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没有灯，黑得让人心慌。他下意识抱住了身边的母亲，依偎在母亲这里让他没有那么恐惧。
直到父亲点燃了油灯，他才看清一点。好像是佛堂，整齐的摆着好多大大小小的油灯。
随着一盏盏灯光亮起，他终于看清这间屋子的模样，屋子的正中摆着两个牌位。
没有名字。
江秦冉曾经在江家祠堂见过牌位，满满当当整面墙，数都数不过来，但无一例外都有名字，没有称谓的牌位他还是第一次见。
为什么没有名字？
没名没姓，有什么供奉的意义，谁知道拜的是谁。
时间在父亲不紧不缓的点灯中度过，他也不知道现在到几更了，看着摇曳的烛火越来越困。
透过烛火，他看着眼前的牌位隐隐约约，这里供奉的人到底是谁啊，放在大殿里超度多好，每天还能听着僧人诵经。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慢慢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还在那间小屋里，就睡在一旁的小榻上。身上盖的披风厚实，毛茸茸的领子枕着很舒服。
窗外还是黑夜，母亲轻轻拍着他，眼睛却望着独自坐在牌位前的父亲，没发现自己醒来。
父亲坐在那里，颓丧无助，说不出的落寞。
他听见父亲低声在说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那两个无名的牌位倾诉，
他早都想整治韩家了，这次正是好机会。借着这个案子，西境两道被清了个空，全都换人了。
韩家也艰难，估计下一步只能和华家联手了。从出事到现在，韩家被整了几回，三天两头被斥责。
他们找我无非就是心虚，害怕我真藏着证据。呵，他们不会知道我们到底藏了什么，韩引沉不会说，他们永远都不会知道。
油灯的灯芯燃尽了一截，摇摇晃晃折在了火光里。
江秦冉闭上眼想再次入睡，但困意就像风，来的无谓，去的莫名。
朝廷给青州拨了钱，用来安置流民，结果一分钱都没发到那些人手里。
那么大的一笔钱啊，一分都没发下去。哪怕给点，给点活命的。
还有分的土地，原本派放的良田，凭空没有了，全变成种不出庄稼的荒地了。怎么活啊，没办法活啊。
没有，什么都没有。一层一层的经手，没有一层是干净的，都觉得不过就拿了点。可那是命啊，是一条条的人命啊。
母亲轻拍他的手停了下来，江秦冉静静躺着不敢动，只听到一滴水落在披风上的声音。
这次真睡不着了。
父亲的声音已经不再平和，隐隐能听出一点哽咽。
如果当年我们再谨慎些，早做准备，也不至于走到今天的地步。是我的错，我一点都没觉察，才被打得措手不及，我的错。
你看看现在的大楚，和我们所期待的越来越远。那些事，所有事，都不该是现在这种样子。再这么烂下去，北元很快就会打过来，南陈又能安分多久，西魏呢。没有人在乎，没有人愿意去谈论这些。他们都想醉着，一直醉着，醉到死。
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这里无能的狂怒，然后出去面对种种不堪，我是个懦夫。
有时候我真想回到当初，回到我们憧憬未来的日子。如果没有发生这些事，那该多好啊
如果你还在，那该多好啊。
夜风骤急，卷着霜雪扑在小屋的门窗上，撞得木头咯吱作响。
那夜江秦冉睡得并不安稳，梦里也是父亲坐在那片油灯之中的模样，火光摇曳，照的父亲那张脸越来越模糊，最后随着昏黄消失在了夜幕尽头。
父亲期待的大楚是什么样子呢。
江秦冉想了很久也得不到答案，这不是无解，是这个答案对他来说太早了。
等到他能明白父亲的悲愤因何而来，明白刑场里那块玉石的无奈，明白繁华之下掩埋的故事。他自己就会有一个答案，对这个国家的答案。
到那时，他的眼中也会有一个大楚，也会有一个期待，而能否得到自己所求的那个结果，又不仅仅是他能决定的了。
世上的很多事就是这么矛盾。
再次醒来是因为马车被路上的石头颠了一下，江秦冉迷迷糊糊看着周围，发现自己已经在回家的马车里了。
父亲和母亲还像从前一样，他有点怀疑昨晚是不是自己做了一个梦，可父亲的那些话又清晰地出现在脑子里。
他有点晕，不过好在可以回家了，等回到寒亭巷，一切都会恢复如常。奇怪的人，奇怪的事，都不会再有了。
但回程之路并不顺利。
比如马车压到的那个石子，比如眼前的这位不速之客。
而且这个人，他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