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
真相是什么呢,是可以昭告天下的一个交代,是可以掩去背后种种的一个说法,是可以让天下人知道的一个故事。
仅此而已。
听到真相这个词,白洛苦笑了起来,表情难过的讽刺,
怎么,他们还觉得我们能窝藏些什么,然后有朝一日跪在大殿前,请命伸冤吗?
只是贵人想求个心安罢了。
心安就好,足以自欺,
他们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也意识到了这样埋怨的无意义。有没有证据不重要,诛心而已。
想起刚才说任职的事,白洛问:
那你要不要回朝任职,北境也行。
不要。
拒绝的很果断。
挂个闲职也行啊。
江晋虞还是摇头,归隐就是归隐,断了的念头不值得再延续。失去了追随的人,失去了他们所有的梦想,人终究会心灰意冷,不再追寻什么。
白洛也不想再劝,只是说起这几日他马不停蹄的赶路,总算是见了一面,
我收到消息就往京城赶,本来以为要和你错过了。
从晋州到京城确实是有段路程的,
我们刚到京城西境就出了大事,宫里忙得顾不上,才一直拖着没召我入宫。
听到西境,白洛又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问:
那到底怎么回事?我在路上听说押送到京城了,没宣没判就没消息了?
都砍了。
砍了?
嗯,在城外,清晨偷偷拉出去砍的,我去看了。
大早上的砍人?
白洛一脸难以置信,盯着江晋虞揣测起来,
不对吧,肯定是出了见不得光的事才偷偷处决的。
还没进京城他就听说西境两道的官员连着被降了职罢了官,两卫的武将好多也是如此。
按理说,这抓到的犯人不得加上百条罪名拉到百姓面前明正典刑。
事出反常必有妖。
你知道这些劫了卫队的是什么人吗?
西魏派来的刺客?
想起那天清晨的被驱赶到刑场的人,江晋虞有些悲愤,回答道:
是青州边界的采盐人。
这个回答超出了白洛的想象,他震惊的看着老友,知道江晋虞没有在说笑,愣住了。
采盐人?
劫了卫队?
在白洛久久的震惊中,江晋虞继续讲述着,
六年前把青州五城丢了,这些人没了盐田,生计艰难,就逃到山里。卫队本来该走官道,结果雪太大,就绕到山里,进了山被劫了。原本宫里应该想在西境偷偷处死了事,谁知道青州那帮人自作聪明,直接送进了京城,这才没审没判就直接处死了。
宣正二十三年,他们人生最至暗的日子,也是大楚最危难的时刻。
北元西魏南陈三国来犯,几乎要打到灭国的境地。
在累下了无数白骨之后,大楚以惨烈的方式换来了同其他三国停战议和。
那场战争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江晋虞失去了父亲,白洛失去了大哥。
结果割让的城池也没收回,流离失所的百姓沦为贼寇。
回忆往事,心情沉重,也没有再细问的兴致。
吃不到饭的流民过得有多惨,不用想象也知道,像野兽一样躲在山林里苟活,还有什么比这更绝望。
式微,式微,胡不归?
夜里风急,冷了起来,两人搀扶着起身,慢慢的往回走。
白洛提起江秦冉,感慨道:
没想到你真把小冉养大了,不容易啊,虞儿,你真不容易。
不容易吗,想起这六年的时光,江晋虞闭上眼笑了起来,
我和苏苏这六年的快乐和希望都是因为小冉,有了这个孩子,我们才觉得日子没那么难熬,也没那么多抱怨了。
养孩子真的会让时间变快,从一个小小的软团子养到会围在腿边问东问西,好像就是一转眼的事。
江晋虞觉得很满足,在人生之路被突然折断的时候,这个孩子就是他最大的慰藉。
白洛忍了一晚上,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
那你是打算在白州城当一辈子的教书先生了?
是的,不甘心,白洛没办法看着昔日挚友放弃抱负,甘愿归于平淡。
这不公平。
江晋虞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伸出手指着白洛的心口,道:
你我还能活着坐在这里喝酒,是因为我们家族的庇护,不是所有人都能那场动乱里活下来。他们父子不会轻易放过我们,六年了,我们不见面,不通书信,他们都能把我从千里之外一个小小的书院里召到皇宫,到他们面前。我还能想些什么,还配想什么。
白洛只觉得手里的酒坛子愈发的寒冷,寒气侵入骨髓,冻得嘴唇麻木,一句话也说不出。
我为鱼肉,命不由己。
站在权力的顶峰就意味着所有人的生死都变成了谈笑间可予可夺的事,而玉阶之下的众生都只能战战兢兢。
许久,白洛才僵硬地说着:
如果当年我在京城,估计也不会有好下场。
谁都没有再说话,默认了这惨烈的回答。
少年人总是喜欢畅想未来,想五年后,想十年后,想那时必定志得意满,总觉得以后的人生会如何顺遂。从来都不想怎么挫折,怎么会挫折,而磨难出现的方式从不能被想象。
月光皎皎,照在这两个想起过往的落魄人身上,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