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话是在号子里进行的。李福海那发了霉似的丑脸突然凑过来,伴着一股口臭吐出了刚才这句话。他看着他,狰狞的面部飘忽忽浮着一丝阴笑,浑浊的眼睛在这一刹那突然亮了一下,犹如地狱里的鬼火。他知道自己这一刀刺得太准、太狠了!方舟的颜色变得惨不忍睹,攥着录音机的手无法克制地颤抖起来。他埋下头仿佛扛着来自上方的一股看不见的巨大压力,久久,方才把头抬起来。
“你干嘛要告诉我这些?”
李福海盯着他,不语。方舟想张口,他刷地抬手制止,而后仰起了脖子。干嘛告诉他这个?是呀,干嘛?这个问题李福海已经想了上百遍了,还不明白了么,这就叫背叛。笨蛋!信誓旦旦已经像个屁似地什么都不是了——要毁就统统毁掉吧!
他一百遍地诅咒自己,诅咒得恨不得一头撞死!但是恶念一旦生成,一旦在将死前生成,要想刹住或收回,已不是他自己能办得到的了。那恶毒的念头像一匹疯马,见什么撞什么,一路撞下去,直至撞出喉咙,撞进方舟的耳朵里!
“兄弟,你问我干吗告诉你这个。别他妈跟我装好人了,你不是做梦都想要这个结果么?我还不知道你!”
方舟躲开李福海那狼似的目光,声音憋在嗓子眼儿里挤不出来。他听见了对方嘿嘿地阴笑,随即声情并茂地讲述了那个夏日的夜晚发生在雀翎湖的故事……
“不信你可以去问姓冯的,他抓住尼龙包的时候还他妈问了一句,‘这里头是什么东西,好象还在动。’接着,舒乔她爸咚的一声就被扔进湖里去了,溅起来的水有好几米高……”
“别说了!”方舟的心像遭受了撞击的冰似的,咔咔出现了许多裂纹。他不明白,自己在这个几乎称得上“利好”的消息降临时,为什么一点快乐感都没有,他只觉得恐怖!
“他妈的舒可风确实该被历史淘汰了,区区40万块钱就扛不住了。他还没见过上百万、上千万往腰里揣的呢——这种人不死谁死!”
号子里一时间静默难耐,谁也没有再说什么。
起身离去前,方舟让李福海讲讲杀警察的事情。
“你别费劲了,我没救!”李福海这样告别道。
“不,你还是谈谈,不然我来这儿就毫无意义了。”
李福海盯着他:“你还不够有‘意义’呀,妈的!也好,我先说一部分给你,不能全说,全说了你就不来了。听着,再来的时候给老子带两条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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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看守所的时候,方舟决定暂时不去北京办签证了。一种类似希望的东西再次点燃了他心里那盏业已熄灭的灯。他不敢想象一个清纯的女孩子,会和一个杀害自己父亲的人生活在一起——想想都心颤!
司徒雷似乎看穿了他的心,二人相对,那对眼睛让他不敢正视。
“这个案子有什么可辩护的,一清二楚!”他说。
司徒雷不言不语,久久地凝视着他。随即摸出烟叼在嘴上。
“还有事儿么?”他又说。
司徒雷从容的点上烟:“你们聊了40多分钟,我看着表呢。”
方舟急忙避开他的目光:“你话里有话,这没意思。”
“对,是没意思。谢谢,你可以走了。”
方舟一言不发地走出几步,又觉得不妥,走回来道:“其事说出来也没什么。我问了他一些背景,他没回避,承认了杀害舒乔她父亲这一事实,原因是舒先生收了40万元贿赂后来胆怯了,于是他和另一个人把舒先生害了,扔进了雀翎湖里。”
“就这些么?”
“嗯……就、就这些?”
“深表感谢,你可以走了。”
方舟这一次一直走去了,再没回头。
小胡凑上来道:“队长,他故意回避了冯燕生!”
司徒雷抽着烟,思忖良久,道:“这样也好,让他帮着把脓挤干净吧,挤干净了伤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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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舟给舒乔打电话,也许是语气过于严99lib?肃了,舒乔很少有地迟疑了一下,声音怯生生地飘过来:“你是……方舟?”
“对对,是我。”方舟把攥得湿乎乎的话筒换了只手:“舒乔,你下班以后能不能和我见一面,我们一块儿吃晚饭好么?”
“噢,不行不行。”舒乔几乎不加思索地说,“我好不容易把画家说动了,他回我这边来吃饭——你不是要走么?”
对于这明显的疏离感,他现在顾不上了,他在琢磨用一种什么样的方式把刚刚获得的那个惊人的秘密将给舒乔。不知怎么搞的,面对着话筒他莫名其妙地张不开嘴。从未有过的进退两难,他甚至怀疑自己除了怕伤着舒乔,恐怕连冯燕生也怕伤着——毕竟,这件事对他们俩太残酷、太残酷了!
“那……晚饭以后我们找个地方喝杯咖啡总可以吧?”
“方舟,”舒乔的声音突然变得极温柔,“我谢谢你对我的感情。方舟,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会一辈子记着你。但是方舟,我们的感情也只能到这儿了,我希望你能理解我。”
还能说什么,方舟默默地搁了电话。靠在沙发里一直发呆到天黑。他不得不承认,舒乔对冯燕生的爱远不是自己能理解的。如果不冒出今天这个石破天惊的秘密,就此把那段感情纠葛打上句号也就完了。
可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了!
出门找了个饭馆吃饭,从不喝酒的他要了瓶啤酒,顾影自怜中他想象着舒乔和“她的画家”热热乎乎一起吃饭的情景,心头升起的那点恻隐之心被压不住的妒火取代了。他让服务生..再给他开一瓶啤酒……
怎么摇摇晃晃地离开了饭馆,又怎么莫名其妙地来到舒乔家楼下,他基本上理不清了。印象里只有呼呼开过去的汽车、十字路口和变幻的红绿灯。他扶着楼梯栏杆上了楼,停住蹲下,然后飘飘忽忽地站起来敲门。敲了半天没人应。舒乔所谓“回我这边来吃晚饭”显然是随口打发他的。他腾地窜起一股火,随即哇哇地吐了一楼梯。吐干净了脑袋也清楚了,面对这狼狈的“现场”,他无颜逗留,一路东倒西歪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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