说的可真好,相比之下,你的羌语,才像是刚学的。”
“河北官话?”姜午满是疑惑,随即就明白了七斤指的是自己的普通话,然后姜午如遭雷击。
难怪自己一只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原来自己和阿婆,一直在用汉语对话。
姜午说的固然是十几年正统教育出来的标准普通话,而阿婆的口音……却是秦腔里夹杂着些许四川口音。
再结合昨日众人的表现,姜午完全有理由相信,这老羌寨,就是一群“蜀汉余孽”的聚集地,再结合现在的年代来看——开局跳反了属于是。
出门,左转。
寨外的路都铺着青石板,一步刚好一块。七斤穿着布鞋一路走,一路介绍着入眼所见的东西,姜午却是赤着脚,静静地听,慢慢的记。
老羌寨建在半山腰上的,从寨外到山脚,绵延着的都是土地,种满了粟、麦,和一些高粱。
山下有一些水田,靠着挖好的沟渠引来河水灌溉,种了不少的水稻。但是七斤说收成的稻米,全都拿去卖钱换东西了,羌人们过年都吃不上一次米饭,稀粥也不行。
因为稻米在西凉这个地方,太珍贵了。
“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姜午想起了小学学过的诗句,有感而发的背了出来。
但是一出口姜午就后悔了。
都说锅从口出……
什么叫祸从口出?
这就叫祸从口出!
好在七斤的文化不高,压根就没听懂姜午话里的意思,只是回头嗔怪的说道:“不是养蚕,是种稻子!”
然后还对姜午气急的吼:“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
姜午连忙摆手道歉,并且答应一定好好听他说话,才哄好了这个气鼓鼓的小姑娘。
两人大约是走了五里路,才到达了目的地,也就是阿婆所说的西院。
其实说是西院,那根本就不是院,而是一片竹林。正当姜午疑惑,在西凉还能见到竹林的时候,七斤又不问自答的给他解除了疑惑。
当年蜀汉灭亡的时候,虽然绝大多数人跟随皇帝投降了曹魏,但也有一部分人不愿同流合污,选择了隐居或者流亡他乡。
而其中有以羌人为主的一支,就跋山涉水的来到了西凉,他们回到了羌人原本的故乡的同时,也给这片落后的土地,带去了很多汉地的文化。
眼前的这一片竹林,便是那时候留下来的遗产。
沿着青石板小路继续前行,入眼的全都是碗口粗的毛竹。一阵清风吹过,竹尖开始摇头晃脑,惊起了居住其中的鸟雀,“叽叽喳喳”的欢叫声,在竹叶婆娑的伴奏下,悠远悠长。
一种旅游看风景的感觉,突然在姜午的心头升起,真是有些不合时宜。
继续走了大约两里路,眼前的景色豁然开朗。只见一块三丈见方的空地,被人为的清空出来,靠北面有一座竹楼,朝南开的门,门前锃亮的晒坝上,正晾晒着许许多多的竹简。
晒“书”,这还是姜午第一次见到。
“黄伯,黄伯。”
七斤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站在晒坝边上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不一会儿,竹屋后面转出一个老者,头发一丝不苟的拢在头顶,扎成了一个圆形发髻,花白的山羊胡子,打理的整整齐齐。一身青布短打精壮干练,裤腿高高的挽起,赤着脚一边朝两人走来,一边笑呵呵的问道:“是七斤啊,你怎么有空到黄伯这里来了?又是来讨米酒喝的吗?”
“不是,不是,”七斤连忙挤眉弄眼的摆起了手,显然是示意黄伯别再提米酒的事,“是阿婆让我来的。”
“阿婆?”黄伯疑惑,“阿婆让你来做什么?借书吗?”
“也不是,阿婆让姜郎先当老羌寨的教习,让我带他过来,黄伯你先带他进屋休息,我这边就先走了,待会儿还要带人过来,给姜郎收拾起居呢。”
七斤噼里啪啦的讲了一大堆,然后转身就走,却被黄伯给叫住了。
“等等!”黄伯紧接着上下打量了姜午,面露不屑的道,“就他?还当咱们老羌寨的教习?你是觉得老头我越来越好骗了吗?”
说着,黄伯漏出个不屑的眼神道:“你这丫头,想骗黄伯的米酒喝,也找一个像样的人过来,行不行?”
姜午一愣,什么叫像样的人?
老子就那么的不像样吗?
姜午正要发飙,忽然瞄到自己的一身打扮——麻衣短裤,光头赤脚。
确实不怎么像个读书人……
“哪有?”七斤无奈的站住脚,回身有些心虚说:“七斤什么时候骗过黄伯您啊,从来都是真心实意的。还有啊,姜郎真的是新来的教习,也是阿婆让我带他来西院的,别的事我敢骗你,这件事我哪儿敢骗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