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黄元敬的客气还可以说是晚辈对长辈的尊敬,黄壮行当着这么多人面说若自己儿子不行就要黄元敬辞官回家接手荣鼎钱庄,那意思就是发自心底认为这当商人比当官还好了?
这世间早就在慢慢变化了,谁说如书中一般呢。钟承止不禁如此觉着,同时又不禁想,这俞掌门,可真是一等一的聪明人。
黄博厚与吴为光两位高粱,还站在门口各一幅不服气又没法说的表情,可怜兮兮的。然后互相瞪了一眼,吴为光走到自己爹旁边的位置坐下。黄博厚又站到了那新科进士黄元敬旁边。
这大间其实也不是很大,估计坐满也就只能容纳个五六十人的样子,与那日重涵他们新科进士曲江会的场子不能比,闹腾了这么一会,到此时人已经差不多都到齐了。
黄壮行站在那小舞台下面对着全场人说:
“诸位临安各行各业的东家掌柜,今日借我们家的晚生金榜题名之喜,邀请诸位来此一聚。正好春过夏至,相信大家一年该交代的也忙到一个段落,顺便进行一次额外的临安商帮大会。大家先听听小曲吃个饭,然后我们就对近日几桩事进行一些讨论。”
钟承止与成渊俩人面面相觑,这本是来想要个鬼蛋的,没想到意外进了人家临安商帮大会中,钟承止笑了笑,有点意思。
黄博厚又走到中间说了点场面话,接着颇为得意地说道今儿请的抚琴之人可是临安人人皆知的恬淡公子。牧恬淡原来是出了名的不接受私请,只在固定勾栏表演。这今日能来,被黄博厚说成是看着江南第一钱庄荣鼎钱庄的面子。丝毫没在意这钟承止可就坐在角落里呢。
钟承止倒是觉得,牧恬淡估计多半是知道黄博厚与吴为光两个高粱赌约的具体内容,故意说在丰乐楼,如此就给了吴为光一点耍赖的漏洞。于是自己也可以免于一些麻烦。可是个相当机灵的人。
钟承止想着这会,牧恬淡已经从舞台后方走到琴后坐下。这人一坐在琴后,气场立刻与平常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完全不同,仿如这“曲流潭渊”之名一般,让人想到高山峻岭,飞瀑直落,气势磅礴,而瀑下深潭,沉静无底。
这次牧恬淡弹的是《梅花三弄》,区别于一般艺人弹这曲子多是冬日梅花,傲雪凌寒,笑弄风霜,娇柔百媚的感觉,牧恬淡弹出来则是一股子风吹雪打,我自孤寒,万般寂寥,暗香依旧的苍凉无畏。
人家优伶给人弹曲都是助兴欢腾下场子气氛,而牧恬淡这手指一动,次次都是全场寂静,只有琴音流转。
一曲《梅花三弄》时间也不短,全场就这么听着牧恬淡弹完了,下场了,鼓掌了,才开始有人开始举杯动筷子喝酒吃饭。都不知道是来助兴的,还是来找场子的。
约莫牧恬淡又去坐了个小阁子暴饮暴食,钟承止也拿起了酒杯,品品这丰乐楼出了名的眉寿酒。又动起了筷子,尝尝这临安第一酒肆的佳肴。
同桌还坐了数个人,钟承止与成渊也不好随便说话,便闷头吃菜喝酒。
钟承止发现,这宴会,与普通的宴会完全不同。大华尚酒,各种筵席都离不得酒。可这整场几乎没有敬酒的人,最多也就是意思一下,一两杯同饮而已。而且在丰乐楼这种声色地儿,除了牧恬淡下去后又换了个艺伎弹着琵琶,居然一场子人没有请一位优伶作陪侑欢,仅仅是同席的互相聊聊天。
据说晋商在外出班,都是不近美色美酒,以免泄了各种机秘,或者在温柔乡里晕了头,又或者被人捏了把柄。现在看来,何止晋商,估计全天下的商人,做得大的,都是这般。
钟承止这趟入世,到目前接触的多是官家士人,然后是江湖武人,这会儿第一次深入接触到富贾商人,感觉又是一番天地。可这个个天地,都是环环相扣,谁能离得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