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刻,他竟然能如此平静,甚至还带点追念地回想往事,就好像过去不曾有什么伤痛,又或者已经过去了。
聂东流轻轻叹了一声,既欣慰,又惆怅。
他意识到,陈素同对他来说是挚友,往事则是难得美好的追忆,但对于封析云这样从未经历过的人来说,只是一段无聊而平淡的回忆。碍于礼貌,她也许会认真听下去,但大概不会感兴趣,只会在心里希望他赶紧结束这个话题。
他该识趣一点。
聂东流抬眸,想看看封析云的神情,目光交错,却忽然愣住了。
夜色已深,火光朦胧,她抱膝而坐,半支着下巴,歪着头,笑吟吟地望着他,目光专注得不可思议,也温柔得不可思议,美好得……像是一场梦。
仿佛是忽然有电光在他心里击落似的,他下意识地收拢五指,攥着一点衣角,紧紧地握着,好似想抓住什么,绝不愿松开。
他想,他其实一向是很清醒的,如果有什么问题他反复想不明白,那么,只可能是他回避去想明白。
他为什么在她面前犹犹豫豫不干脆,又为什么百爪挠心不自在?为什么当陈素雪说起误会她是嫂子的时候,厉声反驳,却又暗自窃喜,被她轻描淡写带过又为什么不舒服?为什么会坐在这里满心都是笑意,反反复复去想为什么?
因为曾立誓把自己磨砺成一把斩向邪神的刀,宁愿抛弃一切犹豫和怯懦,放弃一切世俗的情感和追求的这个人,没能坚守向自己发下的誓言。
他想远离红尘,忘却身为一个凡人的怯懦和情感,更像是一把刀而不是一个人,却在猝不及防间滋生了他以为永不会在自己身上发生的情感。
就像是刀尖生锈,无需通知刀,他忽然慕少艾,也无人能预先警告他。
“继续说呀?”大约是他沉默了太久,封析云轻声催促,有点亲近后的理所当然,这初见时的大小姐脾气,此刻却带点娇憨。
聂东流凝视了她一会儿,唇边不自觉流露出点微笑。
他散漫地扯起往事,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就像是信马由缰,以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就像是猫对亲近之人露出肚皮的放松姿态,带她走过他曾避之不及、不愿提及的过往,不去想现在,也不去想明天。
聂东流说,封析云就静静地听,偶尔轻轻笑两声,就像是给他鼓舞,催他更卖力,抖落他那点其实并不有趣的往事,直到他无事可追忆,直到他词穷。
抬眸,她垂首,抱膝而眠,唇边还带着未褪的笑意,好似要做个美梦。
如此酣甜。
就像是一场美梦方醒,又或者怕惊扰了她的梦乡,聂东流静静地望着她,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凝视了她很久,最终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聂东流知道自己已无可否认,他就像是每一个血气方刚、初出茅庐的青年一样,如此轻易,又如此必然地,将自己的喜怒交付给一个少女,即使理智拼命阻拦,胸腔里跳动的那颗心也义无反顾。
如此陌生的感觉,让人畏怯,也让人窃喜,甚至是迷恋。他大可以像任何一个年轻人一样,沉浸于这种感觉之中,热烈、真挚,不问结果,只为了体会这片刻的青春,以免垂垂老矣、青春不再时,能确定地说自己活过。
聂东流的神色渐渐沉了下去,在火光下,竟显得无比冷淡。
但他不是任何一个年轻人。
任何世俗的、红尘的、属于一个人的情感或是追求,都会侵蚀他作为一把刀的锋锐,总有一天,刀尖心怀迟疑,不再向前、不敢向前,那么这把刀究竟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在他的人生里,为了向邪神复仇这个目标,他已牺牲了太多东西,也失去了太多东西,他能握住的只有这个,绝不能再失去了。
倘若连复仇都不再坚持,他这一生,寻寻觅觅、跌跌撞撞,还能剩下点什么?
聂东流猛地向后一靠,倚在破败的墙壁上,苦笑。
他终于是想明白了这一切,却竟也是斩断之时,也许他之前的一切犹豫和回避,都是因为早知会有这样的结果。
目光在火光与她的身上流转,一切都美得像梦、纯粹得像梦,也只能是梦,存于回忆,而终不留痕迹。
就当是……一场梦吧。
喟叹从唇齿间溜出,微不可闻,眼皮微颤微垂,眼前的光忽然颤动起来,光怪陆离里,凑成了另一个世界。
“老聂,你说说你这性子,以后准保没有姑娘会看上你,等咱们老了,我子孙满堂,你岂不是得孤零零看着我眼睛发红?”遥远、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就像是年节伴着爆竹声的春风,不容拒绝地朝他卷来。
聂东流缓缓地眨眼,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茫然地望着眼前人。
“嘿,想什么呢?总不能是有心上人了吧?”陈素同那张无比熟悉的脸直直挤进他视线里,还带着欠揍的笑容,亲切得像是从未分别。
真假、现实与虚幻,好似一瞬间重合在了一起,让人分辨不清。
“兄弟一场,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你孤独终老,以后没个人送终啊。”陈素同笑嘻嘻地说着讨打的话,“这样吧,正巧我妹也是个讨人嫌的臭丫头,我总担心她要是嫁了人会被打死,干脆你俩配一起,凑合过吧?”
一切都好像真的。
“你的妹妹自己留着吧。”他淡淡地说,“我就算孤独终老,也不会眼红你。”
“啧。”陈素同还是笑嘻嘻,“你这是看不上陈素雪啊?也不怕我一气之下打死你?”
聂东流给了他一个冷淡的眼神。
陈素同一直都是这样,跳脱得很,嘴里的话没个边,谁要是当真了,谁就输了。为了这个,陈素雪想谋杀亲哥也不是第一天了。
“我懂了,人选不对。”陈素同恍然大悟,拖长了音调,满脸都是戏谑的笑,“那要是……大小姐呢?”
仿佛一声惊雷炸响,他猛然一惊,直直地望向陈素同。
“欸,问你呢?”陈素同推推他,满脸真实的促狭,“说话呀?要是大小姐,你就愿意了是吧?”
聂东流凝视着他,没有说话。
“不说话,我就当作是默认了哦?”陈素同好似没察觉他的不对劲,自顾自笑嘻嘻,一伸手,就要来搭他的肩膀——
聂东流眼底泛起隐约的哀色,但他的神色已冷了下来,猛地伸手,推开了陈素同的胳膊。
就像是琉璃破碎,梦境猛然散去。
聂东流猛地从梦中惊起,背脊挺直,目光如电。
他本该凝神守夜,绝不可能忽然入眠,更不可能入梦。
这不对劲。
动作先于意识,他已提剑在手。
一抬头,却正对上鬼鬼祟祟爬过来的封析云。
她的脸就在他颊边,近在咫尺,隐约的幽香从她发间传来,仿佛丝丝袅袅缠住人的心。
聂东流一下子愣住了,心头狂跳,难得打了个磕绊,“你……你做什么?”
封析云似乎也很惊诧他的惊起,但她只是摇摇头,将食指递到嫣红的唇边,轻声说道,“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