锻体门众人僵在原地,不敢说话。众长老怒不可遏,但三人连带掌门的尸体就这么横放在面前,他们又有什么办法
不就是生个孩子不就是结个道侣其他女修为什么就能忍,为什么不这样凭什么你一人痛苦便要将整个宗门踩在脚下不考虑后果吗
但他们内心中其实缓缓萌生了同样的想法。
那是因为,整个宗门也曾经将她踩在脚下,装作听不见那震天的呼喊。
隔着漫天,姬融雪感觉到南荣红的视线毫不收敛,缓缓定在自己的脸上。
“来”
“”
其实,南荣红未必想这么早杀裘漠。他的死,确确实实是场意外。
裘漠也真的不觉得自己对南荣红有哪里不好,他甚至觉得自己二人便是修真界道侣的最佳状态,相互扶持,相敬如宾。
但南荣红真是恨透了他这般。
曾几何时,她也曾试过直言不讳,她已经察觉到自己行走在深渊旁,眼看就要被吞噬,可每一次,每一次得到的都是相同的结果。
说东他答西,要么便是不在意。偶尔还要反问她,这里是锻体门,你去到哪里,都不会有这般日子过了。
在他眼中,女修有这样的日子,确实就是天大的福气。他就是这样想的,像是世间的真理。
他或许没有恶意,但他还不如有恶意。
南荣红并未提及药丹之事,在解决锻体门前,她要先料理完自己那亲爱的兄长。可她的杀意并没有因为这漫长的准备时间而平息,而是,越来越膨胀。
甚至有时看着裘漠一副温和的脸,她都想痛下杀手。
你凭什么活在这世上你凭什么还有脸活在这世上
但很快,南荣红又进入了更加漫长的反思时期。
是不是真的只有她这样她因为自己的痛苦便想要同等对待回去,冤有头债有主,裘漠罪不至此,十长老罪不至此,她杀了南青霄便好。
可反思没有用,似乎只让她更加痛苦了。这里对裘漠来说是家,对她来说却是个泥潭,将她所有的东西都吞噬而进。
恢复之后,她曾经去爬过百战山。从前她和那位朋友最常去的地方。百战山山形陡峭,还有险风环绕,想要自山底一口气爬到山巅,需要对灵气身法都有极大的掌控力,从前她可以轻松上到山巅,甚至足不点地。
但她发现,她没办法了。不是她不够努力,是真的没办法了。只能看着曾经触手可及的山巅在她眼中远远静立。
生子痛不欲生她没哭过,从前被对手打到只剩一口气她也没哭过,那天她流着眼泪,不断上山,跌落,再上山,再跌落,一天一夜,从不停歇,身上留了无数伤痕。
回到锻体门,裘漠又在西楼。他似乎是刚完成了什么大事,神色轻快,见她这般,微微蹙眉“听长老说,你去百战山了去那里干什么”
他听了南荣红的话,好心安慰了一番,可当晚临走前,南荣红看着他,突然直直道“我想杀了你。”
“你想杀我”裘漠把她当成是夫妻间的玩笑,道“想太多了,你连百战山都爬不上去,还想杀我”
南荣红“我认真的。”
“好好好,你认真的。以后别这么作践自己了。”裘漠温和地捧着她的手臂,调笑道“留了伤痕这么难看,我要怎么有兴致,是吧,娘子”
去死吧。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又是漫长的时间。南荣红其实并不觉得漫长,她把这件事当成一项自己早晚需要完成的工作,眼看着锻体门一点一点被自己渗透,自己也一点一点变成陌生的样子,她也不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好。
面具戴久了,已经连自己是什么样都快忘了。
姬尚来了,但其实南荣红对姬尚不感兴趣,她感兴趣的是姬尚带来的小女孩。
她生的裘卓不是孩子,是人质。是绑着自己离不开走不脱的第一块石头。姬尚生的也不是孩子,是祭品,是供奉给裘漠的祭品,祭品与人质,而她和姬尚都不是一位真正的母亲。母亲不是这样。
但南荣红就是觉得,姬融雪更像她。
她一直在关注,看着那个孩子和小狗一起长大。小狗变大,老死,小孩也抽条,生长。
她的计划终于快到了临门一脚,可以实施的时候。差不多只有五年,她便可以悄无声息地让裘漠在折磨中死去,再将十个长老一一诛杀,将父母最后的希望也断绝,扶新人和姬融雪上位,最后双手不染血腥,背一个极好的名声,再干干净净地去东界找她的朋友,做她想做的事。
可她还在想,自己真的要这么做吗
直到那天,裘漠突然回光返照,他甚至精神抖擞地召见了几位长老,甚至,还破天荒地见了姬尚要知道,他虽然照睡照用,打骨子里还是看不起她的。
南荣红两年“精心照顾”,裘漠对她自是放心得不行,没有让她走开。姬尚扑过来,相当高兴“夫君”
裘漠这次却没让她别这么叫,而是轻咳一声,对姬尚道“这些年来,是我对不起你了。”
他放缓态度,说了些常见的话。无非就是“对不住你”、“让你和孩子受苦了”、“以后一定会好好补偿”,什么什么“其实我也放不下你”云云,还有关心姬融雪近况的话,很像是一位常年隐身的父亲幡然醒悟,决定要痛改前非。
南荣红听着,还以为姬尚要感动到热泪盈眶,结果这女人听完,发出一声怎么也不像高兴的“哈”
裘漠以为她是还在生气,又放低了态度,好声好气说了一大堆。
姬尚走的时候,脸色十足阴郁。
南荣红坐在那,听裘漠唤道“夫人,你听我解释。”
没有人想听你解释,南荣红眉毛都没抬一下,就听裘漠道“融雪,也是时候到年纪了。我在想,她这性子太野,心思太冷,怎么也养不熟。不如,给她觅个好夫婿,送出去算了。”
南荣红血液一冷,宁静道“你的意思是,联姻”
“她也该到有用的时候了。”裘漠理所当然道“此事是大长老提的,十个长老都很同意,方才立马给我送了名单。夫人不如帮忙相看一下,你觉得哪个宗门比较合适”
南荣红“”
裘漠“夫人”
南荣红催动他体内灵植,漠然道“你困了。”
她在房内枯坐到晚上。
一代接着一代,一门接着一门。如果这方法有效,北界的其他宗门,甚至四界宗门,说不定便会跟着效仿,只要牺牲掉一个女子,两门便可以高枕无忧。
姬融雪便是下一个她,下下个她,下下下个她
嗯,也许是。所以,她要让这个方法不仅没有效果,还要成为一个悬在天上的催命符。
月色已沉,南荣红突然听到窗边有窸窣声,回头一看,姬尚正带着一大包瓶瓶罐罐刀剑叉子,神色自然地过来,当场便将狗屎丢到裘漠脸上,平静道“你去死吧。”
南荣红已经很久没这么懵过了“嗯你,你干什么”
这怎么回事
姬尚丢完狗屎,就开始琢磨她那些刀啊叉的,一通乱捅。血溅一身,南荣红立马设下阵法,屏蔽四周,道“不是,你做什么啊”
姬尚道“你眼瞎我要杀他你看不出来”
“我当然知道你要杀他。”南荣红哭笑不得“那你是为什么你半天前还那么爱他。”
“他说了我不喜欢听的话。”姬尚理直气壮道“什么叫,这些年也很挂念我因为我和孩子就不想死了恶心,我要吐了恶心死了我喜欢的不是这个裘漠,他肯定是被夺舍了。”
南荣红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个疯子对话“这样说你不该很高兴”
“不。我爱的,是他专一的模样。他不理睬我,这么多年只有一个夫人,难道不说明他是个深情的男子吗”姬尚越说越气,怒道“那怎么会挂念我他怎么可以挂念我这死不要脸的人渣,赶紧去死吧你”
南荣红“”
为什么这逻辑看似千疮百孔,却又坚实地让人无法反驳。
南荣红道“就为这个,你就要杀他”
姬尚“不然呢”
南荣红“你不再考虑一下吗”
“你脑子是不是有毛病啊。”姬尚白她一眼,道“裘漠杀的人少了他杀人的时候也不见考虑呀他踩在人头上那么稀松平常,从前是我愿意让他踩。现在让我不舒服了,我就要杀他,不可以吗”
南荣红大笑起来。
姬尚还在说她脑子有毛病云云,手突然一动,按在了一处地方,南荣红的气息落到耳后,说“你得照着这捅啊。这里才是弱窍。”
姬尚“神经病你半天前不也不想杀他吗”
南荣红“你才是神经病。”
姬尚“那你也是神经病天天盯着我女儿看,你是不是有病”
“”南荣红突发奇想道“那你跟我换吧。”
“不要”姬尚扬长而去,“我有病吗你儿子长得丑死了,又丑又烦给谁都不要”
清寒月色中,南荣红伸手,了结了裘漠的性命,再一闻,房间里臭气熏天,这人抓狗屎到底用的是什么啊
“别这么没礼貌真是。”南荣红跟着疯子发了一通疯,不平衡地低声道“连句谢谢也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