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北岸,夜色已然深沉,河面上却亮如白昼。
从东到西,数里长的河岸线上,篝火与火把连绵成片,映红了半边天幕。
陆续到达渡口的汉军前锋、主力等各部步骑分作数处,正有次第地登船渡河。
杨文干虽然向李建成禀报,他烧掉了渡河的船只,但当时仓促,他留下断后的兵士其实只烧掉了部分,就赶紧逃走了。也就是说,留下的渡船本来就还有一些,汉军到了河边后,又沿岸搜集到了一些,故当下能够用来渡河的船只尽管不算多,大小亦计数十艘。
各艘船只船头船尾各插火把,火光倒映在渭水上,水波碎金,随着船桨翻腾起万千光点。号子声、船桨划水声、甲胄与兵刃的碰撞声,汇成沉雄有力的声浪,在夜色中滚滚不息。先头已渡到对岸的汉军,已在南岸滩头整队列阵,火把如星,从水线处一直延伸向远处的暗夜。
河岸上一处高地,数面大旗迎风翻卷。
最大的一面,赤红如焰,绣着斗大的“汉”字。大旗之下,百余骑环卫四周。一人负手立在旗前坡沿,身披玄色大氅,内衬金甲,夜风拂动颔下短髭。正是李善道。他这会儿正时或俯瞰脚下忙碌渡河的万千兵马,时或举目南眺,目光越过渭水,投向对岸数十里外潼关的方向。
于志宁、秦敬嗣、薛收、王宣德等文武重臣分侍左右,皆神色肃然,或随着李善道的视线眺望,或低声与身边同僚说话。
“陛下!”于志宁开口说道,“屈突公已经在整兵,明日一早,便可出营向潼关进发。最晚明暮,我大军与屈突公所部,便可会师於潼关之下矣。”
他说着,也朝对岸望去,抚须笑道,“今番李建成出关,一矢未发,两万步骑便几尽覆没。潼关关中,现只余万余守卒。料此刻关中的唐贼将士,必是三军丧胆,惶惧难安。”
李善道尚未说话。
王宣德在旁听得有趣,拱手笑道:“纳言公,此言差矣。”
于志宁转头看他:“哦?何处错了?”
王宣德笑着点了点对岸,又划了一个圈,说道:“李建成所部两万步骑,差不多丢尽了。如公所言,他逃回潼关,与留守之兵相合,满打满算,至多也就万余出头。既只剩此万余之众,自然就称不上‘三军’二字了,何来‘三军丧胆’?该说‘一军丧胆’才是!”
说罢,他先自笑了起来。
于志宁闻言,也忍俊不禁,摇头失笑,说道:“公言甚是,倒是仆失言了。”
旁边几人也跟着笑了起来,气氛轻松,豪气翻涌。
便有一将大步近前,拳击胸铠,行军礼,朗声说道:“陛下!明日到潼关,臣不才,愿请为拔关先锋!誓为陛下一举夺克此关城,生擒李建成来献!不破潼关,臣愿提头来见!”
李善道落目一看,见是薛万彻。
薛万彻甲胄在身,面上犹带战场上带下来的血迹与尘烟,虽是在行军礼,身如虎狼,赳赳昂然,声如洪钟,不仅引得于志宁等也都朝他看来,侍立在侧的众亲卫亦不禁为之侧目。
李善道微微颔首,摸着颔下短髭,笑道:“万彻,起身说话。”又压了压手,示意他不必过多礼数,随即温言说道,“此战之胜,首当记功者,固是仲谧等进献良策,然诸军将士力战之功,亦绝不可没。万彻为诸军先锋,先是以疑兵之策,促使李建成迟疑不敢进,继又於李建成撤退之际,半日之间率部渡洛,与敬德、知节等引骑急追,先破李袭誉,遂合雄信、士贵之力,再迫李建成不得渡渭南逃。论功,万彻当居诸将之翘楚。”
薛万彻得了这番褒奖,血脉贲张,抱拳昂首,朗声说道:“陛下!沙苑一战,李建成这小狗命大,竟得脱逃,是臣之耻!今陛下亲征,兵临关下,李建成已如瓮中之鳖。臣愿立军令状,不破潼关,不擒此獠,甘受军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