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吃过晚饭,王桐就奉命站在府门口,净慧有些不放心,还在旁边叮咛:不该说的不要说。
天色已经黑了,马蹄声响起,一队人马缓缓而来,数十名殿前司官兵前后护拥着,人和马鼻腔里都喷出白气,队伍中间是一辆宽大的车舆,车厢披着厚厚的彩色帷幕,车舆后面插着旗子,上面绣着金字宁王太子监国,正是太子的车队。
车舆里传出一个轻柔的声音:让驸马与我同车吧。
王桐上前,几个军士正要搜身,却被制止了:一家人不必了,这是我妹妹的夫君。
王桐也懒得主动交出袖子里那把小鲁刀,眼见旁边军士示意,这才小心翼翼地登上车舆。
厚厚的帷幕挡住了寒风,车厢内要暖和许多,车顶角落悬挂着一盏绘着鱼龙花纹的五色琉璃灯,四面内壁雕饰着山水花鸟,里面空间甚是宽敞,正中坐着太子柴衍庆,他手里拿着个青铜暖手炉,对着王桐一摆下巴,让其坐到对面的位子上。
王桐偷偷瞄了瞄,只见太子三十多岁年纪,在琉璃灯光下,鬓角却已染上了白霜,五官与公主有些相似,一副柔弱的女相,皱着眉头,面色苍白,神情阴柔忧郁。
车外渐渐传来喧哗的声音,这是进入街市了。
夜晚的杭州府同样热闹,叫卖声不绝于耳,各种绚烂的灯光在帷幕的缝隙里闪耀着,显示着周遭的繁华。
王桐的思绪有些发散,这样鲜花般的锦绣城市,处在这样一个野蛮时代,如同黑暗中的一盏光那样醒目耀眼,周围饿狼般的眼光觊觎着,随时会扑上来毁灭光亮。
之前汴京那盏光已经熄灭,北方的苍茫大地已经重归于一片荒凉黑暗,这么令人惋惜遗憾,不知道这个杭州府又能继续闪耀多久。
思绪间,耳边远远传来烟火鞭炮声,断断续续的,王桐猜想这是那个玄妙真人正在进行表演的演练,那个黑暗夜空中绽放的烟花,就像这杭州府,此时璀璨,下一刻说不定就归于寂灭了。
车队在缓缓前行,车厢里十分安静,太子似乎根本兴趣与王桐说什么,他低着头闭目养神,显得十分疲惫。
王桐明白,这一年来,作为大周目前实质上的最高统治者,太子承受了极大的压力,一方面许多人明里暗里都在骂他是国家的罪人,年轻激进的太学生们甚至公开声讨他是国贼;
另一方面还得团结朝廷内外应对危局,绞尽脑汁调拨资源供应淮河前线,自然是身心俱疲。
即便如此,太子也不忘给公主政治支持,王桐心里明镜一般,自己能有这份与太子同车舆的荣幸,完全是因为太子要显示与妹妹的同胞情意,而自己只是个象征符号,仅此而已。
王桐也没心思巴结谁,太子无言,他更是懒得多说,窗外的风景看看也腻了,索性闭目养神。
隐隐约约,似乎能感到有奇怪的目光打量了自己。
一时无语,车队继续南行,不多久便来到凤凰山畔的皇宫。
离着皇宫还有段距离,禁军殿前司便已经设立了层层关卡,严格盘查。
所有人只能步行入内,不但要检查身份鱼符,甚至还有画像核对每个人的相貌。
皇帝虽然整日作乐,把一切政务都推给了太子,但仍将杭州府四班禁军—左右殿前司与左右城防司的军权牢牢握在手中,四个都指挥使都是皇帝亲简,太子也无权调动。
王桐跟在太子后面刚一下车,就发现后面哗啦啦来了一大群人,许多人手中提着灯笼,在黑夜中大放光明,个个棉衣外面套着白色褴衫,大袖翩翩,风流气十足。
太子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走,来到老头面前,双手作揖,深深施了一礼,一边嘴里恭敬道: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