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无春是真的辞掉了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当然有不少人是有些惋惜的,毕竟正四品的官儿呢,这京城里升官多难啊,何老爷比曾无春大二十岁,也不过是个四品官。
但曾无春自己并不觉得可惜,他上了折子说,自己想要继承父亲的志愿,想要保家卫国,堂堂正正的上战场。正好呢,去年三国使臣压境这事儿,让他觉得,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他想去边疆,想去父亲当年守护过的地方看一看。
定国公是巴不得呢,只觉得这小崽子一走,京城可就是再没人和他作对了。于是也假惺惺的在朝堂上哭,说自家本就是武将传家,自己不争气,虽然不能上战场,但侄子若是有这个志向,那他做叔叔的,无论如何,也是要支持一番的。
何老爷也很赞同,他当着朝臣们的面儿哭:“虽然你我翁婿两人,缘分已尽,但你若是想换一条路,我也是很支持的。”
皇上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心里也憋火,一个个的,现下还在埋怨何胧月的失踪是不是?
心烦之下,皇上就特别痛快了,不是想去边疆吗?去,小伙子年轻不知事儿,那边疆是什么好地方不成?去了就该知道那地方和京城比起来,哪个更舒坦了。
曾无春可不管这些,得了圣旨,回头就收拾东西走人了。
他一个人也没带,就自己准备了个小包袱,将大门一关,翻身上马,潇洒的出了京城。
何老爷坐在府里听着下人说话,就忍不住叹口气,皇上心里有怒气,所以根本不提给曾无春官位的事儿,只下旨将他的指挥使的位置给夺了,其余是一句话没说。曾无春此去,怕是要艰苦很多年了。
何夫人听着他叹气,转头看了一眼,沉默了片刻又说道:“咱们胧月……”
何老爷摆摆手:“这是她的命,她大概,就是为了给自己报仇,所以才多活了几年的。你就当她在何明月有那个本事的时候,已经将她害死了吧。”
何夫人顿时红了眼眶,声音也带了几分哭腔:“我舍不得啊,我的女儿啊,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何老爷何曾舍得?那是他的嫡长女,头一个孩子,那都是恨不能捧在手心里的,就算只是女孩儿,他当年刚做了爹,也是从衙门回来,就必得先看看女儿,抱一抱,亲一亲,哄一哄,然后搂在膝头上亲自教导她读书写字的宝贝儿。
这天底下做父母的,哪个能眼瞧着自己的孩子去送死?
可是何老爷比何夫人看的明白,她不死也不行。就算是现下不死,早晚也得因为何明月死了。现下死了,倒是能勉强说一句她为自己报仇了。
世间出现重宝,多是会天下大乱。何明月这一死,也只能说是对天下,太好了。
这夫妻俩虽然伤心难过,但世间总能抚平一切,他们还有别的子女,早晚有一天也是能从这伤怀里面走出来的。
曾无春从城门口出来,一路疾驰,走到了下一个府城,总算是瞧见了个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正在卖烧饼,也不知道是哪儿学来的本事,做烧饼,烤烧饼,收钱,做的居然是十分熟练。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上前:“我要两个,五香口味的。”
那身影抬头看他一眼,笑眯眯的:“这位老爷,五香的卖完了,你要不要试试糖心的?糖心的也好吃,我这里放的是麦芽糖,又甜又好吃,要不要买两个尝一尝?”
曾无春点头应了,于是时韵给他裹上两个烧饼:“热腾腾的才好吃。”
“你叫什么名字?你这烧饼做的挺好吃,我想雇佣你做我家厨娘。”曾无春咬一口,一开始是不抱希望,千金大小姐,才学了几天做烧饼,能吃就不错了,没想到,入口还真挺好吃的。
曾无春有一瞬间都觉得自己是认错人了,反正这张脸是和何胧月不太一样的。但是,那身形却是十分熟悉的,再有那声音,一开口,就是绝对错不了的。
所以,这个烧饼为什么这么好吃?很是筋道。
或许是因为力气很大?力气大的人,揉面也好,所以这烧饼就好吃了?
“我叫时韵。”时韵大大方方,她这相貌是和何胧月有很大的差别的,并非是动刀子了,这年代就是想动刀子也不敢啊,万一感染了,发炎了,到时候可就要坏事儿了。
她就是想法子,将眉毛给修一修,将双眼皮给粘一下变成单眼皮,唇膏再稍微的弄一下,将何胧月的薄唇,改成看起来比较丰厚的那种。
反正除了亲爹娘,还有曾无春,其他人是肯定不会往何胧月身上去想的。再有就是,说话的习惯,做事儿的细节,还有举止言行,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时韵是打定主意再不去京城的。
曾无春挑眉:“时姑娘?”
“我倒是可以给你做厨娘,但是咱们先得说好了,我一个月得要十两银子的银钱。”时韵说道,大言不惭,周围的商贩都要惊呆了,十两银子啊,她怎么不直接去抢呢?像是他们这样的摊贩,做的特别好吃的,一个月也才五六两银子呢。
这烧饼,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每个人都觉得时韵怕是不想去,要找个借口吓退眼前这人。但是没想到,这人一点头,居然还真的答应:“行,十两银子就十两银子,不过我得说好了,我是要去边关的,那地方穷苦,你可能受的住?”
“那没事儿。我从小没爹没娘,自己一个人辛辛苦苦长大,我什么苦没吃过?只要能赚钱,你就是让我去沙漠,我都能去。”时韵笑哈哈的说道,当即收拾东西:“那就说好了,一个月十两银子,咱们走吧。”
曾无春也大方,一摆手:“这炉子不要了,赶路要紧,你给我做厨娘,到时候就直接在厨房做饭就成。”
这炉子已经免费送给了周边摊贩,时韵只将已经做好的烧饼给带走了,毕竟是她辛辛苦苦做的,白送给别人,曾无春也不愿意。
再者,这东西能做干粮呢,赶路哪儿能少的了干粮?
出了城门,两个人对视一眼,才忍不住哈哈笑起来。
时韵现下是没户籍的,但是这一出,已经能差不多将身份给定下来了。到了下一个城镇,曾无春就能直接带她去衙门办理户籍了,从此,这世上就没了……哦,也不能说没了,何家那边给何胧月树立了衣冠冢。
这世上,是又多了一个全新的人,就叫时韵,和何家没有关系,和京城的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曾无春到了边关之后就去报名参军,寻常人参军肯定不会这么简单,是必得要查祖宗三代的,确定不是奸细才行。但是曾无春不是寻常人,他是曾家人。
曾无春的爹虽然已经死了二十多年,但是,上了年纪的老将士,还是有认识曾无春的亲爹的。所以他进军营的事儿,是很顺利的,上午去报名,下午就能进去了。
当然,是从小兵开始。
时韵自己去买了宅子,然后就开始忙忙碌碌的做烧饼卖烧饼了,卖了一段时间,索性就将摊位给卖出去了。她自己找了几个妇人,将烧饼这玩意儿都给程序化了。
有人负责揉面,有人负责做胚,有人负责烤,有人负责分装。
弄好了之后拉到附近大城镇去卖,因为价钱不算贵,所以这生意,就是赚个力气钱。
但是时韵很满足,反正有点儿事情做就成了。她也不会让自己累着了,这事儿本就是个打发时间的事儿。
谁也不曾在意这边疆茫茫人海里的两个不起眼的人的。
曾无春老老实实的在军营训练,去战场。时韵在城里做生意,逛街玩耍。
三年之后,两个人再次举办婚礼。
有认识曾无春的,还觉得这事儿有些荒唐,堂堂世家子弟,怎么就要迎娶一个厨娘呢?但是曾无春非得要,他们这些不是爹娘的外人,自然是阻拦不得。
一时之间,曾无春甚至还被冠上了情种的名号。一个孤儿出身的厨娘,怎么就撞大运了呢?
甚至连京城的人都好奇,写信让曾无春将人带回去,给休掉做妾。
曾无春一概不理会,他也不回京城,照旧是在边疆混。哦,也不是混,他还是很上进的,短短三年,就从底层小兵,升成了六品小将,前途还是有的。
对这么个不听话的人,曾家族里也是没办法。于是,只能将曾无春给舍弃掉,反正他现在不是什么重要官位上的人了,没必要再巴结了。
曾无春十年时间,一直不曾回京城。十年之后,立下大功,皇上亲自下旨让他回京,他倒是回去了,但是没带时韵,只说是边疆孤儿出身,上不得台面,不好让人笑话,所以没带。
当然,别人也不稀罕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