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男人手中的刀狠狠刺下去,带着腥味的滚烫溅了他一脸。
穿透皮肉的声音让他有些恍惚,想起以前村里宰羊,他们拿小刀剥下羊皮,在黄昏时架锅煮肉,那香味是刻在骨头上的刺青,刮掉血肉也记得。
这一晃神,差点让他忘了身下死死按着的人。山里的夜晚太冷了,流出来的血也很快就凉了,没有一点温度,就像身下的这人。
男人踉跄着起身,茫然的看着周围,黑夜里,还有几十双同样不知所措的眼睛,他们彼此望着,只觉得耳朵懵懵的,好像听不到,也感觉不到,任由寒风刮起一身破布,吹干一条条暗色血痕。
想吃羊肉。
男人的脑子里突然冒出这句话,真的好想吃羊肉啊。上次杀羊是什么时候呢,他一直往回想,好像是上辈子,又好像是上上辈子。
他突然笑了一下,知道不该,只是很轻的嗤了一声。
树上的花斑枭闻声盯住了他,黄色的亮瞳子随着脑袋转了转,像是在看这个不人不鬼的男人,又像是被地上盔甲反照的银光吸引。
这畜生是吃死人肉的。
男人突然愤怒起来,向那棵树冲过去,他被盯得没法去想羊肉了。自始至终,他只想好好活着,能有口肉吃,仅此而已。
花斑枭受了惊,扑棱着飞了起来,黄色的眸子里尽是怨恨。
飞走了,离这片满是血腥的山林越来越远,留下了一地的新鬼和一群从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
那年深冬,江秦冉第一次来到京城,也第一次见识在清晨处决犯人。
原来不是所有的死亡都能在午时三刻光明正大的到来。
他趴在马车的窗口,尽量让自己的脸吹不到风也能看得清楚。幸好太阳快出来了,灰蒙蒙的天色笼罩白色的囚服,铁链子哗啦哗啦不断响着,活像一群走向奈何桥的冤魂。
江秦冉觉得自己比喻的不对,那些人本来就是要被处决的犯人,很快也会变成孤魂野鬼。
冷风吹得他有些头疼,眨了眨眼睛向后退了点靠在窗边上。
一个和他差不多岁数的小孩拖着脚镣混在那一行人里,脖子里好像挂着一块白色的石头,或许是白玉。
上好的于阗白玉,鄯州特供的珍宝。
也许是怕他吹久了,也许是因为那个即将赴死的幼童,江秦冉被身后的母亲向后拉着抱在了怀里。
如果有琵琶就好了。
江秦冉想着,也许母亲会好好弹一曲送别这些人,就像平时在家里,兴致来了便是高山流水也弹得。
可惜了。
那个孩子,再也不会听到高山流水,不会分清白玉和白石,不会生病,不会长大,不会存在。
江秦冉明白,死亡,就是消失。
尽管他只是个孩子,可同样有个孩子在赴死的路上。
他突然抬头看向了坐在身边的父亲,这时候他想明白今天为什么格外的别扭了。
太安静了。
从江秦冉在睡梦中被抱上马车到现在被冷风吹得清醒,自始至终,他的爹和娘,没有说过一句话。
这在往日里是不可能发生的情景。
可他们现在安静得让人害怕,他确定父亲不是在生气,更像是很悲伤,也不对,是一种又想愤怒又只能压抑的模样。
可他们并不认识这些人,一群从千里之外的西境边关押送到京城的囚犯。千里的路到底要走多久江秦冉并不能算得很清楚,毕竟徒步和坐马车走得时间也不会一样。那肯定很远,可能和他们一家三口走过的路差不多,只不过自己一家是南下,这些人是东来。
奔袭千里,终究一死。
也许这就是父亲奇怪表情的一个原因吧,江秦冉想着,其实小孩也并不是什么都不懂,有点小小的得意。
这份不为人知的小惬意很快就不存在了。
那群如鬼魅般行走的囚犯越走越远,在江秦冉视线里变成一片零碎的黑点时停了下来。
他还想看得仔细些,往窗外探头,却被母亲一把抱了回来,紧紧地圈在怀里。头顶上,是并不平顺的呼吸声。
父亲关上马车窗户,吩咐车夫,
回吧。
马车晃晃悠悠的开始向前挪动,江秦冉想挣脱母亲再去看看,可一向温柔的人此刻力气却出奇的大。
江秦冉扭过头,看着光从紧闭的车窗里透过来。
在太阳出来前,那些人就会死了吧。
真的很可惜,今天是个晴天,朝霞会很美。
只不过大多数人并不会可怜那些人,他们,是乱臣贼子,是偷盗抢劫杀害官兵穷凶极恶的贼人,是让皇帝震怒,连着罢免了西境两卫的一众将军的犯案恶徒。
也许人们就该唾弃他们,但稚子何辜,就算按着大楚的律法也不该让一个小孩跪倒在刑场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