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绮不说话了,她垂眼看地,鲜红袖摆中,指尖拈了一张黄符。
她声音轻轻的“林清听,你不要胡说。”
“否则,我会很生气。”蔺绮垂眸,警告。
青年又开始笑,他垂首,问“你叫我什么。”
“林清听”蔺绮倏地抬头,对上病秧子清冷如玉般的清透瞳孔。
她紧紧抿着唇,语气很锋利,充满了她的不开心“不能喊吗。”
林清听伸出手,单手拨开她鲜红的袖摆,冷白指节搭上黄符纸。
他轻轻扯了下,扯不动。
青年轻轻点了点蔺绮满是鲜血的手,说“不疼吗,放开。”
漂亮小猫儿皱眉“林清听。”
林清听冷白的指尖叩上蔺绮的手,他把攥起的手拨开,嗓音温沉“整个仙门还没人敢这么喊我,你最好也别喊。”
“我就要喊。”漂亮小猫儿不开心,很不开心,“你让仙门执法把我抓起来吧。”
林清听怔了一会儿。
半晌,他眉眼轻弯,笑了一下,轻声斥道“混账东西。”
青年苍白的手覆在蔺绮满是鲜血的手上,鲜红的血液顺着指节往下流,林清听霜白的袖摆上,都沾了些血腥气。
漫天风雪之间,他的眉眼愈发淡。
林清听掌心浮出绯红的光晕,浅浅淡淡的光点没入蔺绮手上的伤口,鲜血一点点被洗去,白骨之上的渐渐生出新的血肉。
不疼,暖洋洋的。
漂亮小猫儿看着自己的手,只在几息之间,双手已经恢复如初,重新变得白净。
林清听,果然厉害。
蔺绮想道谢,但是又想到他刚刚说姐姐坏话,道谢的说辞滚到舌尖,又被她压回去。
他说姐姐不合格,这很不好。
怎么有人敢在她面前说姐姐的坏话。
有点想说谢谢,但是很生气。
不想说话。
漂亮小猫儿垂眸。
青年的嗓音温凉如水,落在茫茫白雪上“抬头,在想什么。”
蔺绮抬头,林清听的指尖抚上她脖颈上的伤。
青年的手冰冷如霜雪般,触上她伤口的时候。
蔺绮被冰得心凉,随后,她又感受到温和的暖流漫进来。
是林清听指尖奇奇怪怪的灵气。
“我姐姐天下第一好。”漂亮小猫儿忽而开口。
林清听看了她一眼。
蔺绮看见这病秧子极浅极浅地笑了一下,眸光温煦,似乎有些愉悦。
“嗯。”他应了一声。
她眨了眨眼睛,想自己可能是看错了,说“如果让你来养我,未必能像姐姐一样,把我养得这般好。”
林清听又嗯了一声。
漂亮小猫儿又道“所以你不要说我姐姐。”
“向我姐姐道歉。”
她看着林清听。
青年拈了下指尖,似乎是听见了什么很好笑的事,垂首轻轻笑了下。
他看着蔺绮,无可奈何道“好吧,我道歉。”
林清听又道“不说他,那就说你吧,祖宗,您行事是不是过于剑走偏锋了。”
“也不要说我。”漂亮小猫儿闷闷开口。
她没觉得自己做事有什么剑走偏锋的。
比这更剑走偏锋的事,她也不是干不出来。
林清听就是见识太浅。
但蔺绮没开口谴责。
毕竟,林清听都帮她治伤了,她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蔺绮看着逸散出来的红色粒子,有些好奇,问“林清听,这也是你的灵气吗。”
“混账。”
林清听扫了她一眼,声音有些沙哑“叫师兄。”
他想了想,又道“按着仙门的规矩,你称师尊也可。”
毕竟他教了蔺绮剑道。
而且,虽然蔺绮还不知道,但她是自己养大的,依着仙门的传统,她合该称自己一声师尊。
“不要。”
漂亮小猫儿问“师兄,这是你的灵气吗。”
林清听说“不是。”
“那是什么。”
蔺绮想起林清听刚刚说的,他灵池已经没灵气了,那他现在在拿什么给她治伤。
一个人的身体里,除了灵气,还有什么能拿出来用。
他看着蔺绮细颈的伤口愈合,伸回手,将手拢在霜白袍摆里,含糊应了声“和灵气差不多。”
林清听想了想,又道“只给你治了外伤,化神的本命剑气进了你身体,有点麻烦,若要弄出来,还是要吃些丹药。”
他拢了拢袖摆,道“我晚上炼好了,明日再把丹药给你,你今夜乖乖睡觉,别再做什么旁的事。”
漂亮小猫儿不满道“我能做什么事。”
林清听看了她一眼,语气很淡,笑“你那么厉害,能做的事可太多了。”
蔺绮不知道林清听是在夸她,还是在骂她。
漂亮小猫儿也不是很敢问,她应了声知道了,有些好奇,又问“你怎么什么都会。”
林清听笑着回她“人活得够久,就什么都会一点。”
他声音有些轻,偏过头去,单手扶着木柱,掩唇重重咳嗽了两下,青年脸色愈发苍白。
乌黑长发散下来,半遮住青年的眉眼。
林清听那双清清冷冷、潋滟如冬日湖冰的漂亮眸子里,流出几分易碎的脆弱。他阖上双眼,压下喉间的血腥气,平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子。
他身上的生机愈发淡。
漂亮小猫儿看着他,巴巴问“师兄,你是不是快死了。”
林清听温温柔柔笑了下“我不是说过了,只要我不想死,我就永远不会死。”
“哦。”
蔺绮声音小小的“那你不要死。”
林清听又笑。
他和蔺绮并肩回霜雪天的楼阁,忽而想起他刚刚出关见这祖宗的时候,她手里拈符的模样“你刚开始不是想让我去死么。”
漂亮小猫儿看了他一眼,抿唇“那你死。”
清清泠泠的笑声,像月下泉水。
林清听有些无奈,语气却温柔,说“小孩子家家,怎么总是不开心。”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
霜雪天的风雪停了,稀疏星子挂在漆黑的夜空里,散发着乳白色的光晕。
漂亮小猫儿小小一只,把自己埋在温热柔软的被子里。
骤然放松下来,她感到一丝困意,蔺绮迷迷糊糊阖上眼,又想起小时山矿脉。
她拿出一块木制令牌,借着月光细细端详。
蔺绮心道,蔺岐山,真有钱。
小时山矿脉值三百万灵石,足够让她买到她想要的任何东西。
她可以给姐姐买许多许多衣裳,买天底下最漂亮的首饰,买最珍贵的丹药草药。
还可以给她请医术最高的修士。
她看丹静峰峰主就不错。
漂亮小猫儿试图想个法子,把丹静峰峰主拐回去给姐姐治病。
这样的话,姐姐就不必再闭关了。
漂亮小猫儿想着想着,眉眼弯起,有点开心。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有点累,意识昏沉,模模糊糊间,她阖上眼,又梦到青要山。
那是三年前,姐姐正要下山。
当时看来,这实在是很寻常的一件事。
姐姐每隔一段时间,总会出去一趟,姐姐说她是出去挣钱。
梦境里是冬日。
大雪覆盖了整座山。
那日没有下雪。
温煦的昼光打下来,暖洋洋的。
苍白漂亮的青年倚着洞府门口的杜仲树,闲闲散散地,带笑望过来。
小蔺绮试图从洞府的空窗里翻出去,青年温柔注视着她,笑道“门不是开着么,为什么要翻窗,我应当教过你要走正门。”
“姐姐,你在教训我吗。”小蔺绮不是很开心。
青年颔首,说“是,依某之见,你应当走正门。”
“哼”
小小的姑娘卡在空窗上,声音温温软软,谴责道“我以为姐姐会来抱我,但是你没有。”
青年嗯了一声,笑“倒是我的不是。”
“难道还是我的不是吗。”小蔺绮不是很高兴,觉得姐姐在说废话。
反正她也卡住了,她就不想翻了。
小蔺绮又哼了一声,很凶“你最好来抱一抱我,不然我会很生气。”
“你不怕我生气吗。”她看着穿霜白麻衣的漂亮姐姐,语气软软糯糯。
那青年听到这话,笑了。
他单手掩唇咳嗽了一会儿,抬脚走过来,霜白袍摆曳下,他把小姑娘抱在怀里,任这小家伙儿蹭来蹭去。
“如何不怕。”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恹恹的病气,温温沉沉的,如松霜般,他笑说“怕,怕死了。”
他按住怀里乱动的漂亮小猫儿“我真的有要事,不得不出去。”
“最长半月,我就回来了,到时候给你带望清桥的枣泥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