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凝视着她,唇边带笑,手递到她面前,那是全然放松的姿态与神情。
“不走了。”他轻声说着,仿佛一旦高声,就会搅扰些什么似的。
封析云有点实感了,意识回笼,她眨眨眼,伸手搭去。
掌心相对,她五指微凉,他掌心炽热。
她隐约有些不自在,手腕微动,想将手收回,聂东流却猛然收紧五指,将她的手牢牢地扣在掌心,不容挣脱。
这时再甩开就太奇怪了。
封析云竭力按捺住心底那种古怪的感觉,垂眸不去看聂东流,另一手扣着缰绳,顺着他的力道下马,顺势想挣开他,轻轻一甩手——
没挣开。
那种古怪感更强了。
封析云眼睫轻颤,抬眸,询问似的望向聂东流,入目,他神色很是微妙,似乎自己也不明白似的,迟疑着,想松开,却没松开,仍紧紧地扣着她的手。
封析云欲言又止。
看表情,他似乎也有点窘迫,但龙傲天最让人佩服的一点就是,不论什么情况都不会怂,至少看起来不怂。聂东流就这么既有点迟疑窘迫,又格外坦荡地与她对视,好似有问题的是她一样。
封析云止言又欲。
“终于能休息了,可真是累死我了。”陈素雪张开双臂,半瘫在马上,发泄似的大吼一声,还不满意,又“啊啊”大叫一声,惊起荒林鸦雀,也把两人之间的古怪气氛去了个一大半。
封析云在聂东流的凝视下,眨眨眼,晃晃两人相握的手,“没事,我站得住,你不用扶我的。”
聂东流噎住。
“什么什么?云姐头晕站不稳?”陈素雪一秒赶到现场,“我来扶着云姐,我的肩膀永远是云姐疲惫时的依靠,我来,我来!”
聂东流给她俩噎死了。
在封析云和陈素雪理所当然的注视下,他迟疑着、犹豫着,最终愤愤地松开了手。
怅然若失,又理当如此。
“走吧。”他敛去心神,神色又是淡淡的了。一马当先,将前方废弃的屋舍查探了一番,确定里面没有埋伏,这才引着封析云和陈素雪进去。
陈素雪是个大大咧咧的性格,近一月的奔波追逃本就让她精神疲惫,每次休息时,便能第一时间睡去。她这阵子过得苦,身体虽然还撑得住,精神状态却比封析云还不稳定,急需睡眠,守夜的任务自然便落在聂东流和封析云身上。
这才刚进破屋,她便枕着包袱沉沉睡去,怀里还搂着封析云的胳膊。
秋意渐浓,京城附近天气已凉了下来,近夜更是寒气隐隐,聂东流用法术生了团火,既时照明,又能取暖,与封析云隔火而坐,一时静默。
“今晚我来守夜吧。”他开口,打破沉默,“你睡吧。”
先前两人都是分上下半夜轮流守夜的。
“快的话明晚就能到京城。”不知怎么的,聂东流说这话的时候,竟然没有与她对视,目光散漫,不知道究竟在看哪里,说的话却一如既往的笃定,“我还撑得住,你多休息一会儿吧。”
他说完,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回答,顿了一下,有些诧异,抬眸。
封析云以惊诧的目光望着他。
聂东流一怔。
“怎么了?”他疑惑。
封析云眼睫轻颤,轻声说道,“也没什么,我就是觉得……你好强啊。”
这当然不是她第一次知道聂东流很强,从她认识聂东流第一天起,这个认知便已经根植在她心里了,此后的每一次接触都不过是印证这个认知。
但此刻,同样奔波了数日,聂东流比她承担了更多的压力和攻击,大家一同坐在这里,她身心俱疲,浑身每个细胞都叫嚣着疲惫,他却能泰然自若地将属于她的那份责任揽在自己的肩头,神情甚至没有一点变化。
差距……竟然有这么大,让她惆怅,又让她向往,恨不得以身相代,有朝一日,也能成为这样的人。
她声音幽幽的,像是荒原上的晚风,轻轻打着旋,若有似无地吹过他的心上,让他一个激灵,神情微动,想说点什么,却又犹豫是否适合这氛围,言辞止于唇齿,终究化作一声轻笑,故作潇洒,却又太过短促,“还算过得去。”
话已出口,他又懊悔,好似每个字都带着点炫耀,富婆称穷的那种意味。
奇怪的很,这是他真实的想法,换了任何一个人在面前,他都会这么说,但对上封析云,懊悔这,犹豫那,好似连话都不会说了。
封析云垂眸,轻轻笑了一下。
无言的沉默。
仿佛无形中有一寸寸丝线,将气氛拉得越来越紧,明明两人都不言语,却比剑拔弩张还要危险,比箭在弦上还要焦灼。
聂东流凝视着眼前那团翻腾的火,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思绪却一路飘到了几天前,就在陈素雪叫封析云“嫂子”之后。
这一路艰辛,封析云看着他神色自若,其实他也未尝不累,只是习惯了这种永远在弦上、永远心神紧绷的状态罢了。当时那一点本不该的失态,还没来得及等到他的探究,便已被重重的危机所淹没,让他无暇去想,无暇去深思。
等到这一根弦终于有闲暇稍稍松懈,让他稍稍放松心神,思绪便如潮水般强行挤进他的脑海,逼着他反反复复回忆,反反复复追寻。
聂东流凝视着火堆,唇角泛起点苦笑。
在陈素雪提及“嫂子”的时候,他为什么要那样激烈地否认?封析云不以为意、轻飘飘地归为一个玩笑时,他又为什么要心里不舒服?
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他现在又是为什么反复回想、念念不忘?
其实答案就在那里,只是他不敢去想,每次接近,都下意识地避开,无论这避开的理由是如何荒诞、如何草率……
“都给我包起来,全都包起来。”一片寂静里,陈素雪的嘟囔声格外清晰,仿佛是一声炸雷,让他一惊,猛然看去,罪魁祸首翻了个身,睡得正香,“真好看,我就喜欢买首饰,我就喜欢漂亮,要你管。”
原来是梦话。
聂东流抿了抿唇,有种藏在心底、严加把守的秘密被人窥视后的庆幸,却又怅然若失,抬眸,却看见封析云正望着陈素雪笑。
“她好可爱。”注意到他的打量,封析云目光一转,眉眼弯弯。
聂东流张张嘴,没话找话,“她就是这样,一天到晚想着漂亮,手里有一分钱就要花三分钱,天天买首饰买裙子。当初她哥哥还在的时候,一直训她,总是搞得鸡飞狗跳的。”
他说来就有点想笑,当年陈素同和陈素雪,不谈首饰,兄友妹恭,一谈首饰,鸡犬不宁,即使他是他们日常生活的局外人,也总能旁观到这一棱半角。
说来也有点奇怪,往前两年,甚至仅仅只是在半个月前,这些往事都让他避之不及,不愿,或者说是不敢回忆。陈素同的死就像是一道分界线,将他的人生分成了截然不同的两部分,前半部分心怀天真,此后,便满是荒芜与不甘心。
不敢想,不能想,就像铁锈,会让刀锋不再锐利,难斩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