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宗天子时期,遇到京师瘟疫盛行。天子听从宰相赵哲(照折)和参政文彦博的意见,做到“省刑薄税,祈禳天灾”。事情做过后,瘟疫转盛,没有得到有效解决。宋仁宗心系百姓,且没有自负王权、擅作主张;而是主动组织并依托大臣来商讨解决方案。百姓心目中的好人好臣范仲淹以此时参知政事的较低级身份,越级而不是严守等级次序提出解决方案。当时的科技手段不发达,针对瘟疫一事,时人认识里可用解决方案唯有祈禳天灾,只是需要提升应对等级,范仲淹建议仁宗天子采取非常规措施,动用天子权限才能影响的资源来紧急解决问题。高级官员没有阻拦范仲淹的越级申奏,仁宗天子也予以采纳。
《水浒》的故事从这里起笔(前面应该是说书人聚场子用的言语)。第一回已经极其精彩,同时许多信息还给后来道君皇帝治下的官员行为提供了参照。
此时仁宗天子的行为是紧守王权边界的,朝堂行动委托给专业执政人员来完成,不擅自干预;后文道君皇帝则主动安排非专业人士高俅进入朝堂,并支持高俅的越界行动。此时仁宗天子和文官群体以解决问题为先,并不拘泥官员级别,于是名臣得以越级申奏、建议获得采纳;后文则蔡京等人把持朝政,同样有名臣(赵鼎等)建议,却被蔡京驱逐。此时仁宗天子主动组织会议、心系百姓;后文道君皇帝则不曾独立主动发起议事,朝会则只遵循惯例、议事必由蔡京等人发起。这些都是这段话语给后文埋下的对照伏笔,大概也是作者评判里此时仁宗作为合格君主和后来道君皇帝作为不合格君王的主要区别。
单看这里,还值得注意的是,范仲淹提出解决方案时,用语是“宣”;而到仁宗天子执行方案时,用语是“宣请”。范仲淹作为臣子,经由天子宣天师,寓意是范仲淹恭敬守礼,其心目中认为天子地位高;而天子安排执行时,仁宗是有求于人,略微降低自己身份,以相对平等的方式来表达对天师的尊敬,并没有自高自大。如果反过来用语,则是范仲淹对仁宗天子不敬、仁宗天子对天师无礼了。这个态度问题也是第一部分内容发展的一个主要线索。
仁宗天子采纳建议后,“急令”“翰林学士草诏”,又急切、又谨慎自控王权边界;草诏之后,“御笔亲书,并降御香一炷”、“就金殿上焚起御香,亲将丹诏付与”,当众展现对天师的尊敬、对下传达好了自己的态度;洪太尉收到任务,也没有耽搁,“即便登程前去”,快速响应了天子要求、执行了任务命令。
洪信带着一份天子亲笔诏书、一柱御香启程。洪信到了信州,本地大小官员高规格迎接。随即安排人员先行通知龙虎山做准备。次日,官员送别洪信,洪太尉自己上山履行职责、独立完成交办任务。
龙虎山上清宫道士们也以高规格下山来迎接。洪信骑马到上清宫前,将到地方,下马以示尊敬;龙虎山以住持真人为首,接洪信到三清殿上,暂时将诏书居中供养。迎接队伍没有天师,洪信认为是正常的,没有说话;但到了三清殿上,洪信还没见到天师,开始连续追问。这里是《水浒》开篇第一次正式发生矛盾冲突。
洪信接到的上级任务,是仁宗天子安排来“宣请”天师的。仁宗明确态度是“宣请”:宣并不算是上下级命令关系;而请是邀请,意味着仁宗天子有求于人,且对方是天子希望与天取得联系的核心关键。《水浒》中是有神魔的,这里天师确实是超脱于世俗皇权的角色,虽然道场在宋朝境内,受宋朝官方制约,但至少天师本人游离人世,不能算天子辖下。因此,仁宗天子的“宣请”态度是合适的。那么作为天子的下级,最多是代表天子而来的使臣,洪信现在是踏入了天师的地盘,来传达天子的态度——而洪信连续发问的口吻、不够尊敬而是直指目标的言辞,透出的态度是:我来了,我应当直接见到天师,完成我的任务——这明显与天子要传达的态度不同。因为龙虎山只能看到洪信转达的态度,无法直接看到天子态度。那么如果不考虑洪信自身转达出了问题的话,那意味着天子只把完成工作任务放在首位、对合作方缺乏尊敬的态度、甚至于不把向天取得联系的关键核心放在眼里,展现出的可是一种对向天求祷、拯救百姓这事成也可、不成也可的无所谓态度,那这事情可不小。……
洪信接到的上级任务,是仁宗天子安排来“宣请”天师的。仁宗明确态度是“宣请”:宣并不算是上下级命令关系;而请是邀请,意味着仁宗天子有求于人,且对方是天子希望与天取得联系的核心关键。《水浒》中是有神魔的,这里天师确实是超脱于世俗皇权的角色,虽然道场在宋朝境内,受宋朝官方制约,但至少天师本人游离人世,不能算天子辖下。因此,仁宗天子的“宣请”态度是合适的。那么作为天子的下级,最多是代表天子而来的使臣,洪信现在是踏入了天师的地盘,来传达天子的态度——而洪信连续发问的口吻、不够尊敬而是直指目标的言辞,透出的态度是:我来了,我应当直接见到天师,完成我的任务——这明显与天子要传达的态度不同。因为龙虎山只能看到洪信转达的态度,无法直接看到天子态度。那么如果不考虑洪信自身转达出了问题的话,那意味着天子只把完成工作任务放在首位、对合作方缺乏尊敬的态度、甚至于不把向天取得联系的关键核心放在眼里,展现出的可是一种对向天求祷、拯救百姓这事成也可、不成也可的无所谓态度,那这事情可不小。
上清宫的主事真人此时是为难的。从目前信息来看,天师多少是保持着架子的,安排住持真人和洪信对接。一方面,真人负责联系天师,基本算是天师的代言人,不可能太过委曲求全、弱了天师身份,那将连带整个龙虎山、他自己的身份地位也一并削弱了;另一方面,他人处尘世间,天师可以无视皇权,他则直接负责龙虎山上下道士们的世间生存,存在重重顾忌。本身接到山下通知后,龙虎山选择天师先不见面,就是保障天师身份地位的一环。但眼前太尉也许是无知、也许是故意,对天师的身份没有表现出足够尊重。龙虎山一方面必然不能直接屈膝相迎,损害天师声威;另一方面,龙虎山也不能过傲,毕竟自己这些人还是要生存在宋朝的管辖范围内;再有,龙虎山应该明白当下情形、根本方针上是愿意担任向天祈祷联系人的身份的。所以事情还是需要保障其顺利完成。最好的发展,自然是太尉能够主动改变态度、以尊敬天师的方式完成其任务,皆大欢喜;如果无法达成,其次的选择是区分使臣和天子,不要混为一体,对使臣哪怕适当教训、对天子依然需要完成配合;最坏的结果,那恐怕只能拒绝合作,同时安排龙虎山足够层级的人去东京面见天子解释原由、观察情形再决定下一步行动了。后两项发展,则超出了上清宫主事人的决断范畴,上清宫主事人不能替天师做出判断。
因此住持真人采取的态度起势是恭敬的:“向前禀道”、“容禀”、“再烦计议”,之后也一直是“禀”。这些肯定同步在身体上有配合的手势动作以表示尊敬。但是言语中虽然恭敬,实质让步则决不能做出。洪信第一问,没有用敬语,甚至是一副上级来检查下级工作的姿态,住持真人答复上先是抬出天师身份,并以道教天师合理的性情为由推脱,观察洪信反应;洪信第二问,也搬了自己背景,但用“得见”二字,已经意识到自己措辞不当,表现出了尊敬;此时事情有了一定回旋空间,但洪信的态度依然不够到位,超出住持的许可空间;住持真人态度继续保持恭敬,表示我们身份不够,不能处理这些事情,请你接受我们的招待——你再冷静冷静想想;招待过后,洪信第三问,态度已经软化,但核心诉求的实现方式尚未满足龙虎山要求;于是住持开始铺垫,引导太尉走向自己需要的方向;洪信端不住此前态度,表示理解,放弃了要天师来见的工作方式,终于开始正常陈述工作背景、来意,给出了足够尊敬的态度——如果洪信见龙虎山第一句话就说这个,他的目的恐怕早就实现,搞不好龙虎山只会让他斋戒沐浴,随后自行联系天师、而转天天师真有直接来请他见面、不需要经历爬山考验的可能;然而此时住持真人已经摸清了洪信底线,开始拿软肋挤兑太尉:“天子要救万民”——不是你要救、你只是执行人,应该达成上级要求;给出执行方式,并紧扣“志诚”二字,意思是你没有诚心为你上级做事,事情如果不成,闹到天子面前,后果由你承担——这是你违背你上级工作方式搞出的事。真人以此逼太尉走一趟上山路,抬高了龙虎山的地位。洪太尉必须证明自己和自己上级是同一立场,于是交锋失败,声明自己“从京师食素到此,如何心不志诚”,“依着你说”,全盘接受龙虎山的执行方案。甚至这里洪太尉还办事毛毛糙糙,不提前收集目标地的详细信息,近乎毫无准备地进入自己的未知领域。这轮交锋,住持真人先退后进、摸清把住了洪信的问题核心、几乎圆满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当然同时也埋下了任务完成后,太尉心有不满、择机报复的风险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