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如此的阴郁压力之下,傀儡皇帝石弘最终也看清了形势。遂在同年九月主动捧着玺绶前去石虎所在的魏王宫殿,恳求石虎接受他的禅让。但石虎却并没有像当年曹丕面对汉献帝那般再三退让,而是一脸鄙夷的呵斥了可怜巴巴的皇帝石弘,言道:帝王大业的承继,自有公论,君为何自作主张禅位于人?此言一出,惊得石弘颓然倒地,他似乎看到了高高在上俯视着自己的石虎,那险恶的用心。他并不仅是想做皇帝而已,他是要彻底清除石勒留下的一切,成为真正的开国帝王。清醒过来的石弘魂不守舍跌跌撞撞的回到自己的宫中,泪流满面哭着对太后程氏言道:先帝之骨肉怕是再也难以遗存了,石虎他是要对我们斩尽杀绝呀。母子二人遂抱头痛哭,无以言表,煌煌大业,何至于此呀。
正在石弘请求禅让而不被允许的同时,朝中尚书也同样奏议,希望身为魏王的石虎可以顺承天意,依先贤唐尧、虞舜那样,行禅让之事,承继大位。如此一来,既能保留先帝血脉,又能顺石虎称帝之心,两全其美。朝臣认为如此这般,石虎自然不会拒绝,但石虎其心之狠辣超出了儒臣们的理性认知。他们认为古往今来宗室之争,不过是为了权力地位,只要让渡权力。彼此都是叔侄兄弟,何苦害其性命。而在石虎这边则不然,石虎不仅要攫取权力,称帝为至尊,更要铲除一切可能的隐患,绝不给自己留下任何可能的威胁,这既符合他一惯残暴不仁的行为习惯,也契合其当下及身后的利益诉求。后赵政权看似稳固,其实却是群狼环伺,辽东、蜀地、凉州、江南皆有政权与之对立。他既需要一个绝对稳定的内朝,保证其未来的对外征伐没有后顾之忧。又需要一个统一的中央,可以供其横征暴敛满足其扩张和享受的欲求,而不受掣肘。
留下石勒的血脉和亲信,就像是埋下一颗颗定时炸弹一般让其夜夜难眠,晋朝的宗室内乱和前赵的同室操戈,早已是前车之鉴。心狠手辣而又崇尚绝对集权的石虎,很明显并不愿意重蹈二者的覆辙,所以一不做二不休,与其假仁假义保留体面,不如一次做绝扫除隐患。所以不管是石弘的主动禅让,还是朝臣的奏议劝勉,皆被石虎无情的否决。所以石虎面对朝臣希望其接受禅让的请求时,只是冷冷的回了句:石弘愚昧而昏暗,先帝殡天,为人子却服丧无礼,这样的家伙就应该将他直接废黜,谈什么仿效先贤行禅让之礼。潜台词就是石弘这种不忠不孝而又昏聩无能之人,有什么资格和唐尧、虞舜相提并论,我又凭什么要接受他的禅让,承他这份人情。如今大权皆在我石虎之手,我想做皇帝的时候,自然会做皇帝,既不需要他同意,也不需要你们这些人的认可。
石虎如此独断专行,打了个朝臣们措手不及,笃信礼仪儒道的他们,想不通石虎为何不接受如此两全其美之法。然而一个月后他们就明白了石虎此番作为的原因,是年十一月,石虎称摄天王,派人直接入宫宣布废黜石弘帝位,降其为海阳王,同时将其和太后程氏、秦王石宏、南阳王石恢全部幽禁于崇训宫中。当时石虎的使者持节入宫,宣布石虎旨意责令皇帝石弘退位立刻离开明堂之时,石弘知大势已去,一切都已经再无挽回的余地,遂迈步登车,神色自若,颇有壮士一去兮之悲凉,面对阶下矗立的群臣们,言道:吾不能继先帝遗业,而至于此,实在愧对诸臣,这可能就是天命已去,又能有什么好说的呢!石弘素来儒雅仁善,有谦谦君子之风,百官闻言无不涕泗横流,宫人亦恸哭落泪。只是石虎手握大权,无人可与之抗衡,君王被逼至此,百官亦人人自危,面对如今这般惨淡,他们也是无可奈何。而乘车而去的石弘亦没有在惶恐之中存活太久,数日之后崇训宫中一片哀嚎,血溅满殿,石勒之儿孙子弟尽数被杀,无一幸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