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向后迈出一步,远离那心神不宁的源泉,不去管、也无暇去管这举动究竟有多掩耳盗铃,又有多狼狈。
他溃不成军,却又负隅顽抗。
聂东流唇边不自觉流露出些微的苦笑,已然察觉,却无法抑制。
在他突兀地后退,表现出明显的、激烈的抗拒后,封析云莫名其妙,显然被他吓了一大跳。
回忆停留在最后,封析云微微瞪大了眼睛,满脸的惊愕,带着一点患得患失的小心翼翼,轻声问道,“你……怎么啦?”
聂东流忍耐似的闭了闭眼睛。
再睁开,记忆里的画面仍在眼前,仿佛昭示着主人的心绪,难舍难弃,恋栈不去。
该放,却放不下,不忍放,在术士的世界里,谓之心魔。
“快到京城了。”封析云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几乎像是一道惊雷,让他仿佛担忧她能窥见自己的思绪似的,下意识地握紧了马缰,意识回归,才又渐渐松开。
聂东流目光缓缓挪开,他垂眸,含糊地应了一声,有意无意的,竟一点也没往她那个方向看。
他不接话,却已灌注全副心神,支着耳朵,试图从封析云那里再听来一星半点言语,哪怕只有一两句也好。
但他沉默,封析云竟也沉默。
聂东流抿了抿唇,抬眸,目光先于理智,已下意识地朝她看去,正对上她回眸。
目光交错,他下意识握紧了缰绳。
她不言语,也不挪开目光,他便也不,倘若这是一场必然的交锋,他绝不率先挪开目光。
封析云当然没有和他在目光对决上一决高下的意思。
她凝视着他,仿佛欲言又止,不明所以又有些不快,想说点什么,却又在等他先开口,显然是对他十分关注,而这关注也不知究竟已持续了多久。
聂东流静静地回望她,像是承受不住这重负似的,想挪开目光,却又像每一刹都是偷来的,隐约窃喜。
她是心无旁骛,他却是心里有鬼。
就像是药理掺了糖,一口满饮下,满心苦涩里掺着丝丝袅袅的甜。细想,这一点甜又更觉苦。
聂东流苦笑。
原先一腔意气,觉得自己能舍下七情六欲,不觉得那些东西究竟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也不觉得自己有朝一日会为此迟疑,甘愿做一把斩向鬼神的刀。
直到此刻,他才忽然觉得自己不仅不够干脆、没出息,而且还很卑劣。
就像是硬生生将自己的心扯下来似的,聂东流用尽力气,在封析云诧异又不快的注视下,一寸寸,移开目光。
当断则断,否则不过是误人误己,他理当明白。
“快到京城了。”他冷着脸,沉声开口,好似没看见封析云的注视似的,“按照之前说好的,我去想办法求见宗主,你们想办法联系宁夜阁。”
这确实是他们早就商量好的计划。
他们三个,一个是民间无组织术士,一个是宁夜阁在逃大小姐,一个是前玄晖宗弟子,无论哪一个都不是能秘密见到玄晖宗宗主的身份。
封析云倒是对聂东流很有信心,坚信即使他们和盛少玄闹崩了,聂东流也总有办法见到严琮翼。她的信任让聂东流很是感动,然后拒绝了她,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封析云对他哪来这么大的信心。
“若只是让宗主知道这件事,给我们一个见面的机会,我倒是可以试试。”三人合计的时候,聂东流在确定封析云“据(盛少玄)说被严琮翼青眼有加”的传言不实、至少现在不太管用后,若有所思,“但未必能取信于他,让他来见我们。”
简言之,他能找渠道把消息传达给严琮翼,却未必能见到严琮翼本人,更不必提把人引出来见面了。
“这容易。”封析云听他这么说,微微挑眉,“你告诉他,他给我的那把刀我能拔出五分之二了,他会来的。”
那时聂东流半信半疑地望着她,却也只能选择相信。
封析云轻轻敲了敲马头,让早已疲惫的马儿放缓脚步。
谨慎的赏金猎人懂得不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聂东流一边接受了她提供的线索,一边却提出了另一个建议,让她联络宁夜阁旧人脉,带着靖夜和这件信物,借机一搏,完成他们自初见起她便画给他的饼。
这提议正中封析云下怀,即使聂东流不说,她也会自己提出来,两人一拍即合,正好兵分两路,她带着陈素雪走动,聂东流则直奔玄晖宗。
“我当然跟着云姐!”被问及和谁走时,陈素雪眨眨眼睛,理所当然地凑上来,抱住封析云的胳膊,把“与聂东流合不来”这个设定写到了脸上,明明白白。
现在快进京城了,自然也是重提计划的时候了。
封析云微微垂眸,目光若有似无地在聂东流身上转了一圈。
原本两人的关系已越发亲近,即使放在原文里,大约也能算得上是好同伴、好朋友了,可自从这人从魇魂香里醒来后,便怪怪的,哪里都不对劲。两人的关系肉眼可见地倒退,他却又不说原因,让她想拉都拉不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后退。
她隐约有些不悦,想问,却又不爽,莫名不想先开这个口。
“那就按计划吧。”她冷着脸,也不去看他,转开脸,朝陈素雪望去,漂亮妹妹瞪大了眼睛,兴奋地像是要和她一起去郊游。
封析云愤愤。
果然还是漂亮妹妹更讨人喜欢!
她微不可闻地哼了一声,看也不看聂东流一眼,挽着陈素雪,下马进城,一心向前走,融入久违的京城繁华,也融入她难得触碰的人间烟火,满眼嘈杂尘嚣,满耳纷乱吵嚷,也绝不回头。
然而,行过大半条街,即将转过街口时,她却没能忍住,在转身时,下意识地偏过头,向身后望去——
人头攒动、俗世熙攘、十丈软红里,他融于其中,远远地望着她的背影,朝她微笑。
她吓了一跳,好似上课开小差被老师抓包了似的,下意识地猛然转过头,加快了脚步,将身形隐于转角,朝不明所以的陈素雪尴尬微笑,却又无暇过多思考。
只能听见胸腔里清晰又有力的跳动声,有那么一瞬间,胜过尘世喧嚣。
三人分道扬镳,封析云说是要回宁夜阁上演一出“爷来踢馆了”的大戏,实际却脸宁夜阁的大门都没靠近,反而带着陈素雪满大街转。
一会儿去看看东城的成衣铺,一会儿又去逛逛成衣铺旁边的木工铺,手里钱袋时时揣着,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每个老板见了她都点头哈腰殷勤备至的,却又从来不见她往外掏钱,也不买东西。
大摇大摆,又像是逛街,又不像是来逛街的——倒怪像是来收保护费的。
陈素雪一头雾水,跟着她逛了一大圈,最终又逛回成衣铺,满脑门都写着问号,想问又不敢问。
封析云一回头,就看见她云里雾里,顿了一下,微微挑眉,指着成衣铺旁边的首饰铺,“想不想进去逛逛?”
成衣铺分里外两重院落,占地不小。最外层的院落与旁边的首饰铺相接,两家铺子的两扇窗间不过隔了一手宽的距离,一张半掩着,一张则紧闭着。
京都居,大不易,两家铺子间的距离虽然窄,放在这寸土寸金的东城,也不算什么稀奇事了。
“啊?”陈素雪瞪大眼睛望着封析云,满脸写着十动然拒,支支吾吾,“我们,我们是要通知宁夜阁邪神献祭的事,现在去逛街……不太好吧?”
邪神献祭,无数人可能为此水深火热,她们却去逛街,就……很不务正业的感觉。
——不是说她不想去的意思!
封析云挑眉,饶有兴趣地望着陈素雪纠结,目光流转,在一旁的成衣铺上打了个旋,又若有似无地朝熙攘的人群里望了两眼,一伸手,扯过陈素雪的手,不由分说地将后者半拉半带,走进了首饰铺。
一踏入首饰铺,之前还犹犹豫豫的陈素雪便忽然变了模样,站在人家店门口,咳了两声清清嗓子,郑重其事地上下打量,理完衣服理头发,衣角要打个摆,袖口要折一折,恨不得全身上下都整成光鲜亮丽的模样,这才昂首挺胸踏进门。
封析云眼睁睁地看着她一进门就好像鱼跃进了水,游刃有余地给她介绍起着首饰铺里有哪些漂亮玩意,头头是道得简直像是掌柜请来的推销员。
她恍然意识到,在原文里,陈素雪好像还有“精致女孩”的人设,宁愿少吃两顿饭,也要多买一个漂亮包,花大半的收入也要住在闹市的小宅院的光鲜少女,甚至还为此和陈素同闹过鸡飞狗跳,当然会熟悉这家全京城都有点名气的首饰铺了。
封析云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这不能怪她记性不好,连原文人设都没记全,毕竟任谁见了陈素雪满脸黑漆漆、灰头土脸、头发凌乱的样子,都不会想起来她还有这个人设的。
而如鱼得水的陈素雪,显然是不会知道云姐在想什么的。她像只快乐的小蜜蜂,在珠光宝气的花丛中到处翻飞,时不时指着展示的图纸戳来戳去,又在陈列的首饰前恋栈不去,大方地向她分享自己喜欢的纹样。
“云姐,你看这个好看。”
“云姐,你戴这个好看。”
“云姐,你看这两对耳坠哪个更好看?”
陈素雪停在两对耳坠前,微微俯下身,露出纠结的神色来。
封析云慢吞吞地踱步过去,发现她正在究竟该选哪个,一个便宜些,一个却有点贵。这是所有人逛街的通病,有心随心所欲,却又囊中羞涩。
在遥远到几乎失真的回忆里,封析云记得自己似乎也有过这样的犹豫,但也许是时间太过久远,又或者死过一次带来的影响,她竟觉得来自现代的那段记忆格外陌生,以至于现在试图回忆相关的细节,竟是一片空白。
但有一件事,她完全可以确定,那就是,当有人将两样东西摆在你面前,一个贵一个便宜,让你帮忙选一个的时候,对方心里真正想要的,一定是那个贵的。
封析云只看了一眼。
“那就都包起来吧。”她说,“我送你。”
陈素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