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念亭救东方六六的事若一夜春风,吹遍东傲城内外。有的传得不堪入耳,完全忽视了武念亭救人的重要性,重点刻画了武念亭和东方六六的男女授受不清。
“一个是一朝公主,一个是一朝首辅,年岁也相当,倒也是桩好姻缘。”
大街小巷流传的全部是赞成武念亭远嫁东方六六的言论。
逍遥王府。
澜院。
和煦的阳光洒在院子的角角落落,也洒在院中一个非常引人注目的玻璃屋上。阳光透过玻璃屋,将玻璃屋中的一切照得一清二楚。
玻璃屋有一间房子般大小,里面摆满了各式兰草,以开紫色的兰草居多。最奇的是那些兰草不是以土栽培,而是或一棵、或一束、或一丛的栽种在盛满水的瓶瓶罐罐中。
玻璃屋中,除却地面上满铺的豪华波斯地毯外,还摆了一张豪华的黄梨木大床,其上铺着一张硕大的白虎皮,极尽奢华。
白虎皮上,躺着一个一岁有余的孩子,细看那孩子,黑发赛绸、肤白胜雪,身上穿着一件雪白的长袍,眉极俊,长入鬓。便是在熟睡中,亦是含着浅浅的笑。只是那浅勾的唇泛着黑色,一看便知天生有心脉方面的疾病。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他舒服的翻了个身,缓缓的睁开眼。朗目胜繁星、漆黑赛曜石。虽然他长得不似其他的小孩子们肉肉的,但就这般神情和长相,令人一见就恨不得上前抱着他、亲着他、揪着他,和他滚在一处、疯在一起。
似乎听到了脚步声,他机灵的爬了起来,看着玻璃房外渐渐走来的人影。接着,他一笑,无形便流露出一种清新华贵之感。
“煜儿,睡得好吗?”
上官澜轻声问着,含笑靠近玻璃屋。今日太阳很好,他特命保镖们将玻璃屋移出屋子,让煜儿能够很好的晒晒太阳。
玻璃屋中的孩子点了点头,然后爬下床,歪歪扭扭的走到玻璃屋的门把手边。
上官澜伸手至唇边‘嘘’了一声,然后摇了摇头,道:“不可以哦,煜儿现在还不可以出来。”
很是听上官澜的话。玻璃屋中的孩子往后退了两步,然后等着上官澜进去。
玻璃屋中的孩子正是上官煜,逍遥王爷的第十三个儿子。上官澜的幼弟,逍遥王府的十三少。
早有专门服侍上官煜的两个侍女和两个保镖上前,上官澜一一看了他们送来的日记。上面记载着上官煜什么时候吃的饭,什么时候喝的水,什么时候吃的药,什么时候上的茅厕,今天有没有咳嗽等等等所有事宜。而上官澜就是根据这些记载为上官煜开出第二天的药方。
见十三弟的病没什么起色但也不再似原来般一路坏下去,上官澜微点头,将日记重新递回侍女和保镖手中,道:“明天还是按今天的方子。”
“是。”
“但凡有太阳,便让煜儿出来晒晒。”说话间,上官澜看了看天,道:“等会子太阳会烈一些,给玻璃屋上撑把伞,只余四周的阳光透进去便是。”
“是。”
吩咐完后,上官澜拉开玻璃屋的第一道门的把手,进去后,急忙关上。
原来,这玻璃屋有隔层。隔层有通气装置,外界的气流要进入玻璃屋中,便得透过玻璃屋底部设置的一个小小的水盆,那水盆中装的都是用水泡着的药材。当然,隔屋和内层之间的底部亦有一个小小的水盆,水盆中亦装着用水泡着的药材。也就是说,外界的气流要进入玻璃屋,得过滤两道才成。这样便保证了玻璃屋中空气的洁净。
在隔屋,上官澜解了身上的大氅,褪掉了身上的外袍,脱了鞋袜,然后将隔屋中放置的药水喷了些自己身上后,这才拉开第二道门的把手。
走路不是非常利索的上官煜立马歪歪扭扭的扑到了上官澜怀中,清晰的吐着‘大哥’二字。
小心翼翼的将上官煜抱起,上官澜亲了亲幼弟的额头,问:“煜儿今天有没有哪里难受?”
上官煜指了指自己的心脉处,道:“还是这里。”
闻言,上官澜看了眼幼弟的唇,轻点了点,道:“很乖,今天煜儿没撒谎。”
原来有一次,上官煜实在是想出玻璃屋,于是撒谎说没哪里不舒服。明知道幼弟在撒谎,但看着他祈盼的眼神,上官澜仍旧冒险的将幼弟带出了玻璃屋,让幼弟闻了外面的花香、树叶香。结果当天,幼弟便处于休克中,差点没抢救过来。
从此,上官澜不敢再因自己的医术而拿大。而上官煜也知道了厉害,再也不撒谎。
“大哥,天珠姐姐呢。你不是说要带她来看我?”上官煜虽然只一岁有余,但说话已经比同龄的孩子要流利得多。
抱着上官煜倒在床榻上,任上官煜骑在他肚子上,上官澜道:“你天珠姐姐不顾湖水的冰凉跳入湖中救了个人。”
“啊,她的醉酒后遗症还没好又跳进湖中救人,病了吧,和煜儿一样。”
幼弟虽然一岁有余,但因了多病的原因,很是早熟,才智已不下人家十岁的孩子。上官澜轻点了点上官煜的鼻子,‘嗯’了一声。心中却是一酸:父王啊父王,便是为了聪明、可爱的煜儿,你也一定要克服所有的困难归来啊。
感觉大哥很累,上官煜帖心的替上官澜抚着眉。上官澜的嘴角不觉勾起,不再抱着上官煜,任幼弟趴在他胸前。然后,兄弟两个在大床榻上一答一问。
时间悄悄流逝。
当天猛、天玄等人过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上官煜趴在上官澜怀中小憩的一幕。然后,早有上官煜的保镖静悄悄的撑了伞出来,将玻璃屋顶的烈日挡了些许,只余四周的阳光淡淡的撒了进去。
半晌,感觉幼弟再次睡着,上官澜睁开眼,小心翼翼的将幼弟放在床榻上,顺手抓了件薄被替他盖上,这才悄悄的下床。
如今,对幼弟而言,睡觉是他的身体能够维持生命的最好良方。
并没有急于出玻璃屋,上官澜在屋内每个放置兰花的瓶瓶罐罐处细细闻了闻。这才小心的打开内层的玻璃门,来到隔离层。穿好外袍、披上大氅、穿上鞋袜后才悄悄的拉开玻璃门出来。
眼见上官煜的保镖要进去,上官澜吩咐道:“第一盆、第七盆、第九盆药兰中的药水分量减少了许多,明天新添加一些药水进去。”
原来那玻璃屋中生长在瓶瓶罐罐中的兰花都是药兰,是有利于上官煜治病的药生植物。那泡着药兰的水是药水,利于药兰维持生长。
“是。”
眼见上官煜的保镖、侍女进去了,上官澜这才看向天猛,问:“如何,察出放话之人了?”
“是。”
“谁?”左右不过是那天在御湖边的那些人。
“龙咏萱。”
上官澜俊目微蹩。龙咏萱的心思他不是不知,要不是看在两家长辈关系尚可的份上,他对她不会有丁点的好颜色。
念及此,上官澜‘哧’了一声,突地灵光一闪,道:“她多大了?”
“今年实岁十四,若按虚岁算,正好及笄。”东傲女子多以虚岁算及笄之龄,意味着‘望生’,即‘旺生’的意思。
“女孩子长大了难免总想着嫁人的事,她既然这般唯愿天珠嫁得远远的。那我们便将她安排得远远的。”
“郡王的意思是……”
“等会子我还要进宫一趟,正好,建议陛下将龙咏萱和亲南越国。”
狠,真狠,这样就是彻底的眼不见心不烦,不但不伤两家长辈的颜面,更可以高唱和亲的赞歌。
天猛对着上官澜竖了竖拇指。上官澜轻轻踢了踢天猛,道:“东方使臣那里如何了?”
“那东方使臣可是大业国的宝,那些随从听闻东方使臣差点丧命御湖的事个个吓得魂飞天外。更有那使臣的兄弟东方五五直接便做出回国的决定。”
“回国了?”因小徒弟醉酒的身子未好全又下湖救人的原因,第一次发了高烧。他这段时日几乎天天在照看小徒弟,所以没留意东方六六的事。他还暗道东方六六怎么没来感谢武念亭呢。搞半天是走了?这也太不地道了。
“东方使臣送了许多谢礼到王府,说是感谢郡王爷你的救命之恩。只是爷当时在皇宫照顾着天珠,不在王府而已。”
“哦?”不感谢武念亭倒感谢他,有意思了。
“估计那东方使臣也听闻了这段时日的传言,是以来逍遥王府送谢礼的当天他相当的高调。搞得整个东傲城是人尽皆知,有的人这才恍然大悟,说原来是‘金牌御医救了东方使臣’的话。还有的说‘那说明明镜公主救东方使臣的授受不清简直就是无稽之谈’的话。”
原来东方六六听闻是武念亭救了他,而且救出湖后还有什么不清不白的接触。于是他相当的着急,生怕靖安帝一个皇令下来他就真得娶那个丑公主了。一个急智下,他相当高调的摆明只认上官澜为救命恩人的姿态,吹锣打鼓的将谢礼送到逍遥王府。
其实,东方六六如此做,一来可以解除民间对武念亭的口水压迫,二来也是为他自己好,他是真不想娶猪头当老婆。
是以,在感谢了上官澜后,他于日前拉着他所有的队伍回大业国去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靖安帝呢,也有些心虚,毕竟这场事故是因林瑾引起,是以也没有对东方六六多做挽留。
“嗯,他这样做对天珠确实很好。难怪这段时日不再有那些污天珠的言论。对了,天珠的那个结拜哥哥呢,叫……东方二二的。”
“听闻自从天珠病后,那个东方二二一根筋要和结拜的妹子有难同当,不吃药不用饭的。早就浑浑噩噩了,等他回到大业国只怕都不知他早已不在东傲了。”
一笑,上官澜道:“不想天珠竟结拜了这么一个人。这一走也不知什么时候再见。也不知还有没有缘再见。倒是东方六六,怎么就这么不待见我的天珠。如果我没记错,他腹中的水吐出来的时候还断断续续的喊了声‘梅花’来着,如果我没猜错,那‘梅花’应该是天珠额间的梅花痣。”
天猛嘴角抽了抽,直接忽视主子口中那顺其自然的‘我的天珠’之话。
上官澜哪知,在他的心目中,他的小徒弟无论是什么样子就是他的小徒弟,无论脸肿得赛盆,眼眯得似缝,美丑都是他的小徒弟。可在东方六六的眼中,武念亭就是一猪头。
上官澜更不知的是,东方六六在溺水苏醒后,早忘了御湖发生的一切,如果不是看着自己换下的湿衣,如果不是龙世怀和一众宫人信誓旦旦说武念亭救了他,他根本不会相信他曾经落入湖中经历过溺水一事。只是此后多年,东方六六的梦中总是重复着一个情节,睡梦中,他沉在湖底,一个额头长着梅花痣的女孩披水斩浪向他游来……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百思不得其解,上官澜也不再多想,又问:“东方使臣是父王的大恩人,他走得匆忙,我又不在,你们可曾亏待了他?”
“放心,属下只差没将我们逍遥王府搬空。总的算下来,所送的礼物百万资产总是有的。”
“嗯,还行。”接着,上官澜又想起一事,问:“合州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天平、天满传来消息,一切准备就绪,只等你新官上任了。”
其实,他是不喜欢这种为官为民的生涯的,但小徒弟喜欢上了断案,而且央求着他教她。他想着好歹有个东西可以使得她定性,再说这种断案的事做得多了,他还可以从不同的案件中教她做人的道理。比那照本宣科、纸上谈兵又不知要好多少。念及种种好处,如果说前期他只打算暂时接手合州事务的话,如今他是诚心接下了靖安帝的任命,不但接手合州知府之职,而且还要协助江州知府、湖州知府打理江州、湖州事务。
当然,上官澜答应得这么干脆,有个前提条件:要带上小徒弟。
靖安帝起先虽有不舍,但上官澜分析的种种也在理,再加上武念亭也确实喜欢那种断案的生活,又在他怀中死磨硬蹭,靖安帝在考虑几天后也便同意了。
这样一来,他有更多机会和小徒弟独处了。他从来没有想过会对小徒弟有日久生情的一天,只是不知不觉中他便发觉小徒弟已成了他的全部。他坚信,在日后的相处中,小徒弟一定也会将他当做她的全部。
他如今要做的事便是守着她长大。
靖安二十二年,春。
一辆普通马车缓缓的离开东傲城,马车中,武念亭放下车帘,不再看窗外的风景,也不再看窗外送行的人,道:“师傅,煜儿的玻璃屋已安全到合州了吗?”
“已经到了。你姥爷,还有你的肉圆子也都到了。”
武念亭这一去合州不定多长时间,武老爷子当然是要随着小孙女走的。他率着上官煜先行,是先头部队。
而上官澜口中的‘肉圆子’就是东方二二送给武念亭的竹叶青。对于东方二二临走没和她道别,武念亭还是多有愤懑的。但好在竹叶青和煜儿投缘,而且因了竹叶青的原因,煜儿的气色似乎明显的好了起来。这简直就是难以置信的奇迹,连上官澜都啧啧称奇。考虑着是不是竹叶青素喜药材、药膳,是以呼出的气体含有独特的药味的原因,从而对煜儿的病情有帮助。
因了这个原因,武念亭对东方二二那点小小的愤懑便不翼而飞了,直说到了合州便要找那到大业去经商的商人,写信给东方二二带去。
“师傅,听父皇说咏萱郡主及笄了,要开始议婚了呢,听闻是要和亲,对象是南越的大太子巴格。是真的吗?”
“嗯。”
“女子及笄便一定要嫁人?”
“嗯。”
“那我及笄了也要嫁人?”
“嗯。”
“我醉酒的时候真的求你娶了我?”
“嗯。”
“真的是酒后吐真言?”
“嗯。”
“好吧。嫁给师傅也不错。至少师傅什么都懂,还会和我一起孝敬我姥爷。”语毕,武念亭似乎是想宣誓她的领地似的,拐着她师傅的胳膊,将小脑袋蹭在师傅的胳膊弯中。而上官澜呢,嘴角亦勾起一抹和煦的笑。
“师傅。”
“嗯?”
一问一答中,马车消失在夕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