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后,公元1883年。
此时的南方,正经历着鸦片战争之后全方面的社会、经济、思想上的剧变。而位于广州城南端,珠江岔口白鹅滩旁的沙面半岛,便是在这种大环境下,以一纸《南京条约》,割让给了英、法作为租界。租界原本南面是滚滚珠江,租界设立后,英、法又在北面挖掘了一条与与珠江首尾贯通的运河,将沙面半岛改造成了沙面小岛。小岛不大,只有八条街道,西方列强在上面设立了领馆、银行、洋行、商铺、医院、邮局、教堂等,这里已然成为了西方世界通向中国南方的大门。
沙面租界的设立,使得租界北面的西关区贸易繁盛,百业兴旺,这里钱庄、商号、酒肆、茶楼、戏院、青楼等场所林立,各色商贾,达官显贵云集。
在西关区之南,沙面租界的河对面,有个最为繁盛之处名为陈塘,这里是整个广州酒肆、青楼最为集中的所在,广州城最高级的青楼都开在这里,这里名妓辈出,名妓与公子的艳事流传不绝。
在西关之西有一条河,曲水流波,蜿蜒流过西关,两岸种满了荔枝树,故这条河有一个好听名字—荔枝湾,当地素有“一湾春水绿,两岸荔枝红的”的美谈。
这一日,陈塘最大的青楼“万花楼”来了几位衣着华贵的少年公子,那领头的公子身形微胖,,面色白皙红润,手拿一把折扇,脸上带了副墨镜。
几人进了厅堂,那引路的老鸨对着楼上高喊:“姑娘们,裕少爷来了!快下来接客了!”
只一会的功夫,楼上便欢欢喜喜的下来了十几位姑娘,将这裕少爷几人围在当中,娇嗔了起来。
“裕少爷,你可算是来了,青儿想死你了。”
“裕少爷,你要是再不来,我可要嫁人了。”
“裕少爷,这么久不来,今天可要罚你多喝几杯。”
……
那裕少爷在唤作青儿姑娘的屁股上揉捏了一把,只觉满手尽是柔软,坏笑道:“你是哪里想?心里想,还是身上想?”
青儿姑娘受痛,娇声叫唤了一声,对着裕少爷一通粉拳轻捶:“裕少爷你好坏,刚来就欺负人家!”
那青儿衣袖带香,惹得裕少爷心中一荡,便一手揽过青儿的腰,一手勾起青儿的腿,稍一用力便将青儿横抱了起来。那青儿又惊又羞,只得用手钩住了裕少爷的脖子,将脸埋进了他的胸口。
老鸨在前面引着众人上了二楼,到了一处雅间,房内颇为宽敞,陈设尤其精致,中间一张大圆桌铺着锦席,上面已经备好了美酒好菜。老鸨与众人调笑了几句,便带着伙计退到门外候着。房间内众姑娘斟酒夹菜,几位公子先饮了几轮,随后又玩起了诸般游戏,众人嬉笑调弄,不时传来姑娘的娇嗔,房内一片春意融融,好不快活!
众人酒酣耳热,渐臻迷离之际,突然听得窗外一少女的声音高喊:“裕洪,你个王八蛋!你给我下来!我知道你在上面!”
众人都是一楞,笑嘻嘻的看向裕少爷,原来这裕少爷的全名正是裕洪。
“裕公子,你这又是伤了哪家的姑娘,听这声音很幽怨啊!”
“裕公子风流不羁,四处留情,真是让人羡艳啊!”
……
裕洪心中已知道是谁,脸上满是无奈的苦笑,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众人也跟到窗前。只见楼下街上如玉般立着一位姑娘,身姿婀娜,肤白胜雪,面若桃花,眼含秋水,身穿一袭粉色丝质衫裙,脚穿粉色绣花鞋,乌黑的长发被发带轻挽,披在肩上,
街上已围了不少看客,议论着这姑娘的来历。而楼上几位公子中却有人已经认出,这乃是曾经众多达官富贾千金难求一见,万花楼的头牌林婉茹姑娘,几人心中很是好奇,这姑娘几个月前突然隐退,据说是被一富商赎了身去做少奶奶了,今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与这裕洪有什么关系。
那林婉茹也不管众人的围观,直直的看着楼上的裕洪,脸上带泪,满眼都是伤心,“裕洪,你混蛋,你骗了我的清白,现在还跑到这里来快活,你忘了当初对我发的誓了吗“
裕洪嘿嘿一笑:“婉茹,你要玩我可以陪你,玩多久多行,你要钱也可以,多少都行,但是你要我娶你,那就抱歉了,我做不到!你找别人去吧!”
那林婉茹眼圈一红,泪已大滴的滑落:“我十八年守身如玉,还以为你是真心!你既然做不到,为什么要来骗我?”
裕洪耸了耸肩:“都是欢场酒后说的话,你在这陈塘打听打听,哪个男人没说过,哪个姑娘没听过,别人都没当真,怎么就你还当了真!”
这话对林婉茹犹如三冬被泼了一身冷水,整个人从内到外都在颤抖,心疼的发麻。想到自己自小流离,苦心坚持,到头来却还是昏了头,竟然相信了这种浪荡之人的虚情假意,顿时觉得自己真是愚蠢,可笑的很。想到这,竟是痴痴傻傻的笑了起来。
她再次抬头望向裕洪,眼中带着绝望,似笑非笑。
“是的!是我傻!是我蠢!是我命苦!是我不该强撑着活到现在!”突然,她一转身,几步跑到了荔枝湾畔,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然纵身跳了下去,人群中顿时发出一阵惊呼。那裕洪也是震惊不已,急忙转身奔下楼,其他人也一起跟着下了楼。
待裕洪来到河边,只见那里已经围了一圈人,几人挤到中间,发现林婉茹已被人救起,一个身着藕绿色长裙的姑娘浑身湿漉的蹲在旁边,正按压婉如的胸口。只见那姑娘面容清秀,带着水珠的乌发用一根木钗挽起,露出白皙细嫩的脖颈,湿透的衣服里隐隐透着她婀娜的身姿。裕洪在一旁看的竟有点血脉喷张的感觉。
林婉茹被绿裙姑娘按压了几十下,终于吐出一口水,悠悠的醒了过来。她睁眼看了看四周,看到裕洪的那一瞬间,她立马将头埋入绿衫姑娘的怀里,呜呜的哭了起来。
裕洪走上前去,微微抱拳施礼:“感谢这位姑娘救了婉茹,在下感激不尽,请问姑娘尊姓大名?”
绿衫姑娘斜眼瞟了一下裕洪,鄙夷而又冰冷的回到:“你这种人,不配知道我的名字,滚远点!”
裕洪一时愣住,心说这姑娘好生厉害。
裕洪身后一个家丁看少爷挨了骂,便想上前教训这个姑娘,骂道:“臭丫头,你敢对我家少爷无礼,你是不是活腻了!”说罢便要上前抓那姑娘,谁料竟被裕洪猛的一脚踢在屁股上。
“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在外面要谦虚,尤其是对姑娘,一定要温柔有礼貌,下次再犯我打断你的腿!”裕洪说罢,又笑容可掬的转过来对着绿衫姑娘施礼:“刚刚多有冒犯,我在这里向姑娘道歉了!今日你我相遇也是缘分,所谓不打不相识,在下自我介绍下,我乃广州将军之子裕洪,少年有为,家财万贯......”
“谁要跟你相识,你啰里啰唆的我听着很烦,请你走开好吗!”那姑娘打断裕洪。
裕洪顿时有种小时候第一次吃辣椒时的感觉,虽然痛,但却很刺激。他第一次遇到这种不按常理沟通,清冷果决的女子,往日的巧舌如簧此时竟变得有些不知所措,但心中却有一股热血涌了上来。
裕洪改变策略,又向林婉茹说道:“婉茹,你刚才太冲动了,我们俩不合适,不代表没有别的公子喜欢你,广州的少爷公子多的是,你换一个就是了,何必跳河呢!”
林婉茹边哭边骂:“你说的是人话吗,你给我滚!我不想再看到你!”
绿衫姑娘见林婉茹如此伤心,安慰道:“姑娘,为了这种男人投河没有必要,女孩子谁没有犯傻的时候,吃过一次亏就懂了,以后才知道怎么找对的人!”
林婉茹哽咽的说到:“姐姐有所不知,我的清白已经没了,已经没脸再活下去,还不如死了算了!”
绿衫姑娘回到:“姑娘,清白不仅仅是身体,还有内心,心若干净,清白就一直在,他以谎言辜负你,脏的是他不是你,错的是他也不是你,你如果用他的错来惩罚自己,岂不是便宜了他这种人,你这般如花似玉,余生还很长,将来一定会有真心对待你的人出现的!。”
林婉茹听了绿衫姑娘这番话,心中好受了些,渐渐止住了哭泣。
绿衫姑娘又问林婉茹:“姑娘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家吧。”
林婉茹回到:“我没有家,我也不想再去他安排的那个地方,现在我也不知道可以去哪里......”想到此处,林婉茹的眼泪不禁又默默流了下来。
绿衫姑娘略一沉吟,说到:“既是如此,姑娘如果不嫌弃,可以先去我那里,将来慢慢再做打算,你看如何?。”
林婉茹感激的看着绿衫姑娘:“谢姐姐好意!岂敢打扰姐姐清净,我这无用之人,去了只会给姐姐舔麻烦!”
绿衫姑娘微微一笑:“不会,我平日也是一个人住,怪冷清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若愿意来我高兴得很!”
见林婉茹还在犹豫,绿衫姑娘便将她扶起身:“不如就这么定吧,先去陪陪我,将来你若有了如意郎君,我便不再留你!”
林婉茹脸蛋一红:“姐姐取笑我了,只盼不给姐姐添乱就好了!”
裕洪见状,又凑了过来:“你们要去哪里,坐我的马车去吧。”
“滚!”绿衫姑娘回到。
裕洪只好尴尬的搓了两下手,看着绿衫姑娘扶着林婉茹渐渐远去,不禁有些发呆,他越来越感觉在绿衫姑娘身上,一种从未有过的挑战在等待着他。
身旁那个家丁看着裕洪的表情,好像明白了什么,他凑到裕洪面前低声说到:“少爷,这姑娘不知好歹,要不我带几个人把她给绑了带回去?”
裕洪一巴掌拍在他头上,“绑你个头啊!少爷我是偷心的贼,不是菜花的贼!”
那家丁连连点头:“小的懂了,小的明白!”
裕洪抓着他的衣领拉到面前:“你懂个屁,你现在赶紧跟上去看看她住在哪里,不准惊动她们,要是跟丢了我就把你阉了送到妓院去当兔子!”
那家丁马上带上两个人,小跑着跟了过去,裕洪则和其他人继续回万花楼喝酒。约莫一个时辰后,那家丁回到万花楼,向裕洪报告,那姑娘住城东的万木草堂!
这万木草堂因康有为的布衣上书而闻名广州,受广州乃至整个南方学子敬仰,裕洪对此也是多有耳闻,本来他对那里根本没什么兴趣,现在听说绿衫姑娘住在那里,又想到自己的父亲平时多有教训他不学无术,他感觉这正好是个机会,于是心中便有了一个计划。
第二天,广州将军府内,裕洪精心收拾了一番,带着一众家丁,坐上马车朝城东而去。约莫半个时辰,家丁对裕洪喊道:“少爷,万木草堂到了!”
裕洪掀帘下了马车,只见眼前一座青砖灰瓦的院子,并不算大,大门上方挂着一块牌匾,上书四个大字“邱氏祠堂”,裕洪一把拉过带路的家丁,夹住他脖子问道:“大柱,你是不是搞错位置了,我又不姓邱,你带我到这邱氏祠堂做什么?”
大柱缩着脖子回到:“少爷,是这里啊,那万木草堂就在里面!”
裕洪便当先走了进去。这是个三进的祠堂,几人刚走到第一进,便隐约听到里面有声音传出来,似乎是有人正在讲课。过了第二进,便看到前面有个院子,比先前的两进要略大。院子再往前,是祠堂的正厅,正中挂着一副牌匾,上面也有四个大字“万木草堂”。院中和正厅内都摆满了课桌,坐满了学子。匾额下方正中的位置是一张稍大的案桌,案前坐着一位四十多岁,一身灰色长衫的先生。厅内有两个姑娘正在给众人倒茶,正是林婉茹和那位绿衫姑娘。
裕洪命家丁拿出准备好的的东西,不一会的功夫,家丁们就端上来各色糕点,有精致的中式点心,也有西式的蛋糕,一一送到先生及学子桌上。
那先生和众学子面面相觑,有的拿起点心或蛋糕品尝,有的则议论起这位公子的身份,猜测他要做什么。那位先生也停下讲课,走到堂前,拱手施礼:“不知这位公子高姓大名,有何贵干?”
裕洪走到跟前,回礼道:“在下裕洪,久闻康先生大名,特来求学!”
“裕洪!莫非是那位广州将军府的少公子!”有家住广州家境好些的学子议论到。
“听说他不学无术,大字不识几个,居然还要来求学。”也有人说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