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可以确定的是,她“死”过一次,而这两段迥异的人生里都有疯阁主的参与。她有记忆的这段人生中,疯阁主呈现的是个冰冷、控制欲极强的形象,曾请玄晖宗宗主出手封印了她的记忆,改变她的性格。
有这些条件,似乎很轻易便得出疯阁主为了控制她故意让她死了一次的结论。她应该,也完全有理由怨愤,也确乎怨恨。
然而……
封析云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陈素雪说话,时不时附和两声,心思却飘到了那些遥远模糊的往事上。
如果这场梦是真的,她真如梦中呈现的那样,主动且义无反顾的前往流云城,疯阁主拦都拦不住,那么即使两人关系古怪、并不和睦,她的“死”也不该归咎于疯阁主。
封析云的心沉沉的。
从梦境中的感受来看,无论是和疯阁主交谈时,还是在流云城引邪神附身时,她的心情都可以称得上是平静,甚至还带点愉快,仿佛这一切都只是她必须要做的事,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既不痛苦,也不后悔,义无反顾。
这样的态度,真的很难让她说服自己,“这一切都是疯阁主害得”啊。
封析云困扰地歪了歪头,倚马前行,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眼前缓缓后退的景物。她实在不太明白,为什么那个自己会持这样的心态,奔赴明知的死路?为什么那时的她身负那样强大的力量、健康的身体,能够深入邪神力量蔓延的流云城?她所说的“生来的使命”,又到底是什么?
她们……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从疯阁主一切接受良好的态度来看,他也很了解她所谓的“使命”,不以为奇,即使与他的计划背道而驰,他也只是愤怒,却没有否定她说的“使命”。
封析云指尖轻轻点了点马辔,仿佛是确定了什么似的。
一切最终还是指向了她的身份,一切的秘密都从这里开启,编织了一个跨越二十多年的迷局,让逆流而上追溯者越追寻,越一头雾水。
但这场梦境也不是一无所获。
“……那时候我们还凑在一起比惨呢!”陈素雪的声音高高低低,绘声绘色,在她耳边缠绕。明明说着略显心酸的往事,那眉飞色舞的样子,简直像是快乐得要飞了,“我和我哥已经很惨了,被邪神纠缠着,朝不保夕的,双亲都不在,两兄妹从小相依为命,谁知道一比惨,哈,聂东流竟然比我们还惨!”
封析云下意识朝聂东流望去,后者被当作比惨对照组嘲笑,神色冷冷的,别有一股凛然,好似要把陈素雪就此冻住,绝不给她一点进一步嘲笑的机会。
“我们好歹是兄妹俩,他全家却死得只剩他自己了,当年邪神分身降临,赤地千里,实为百年难见的天灾,就被他赶上了,全城的人都死光了,就剩他一个人活着,命可真够硬的。”陈素雪诉说的每个字都锋锐如刀,仿佛要将聂东流剁成片。
她也确乎成功了,聂东流的神色陡然冷了下去,冷冷地望着她。
然而陈素雪却好似并不为此痛快,反倒阴沉之极,带着难解的恨,看也不看聂东流,“我哥和他碰上,当然也比不过他命硬。”
气氛陡然转冷。
封析云握着马缰的手微微一顿。
她迟疑了一下,左看看,陈素雪满脸阴沉,右看看,聂东流神色如冰,各自把目光撇开,没有一点对视或是交流的意思,徒留她一人夹在中间像个局外人,安抚也不是,劝和也不是,不理更不是。
虽然早就从原文中得知这两人剑拔弩张的程度,但见面以来,陈素雪一直以小可爱的形象和她相处,甚至还在误会时叫她“嫂子”,让她误判了两人的关系紧张程度,原来起冲突的时候,是真的戳心窝子啊?
仿佛是察觉了她的迟疑,陈素雪缓缓偏过头来,与她对视了片刻,面上的阴沉渐渐淡去了点,甚至朝她微微笑了笑,若无其事。
封析云顿了一下,回以一个微笑,又迟疑着朝聂东流望去。
正如陈素雪所说,在聂东流八岁那年,邪神分身降临,给全城带来了灾厄,让千里繁华变为焦土,一番盛世大城,三个月后竟只剩下他一个孩童生还,既是奇迹,也是痛苦。
而原文里提到过,生养了聂东流、承载了他童年回忆的城市正好也叫做……
流云城。
似乎察觉了她的担忧,聂东流抬眸,对上她的目光,微微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被带着恶意提及惨痛往事,他脸上竟没有多少怒意和痛楚,好似事不关己,除了冷淡还是冷淡。
封析云凝视了他一会儿,默默无言。
陈素雪不是第一天迁怒他,那么这样的对话,也许早已重复过太多遍,他纵使不能接受,却也只能学会忘记和习惯。
得是怎样的忍耐,才能习惯这样的讥讽,好似事不关己,永远向前走?
然而她也没有资格斥责陈素雪,想必这也不是聂东流希望看到的,她只是个局外人,所做的也该是她力所能及的事。
“你哥哥还挺有意思的。”封析云若无其事地朝陈素雪笑了笑,“没想到他竟然是挺风趣的性格。”
即使知道封析云是在打圆场给聂东流挽尊,陈素雪还是卖了漂亮姐姐这个面子,勉强朝她笑了笑,甚至还开了个玩笑缓和气氛,“是不是觉得他能和聂东流成为朋友很奇怪?”
是缓和气氛的玩笑,也是陈素雪长久以来的疑问,无数个冷清的夜晚,她在自己那个狭窄的小院里反复踱步,试图想明白这个问题,却始终无果。
“倒也不是。”封析云却没有顺着说下去。她以另一个玩笑回应,“我只是觉得,你这么活泼的性格,配上一个活泼的哥哥,平时生活一定特别鸡飞狗跳。”
陈素雪噗地笑了起来,淡去了阴沉,重又兴冲冲地诉说起往事,“其实我哥和谁都能鸡飞狗跳,你别看聂东流这副冷冰冰的样子,其实当初和陈素同闹得可欢了。我哥从小本事就大,不然也不能带着我过得不错。不过他这人好胜心还挺强,当初天天闹着要和聂东流比赛,分个高下……”
聂东流静静地听着陈素雪给封析云讲往事,思绪也难免飘远了。
陈素雪说的没错,陈素同就是个看起来潇洒跳脱,实际上好胜心强到爆的人。他现在还能回忆起来,两人认识,就是因为这人发现两人年纪相仿,实力却比不上他,非要暗戳戳和他比一比,谁知一起搅进了邪神信徒的事里,慢慢成了朋友。
熟了之后,陈素同更是变本加厉,天天缠着他,和他比这个比那个,非得赢一回才行。两人从谁更强比到谁更穷,陈素同胜少输多,像个赌徒,越比越要比,甚至还拉着妹妹作见证,比起两人谁更惨。
聂东流想到这里,竟然有点想笑。
陈素同胜券在握,以为自己一定能胜出,却没想到就连这精心挑选的题目也输了,那时候他的神情,没见过的人是真不能理解到底有多精彩。
可惜,兜兜转转,这场比试,如今终究是让陈素同赢了。
笑意凝结在唇边,再难接续。
聂东流敛眸。
他宁愿在这个题目上永远赢下去。
带上了使用魇魂香的术士,预计要走一天的路程又加长了半天,等到京城近前时,已是第三天的中午了。
越靠近京城,精神难免越放松,陈素雪说够了往事,终于能做好情绪管理,不再时不时刺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封析云聊天,也不在意得到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回答,看起来,三人的氛围简直好极了。
可是……
聂东流沉默着,始终打着精神留意四下的动静,以免走过九十九步,倒在了最后一步。留下的一点余裕,便若有似无地在他心底打着旋,时不时引诱他抬眸,状似不经意地朝封析云投去一瞥,试图观察些什么。
封析云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好似和陈素雪聊得格外欢畅,完全将他抛到脑后。
——如果从破屋出来后,两人之间的气氛不是那么古怪的话,聂东流也会这么以为。
他神情绷得紧紧的,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好似这样就能掩盖他飞渡的思绪,没有回到一天前,将魇魂香的术士打晕,三人出发时,她若无其事的笑脸。
聂东流蹙眉,仿佛遇到了什么难解的谜题。
听说那术士是听命于叶淮晓后,他便在观察封析云的反应。
他不愿说,更不会告诉任何人,那时他望着她,近乎小心翼翼。他从未安慰过什么人,也从未遇到过什么能激起他安慰之心的人,更不擅长安慰。
寻常时候,他会选择沉默,不去探索自己不擅长的领域,然而那时他状似无意、若有似无地打量着她,心里闪过的每一个念头,都是想让她展颜。哪怕这件事他并不擅长。
这似乎违背他的本意,他本该克制,努力斩断这段不该有的情愫,但那时他没能想那么多。
不过,没等到他的本能冲破理智和犹豫,他便发现在他预想中会对这件事十分愤怒与伤感的封析云,始终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反而若无其事地和他聊起天,甚至还开了天眼似的,不知从哪看出他的迟疑,笑吟吟地望着他,打趣他,“你家老板心态好得很,就算你安慰我,我也不会感动到给你涨赏金的啦。”
涨赏金这个话题,最初曾是维系两人塑料队友情的唯一纽带,然而事到如今,却已渐渐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玩笑,她提及,博两人不约而同的一笑,淡去了那个小心翼翼的话题与氛围,剩下的,是一种谁也分不清的、说不出的……
她眉眼弯弯,笑意盈盈,眼波流转,好似想说什么,又没说。而他定定地望着她,目光好似被谁锁死了,该挪开,没挪开。
他们就这么对视着,好似有无穷言语该说,却又都不必说,久到时间都遥远,又短暂到仿佛一瞬。
只差那么一点,聂东流就要一点点朝她靠近。
但好似有一道电光落下,将他从那鬼迷心窍的状态里猛然挣脱,理智回归,想起他原本的打算、十几年如一日的坚持……
他一个激灵,竟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强烈情感,是即将触碰什么珍贵之物却又不敢,是即将放下什么沉重之负却又不愿,让他惊慌失措,让他心神不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