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科学渣的古代种田生活》
1.复生
沈容迷迷糊糊中感到有人掐着他的下颌往他嘴里灌药,药又酸又苦,还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味。
沈容觉得他整个胃都在抽搐,他几近无声地呻|吟了一声,想吐。
掐着他的那只手迅速将他的下巴合上并将他的整个脑袋往上一抬,沈容倚在那人怀里被迫做出个昂首的姿势,想吐的感觉被硬生生地逼了回去,五脏六腑都在抽搐,逼得沈容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他吃力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
沈容依稀可以分辨出面前的是一个男人,一个长眉入鬓,剑眉星目的俊美男人,男人一头长发一袭白衣,就在沈容的正上方看着他,冷峻的目光中带着一种审视。
沈容以为这男人是医生,迷迷糊糊间反应过来又觉得不可能,他还没想明白究竟有哪里不对,人就彻底陷入了昏沉之中。昏迷前他还记得男人那略带一些茧子的修长手指捏着他下巴的感觉。
沈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他再次醒来时还没来得及睁眼,一个带着浓浓口音的女声喊了一句。
“秀才公醒了!”
沈容费力地睁开眼睛,只觉得四肢百骸无一不绵软,连喘个气都费力。
沈容发现屋里并没有人,他沈容吃力地转动眼珠子,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屋子极其简陋——躺着的这间小屋并不大,床头隔壁有个木格窗,窗外投射出来的一点光是这间屋子唯一的光线。屋子内一大半地方都掩在昏暗之下。
窗下摆了一木桌,木桌前有一把木椅,床对面的放着两张条凳,条凳上驾着个大木箱子,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家具。
屋子内很窄,宽不及三米,长也就三四米的样子。由于没有阳光,室内显得有些阴,沈容眨眨眼睛,不明白出个车祸怎么会来到这种地方。他这么一想,脑袋忽然剧烈地疼了起来,无数纷杂的记忆忽的一下全涌进来,搅得沈容想吐。
还没等沈容理清思路,外面吵吵嚷嚷地来了一群人,前面的两个人直奔他床前而来,后面则围了一堆人在门口看热闹。
“歌儿感觉怎么样了?”一个面色黑黄的中年汉子挤到最前面,顺手拉过后面胡子稀疏的老者,“钱大夫,劳烦您快过来给他看看?”
沈容还没来得及说话,老者粗糙的手指头已经摸到了他脸上,和蔼地说道:“张嘴。”
众人一下子安静下来,屋内太暗,沈容躺在床上,眼前发花。不知道老者看出什么没有,他一言不发的从被子底下拉出沈容的手腕摸脉。
“病去了八分,没有大碍了,只是身体还虚着,需得好好补补。我开副药,先吃上五六天我再看看。”老者沉吟许久,最终下了结论。
“诶,好好好,劳烦您老了。”中年汉子连连作揖,嘴上道:“您先写药方子,我们马上去镇上抓药。”
“谢谢钱大夫,谢谢大伯。”沈容脑袋里迷迷糊糊乱成一团,道谢的话顺口而出,只是声音虚弱得很。
“哎哎,你先好好养着,别操心。”中年汉子应了声,忙把他的胳膊塞进被子里。
外面又有人喊道:“参汤来了。”
接着一个粗陶海碗端了进来,中年汉子扶沈容坐起,给他灌了大半海碗的参汤。参汤苦而回甘,倒是不难喝,只是沈容喝完,那股挥之不去的倦意涌了上来,他艰难地喘了喘。
旁边,钱大夫见他如此忙出声道:“秀才公的身体还弱,大家先出去,好让他静养。”
钱大夫话说完,已经走进屋子伸长脖子看热闹的人纷纷点头称是,在中年汉子和钱大夫的带领之下,如潮水一般退出屋子。沈容见人离开,昏昏沉沉的又陷入梦乡。
不知道睡了多久,好像听到有人在叫他,沈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昏暗的屋内,沈容只能隐隐绰绰地看出面前站着的是个身形矮小的女人,女人见他醒,关心的问:“秀才公饿不饿,饭还温着,现在吃点吧?”
“劳牛嫂费心。”沈容虚弱地笑笑,张口向她道谢,他这具身体几乎认识这里的所有人,正好省得他不用找借口装失忆。
“哎,这有什么劳烦的?”牛婶瘦归瘦,力气却挺大,一个人把他扶起来靠在床头的栏杆上也不见半点吃力。
饭菜就放在床旁边的木桌上,一大海碗粘稠的粥,一碗鸡蛋羹,小半碗鸡肉,隔壁还摆着一碗滚烫漆黑的药。
沈容现下饥肠辘辘,顾不上推拒,谢绝牛婶的帮忙后微微抖着手抓起调羹就开始吃起来。一会儿工夫连粥带菜,还有那碗参汤都落了肚,沈容这才感觉好点。
牛婶见他情况好点了,麻利的收拾好桌子上的碗筷,“我先回去了,等会我打发蛮子过来陪夜,秀才公有事就叫他。”
沈容点头,“嗯,牛嫂你去忙吧。”
“哎。”牛嫂说完端着碗筷出去,还体贴的帮沈容关上了门。
沈容在床沿处坐了一会儿,一阵尿意涌来,沈容不得不缓缓挪下床走到门后,他知道那里有个盖着盖子的尿桶。
边解开裤头尿尿,沈容叹口气,还是没想明白为什么他明明出了车祸看起来重伤将死,一转眼又在这里醒了过来。
沈容很确定这具身体不是他,他要高一些,身材虽瘦,但没瘦到这弱不禁风的地步。最重要的是,他叫沈容,不叫沈歌,也没有一个叫沈鸿发的做村长的大伯。
沈容疑心他这是借尸还魂了,重新活过来一趟,所幸原主的记忆大部分在,不用担心做错什么被人发现端倪。
这是坤究县的一个小村子,这里离县城还算近,土地肥沃,交通便利,人们的生活还算过得去。不过也就仅仅过得去罢了,大部分人家一天两顿干的,一顿稀的,地主家才有钱偶尔买点肉打牙祭。
沈容穿的这个人名字叫沈歌,是个秀才,还是个月月领廪米的廪生,今年才十七岁,还有半年才到十八岁生辰。沈容又叹了口气,估摸着现代的那个他早已经死在车祸中了,好在哥哥还在,父母不至于老无所依。
念及父母,沈容在记忆里搜寻半天,才发现原身的父母也早已过世。
这里的沈歌的父亲也是一位能领廪米的秀才,早年还在外面给人当过谋士,在村子里很说得上话,大伯就是因为弟弟是秀才,才当选了村长,可惜秀才父亲死得太早了些,才二十八就没了,要不然能考个举人出来也说不定。
沈歌的母亲是江南那边逃难过来的,据说家里被水淹了,与父母失散,只好先找地方落脚再做打算。沈歌父亲那时也是廪生,家里有一点积蓄,看着姑娘可怜,就将人留了下来。
沈歌母亲很有一点心眼,逃难的时候剃了眉毛和鬓角,用加了草药的油染了脖子、脸及牙齿,好好一个美人愣是弄成丑八怪的模样,跟在逃难的队伍中,也没谁注意到她。
因为相貌不出色,人又谨慎低调,沈歌母亲平安地越过重重危险来到这个小村子,等生活安定下来了,沈歌母亲和父亲日久生情,才洗了脸上的妆,露出原貌,嫁给了沈歌父亲。
原本对此时抱着嘲笑态度的村人纷纷回过神来,嘴里又惊又叹,十里八村,再没有哪个人比沈歌母亲长得更好看,也就沈秀才公才配得上这么一个美人。
村里人都羡慕这一对新婚夫妇,可惜好景不长。沈歌母亲逃难的时候饥一顿饱一顿,又饿又累一路走来,身子亏着了,生了沈歌之后没能调理好,在沈歌两岁的时候便过了世。
至于沈歌的死亡原因,沈容寻找着那点零星的记忆,只约莫记得岁考的时候太冷,原主没穿够衣裳,一路冻了回来,后来染上了风寒,找大夫吃了几服药,大体吃好了,却留下了咳嗽的毛病。
三月得的咳嗽,原主一连拖了两个月,慢慢地身体越来越差,偶尔还会咳得胸痛,找大夫看了,喝了药也无济于事,最终拖到现代的沈容来了这具身体。
沈容躺在床上胡思乱想,慢慢地天全黑了,沈容的瞳孔里没有倒映进半点光,他眨眨眼睛,望着无尽头的黑暗,心里十分难过。
他死的时候也才二十一岁,读大三,在一个二本院校中学汉语言文字学,活了二十一年,父母宠哥哥疼,沈容吊儿郎当地,基本没为什么努力过,家里也用不着他怎么努力。
如果有可能,沈容是不想活过来的,活过来有什么好?这里什么都没有,他也不稀罕占据另一个人的人生。
沈容迷迷糊糊就睡着了,没见到说要来陪夜的蛮子,估计来得有些晚又走得有些早。第二天还是送饭的牛婶把他叫起来的,照旧是蒸蛋、参汤和粥,沈容道谢过后,颤颤巍巍地倒了一碗水,走到屋外意思意思地漱了漱。
人一出屋,视野就开阔多了,身后是几间泥砖房,身前则是一片片的良田,此时整整齐齐的田里,各种作物正迎风招展。
沈容出去吃完早饭,拿到屋前的灶房内简单洗完碗,出来坐在门槛上,什么也没干,就这么呆呆地看风景。
“歌儿!歌儿!你坐在这里做啥?”沈容猛地回过神来,就见沈歌他大伯沈鸿发快步走过来,扶着沈容道:“赶紧进去,怎么一点也不爱惜身体?”
“哎,大伯,我好多了,您别担心。”
“还没彻底好利索呢,小心反复!”沈鸿发硬扶着沈容进了屋,却没有扶他进房,而是进了客厅。
客厅内不大,里面的摆设也很简陋,一张大圆桌,圆桌旁边放着几张四角木凳,正上方靠墙的地方放了一个木柜子,靠左边的地方梁下吊着两个竹篮,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物品。
沈鸿发扶着沈容坐到一边,又有些拘谨地招呼身后的男人,“荀管事,您坐。我这就去跟您泡茶。”
沈鸿发身后的中年男人摆摆手,笑道:“村长别忙活,我就是来看看秀才公。秀才公好些了?”
男人白面无须,高个微胖,神情和蔼,身长穿着蓝色直裰,脚上穿的则是布鞋,和黑瘦且穿短褐草鞋的沈鸿发截然不同。
记忆一下子从脑海深处涌上来,沈容记起这人是半山腰庄子里的管事,他主家姓荀,据说是京都里的一个大官,沈家村周围有不少田都是荀家的。
沈歌在这里从小长到大,也没见过荀管事的主家,不过荀管事倒是常年在这,他手下的人有时还会向农户收购一些鸡鸭,为人很和善,附近十里八村都对这荀管事尊敬有加。
沈容冲荀管事感激地笑笑,“好多了,谢谢荀管事。”
沈容犹豫了一下,问道:“荀管事,敢问,那日救我的可是荀大人?”
2.惊闻
荀大人,荀管事的主家,据说是京都里来的大官,不过村人不怎么能见到这位大人,沈容也只是在昏迷前迷迷糊糊地见了一面。
提到这个沈鸿发有些激动,“可不就是荀大人!”
当日沈歌咳疾愈重,不知怎么地竟闭过气去了,正巧沈鸿发有事过来找他,一看侄子面无血色身体发凉,再一探鼻息,才发现一点气息都没了。
沈鸿发当即找了人过来看,好几个人看了都说他这侄子去了。
村子里的少年秀才公去了,众人虽然悲痛,但也无可奈何,村中唤年长的妇人帮他换完衣服,就将他放在祠堂的大厅中停灵。
此时正是夏初,村里都是农户,家家田里一堆事,哪怕沈歌是秀才,也没有时间给他大办。何况他爹娘早死了,爷奶也不在,唯有一个大伯主持他的丧事,钱财都在病中用得七七八八,想大办也没法。所以村中老人商量了下,决定停半天灵,下午就扛棺上山安葬。
荀管事的主家这阵子就在庄子里隐居,庄子内的事物多了不少,荀管事那天正好下来查看庄户的收成情况,路过沈家村,听闻村里的秀才公急病去世了,少不得过来上一炷香。
当日荀大人正在山上打猎,下山是撞见荀管事,一听原委,也跟着过来看了看。
荀大人一看停灵的沈歌就觉出了不对,沈歌气息是没了,可过了这么久,尸体也不见凉僵,反而触手隐有余温。
荀大人细看之下,马上吩咐荀管事去请大夫熬参汤,他言沈歌尚未完全死亡,而是患有尸厥,只不过闭气罢了,现在救治应该还来得及。
人为天地之阴阳所化,阳主上主表,阴主下主里,阴阳相合,方为正道。沈歌阴阳失调,血管阻塞,才导致气脉无序,失去知觉,其状如死,却没有完全死亡。
沈家村的人听完荀大人的话后万分惊异,荀大人地位极高,一群庄稼汉虽有些将信将疑,倒也不敢怠慢,任凭荀大人放手去做。
荀大人见村人窃窃私语,知道他们不信,也不多言,他伸手叩了几下沈歌身上的大穴,又让荀管事倒了碗热水,融了随身带着的一丸药给沈歌灌下去。
才灌到一半,沈歌就微微睁开了眼睛,村人大惊之下忙不迭地跑去请大夫,这才合力将沈歌救了回来。
要是没有荀大人,沈歌停完灵后被扛上山埋了,就是假死怕也要变成真死,何况要不是荀大人差人送来人参,沈歌也不会恢复得那么快。
沈容不知道当时的情况怎么样,不过他猜沈歌多半是真死了,他这个时空之外来的灵魂入住这具身体后,这具身体才重新有一口气。
无论如何,都多亏了荀大人,要不然不管是沈歌还是他沈容,此刻被埋在黄土之下,绝没有生还的可能。
沈容抱着这个心思,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荀管事自然能看出面前的少年是真心还是假意,自家主人得到对方的真心感谢,荀管事的心情相当不错,他笑道:“这也是缘分,我家主人让秀才公不必挂怀。”
沈容忙摆摆手,认认真真地朝荀管事行了一礼,说道:“救命之恩怎能不谢?您也别叫我秀才公,太折煞我了,叫我名字就好。”
沈容好歹是从二十一世纪来的,接触过无数资讯,哪怕没什么社会经验,他也清楚,对于大户人家来说,一个小秀才根本不算什么,兴许家里的奴才都比穷秀才的身份要高贵,荀管事叫他一声秀才公多半是入乡随俗,他却不能这么托大。
沈鸿发忙在一旁帮腔,“对对,荀管事您也是我们歌儿的恩人,直接叫名字就好。”
荀管事笑,“那我就不叫秀才公了。沈歌儿早日把身体养好,考个举人,再去京都考进士,也好叫我们都改称你为沈老爷。”
“不敢当。就算真有一日,您也是我的恩人,直接叫我沈歌儿就行。”沈容依旧答得认真,精致的脸上一板一眼地十分讨喜。
要不是荀管事,当日荀大人也不会跟着过来。
荀管事笑眯眯地说道:“那我就等沈歌儿考上进士那天了。沈歌儿身上可好些了?”
“好多了,多亏荀大人送来的参。”
“我家主人特地叫我再带了些来,你年纪还小,多养养,别亏了。”荀管事说着递上了一个小木盒子。
沈容赶忙站起来朝荀家庄子那边作了个揖,“小子惭愧,有幸得荀大人这番厚爱,等我身上好了定要登门拜谢。”
荀管事等他作完揖后扶他坐下,温声道:“我家大人最喜有才的读书人,沈歌儿那句‘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我家大人赞了好几遍,都说你有慧根。”
沈容听了这话大吃一惊,面上的神色几乎绷不住——这句诗出自静安先生,写于清朝晚期,怎么会从原主口中说出来?
沈鸿发却在一旁自豪地接道:“歌儿确实自小聪慧,有时脱口而出的妙语连先生也赞叹,这句诗他九岁就写出来了。”
沈歌努力去翻原主的记忆,发现这句诗果真是原主九岁时所说。
荀管事见沈歌脸色发白,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以为他不舒服,忙接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沈歌儿以后的福气还大着,现在先养好病要紧,我以后再上门叨扰罢。”
沈鸿发见沈歌脸色确实不好看,再顾不上招呼客人,送走荀管事后将沈歌扶入房里睡下,嘱咐他千万别再起来吹风了。
沈歌脑袋一片乱哄哄的,勉强笑着应下,将沈鸿发目送出去,而后躺在床上一点一点梳理起这具身体里的记忆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刺激,沈歌中午又烧了起来,过来送饭的牛婶吓了一大跳,忙找人去喊大夫。
钱大夫看了之后却说不碍事,病发出来了,好好养着,不出岔子,几天就能好。
荀管事从沈家村出来,径直往山上的庄子走去。
半山腰的荀家庄极大,占地有三亩多,庄子直接靠山而建,整座山都是荀家的地界,没有荀家的允许,等闲人连山都不敢上。
荀家庄白墙黑瓦,深深的院墙内,依稀可以看到楼阁和百年古树。
荀管事来到门前,轻轻敲了敲门,门子很快就过来轻手轻脚地开了门,也不多话,行了个礼就又退下了。
这里的主人荀飞光喜静,整座庄子内都没几个人,除厨娘和贴身丫鬟之外,所有的都是家丁。庄子内的仆人规矩严明,无事并不走动,是以整座庄子内都看不到什么人,一庄鸟啼虫鸣,颇有些空山幽谷的味道。
荀飞光正在静室,静室在整座庄子的东北角,荀管事沿着石板小路走,绕过荷清池,走到静室前,脱了鞋只着布袜进去。
荀飞光的静室与别个的不同,别个静室顶多开一两扇窗,荀飞光的静室却三面都开了窗子,从窗外望去,近处是树,远处是山,光线通透,十分阴凉惬意。
静室内点着驱蚊的熏香,荀管事到了也不敢打搅,直等到荀飞光写完手头一幅字后,荀管事才上前。
“那小秀才如何了?”荀飞光搁下笔,站在案前看字,顺嘴问了他一句。
“看样子是缓过来了,人还是瘦弱,但勉强能走动。我跟他说参是您送的,他说等身上好了便过来登门拜谢。”
“能活过来就是福气,让他好好养着。我看他病了一场,身边的钱粮应该也花完了,你觑着再送一些罢。”荀飞光吹干墨迹,坐在身后的椅子上,毫不在意地吩咐了一句。
荀飞光见过沈家村的秀才一两面,都是不远不近地看了一两眼,直到这次那小秀才差点死了才有些交集。
那小孩年纪虽小,人却跟初春的杨柳一样分外讨喜,那双清亮的眼睛更是给荀飞光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眉目如画,目如点漆”倒是他的真实写照。这么一个少年,小小年纪便夭亡也是可惜。
“老爷心善。”
“不过看他人品才能都不错罢了。”荀飞光摇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抬眼看荀管事,“京都里的最新消息可传来了?”
“尚未。近日连绵多雨,恐怕要耽搁些日子。老爷可要那边加急再送一份?”
“算了,此乃天意,不好违逆。何况我已退隐,本就不好插手,让二房的人去吧。”荀飞光眉目间淡淡,仿佛真的不在意。
荀飞光站起来,走到窗前看向窗外。荀管事也算个高,他却比荀管事还高大半个头,此刻穿着白衣,很明显能看出衣服底下结实的肌肉,给人浓浓的压迫感。
前丞相荀飞光,名满天下的儒士,文武双科状元,谁都想不到病隐的他会在这个默默无闻的小地方。
沈歌不过一个乡下小秀才,自然也不知道荀飞光的身份。他身上的病要细养才能断根,参吃完后,荀管事又来了一次,赠了他二十两银和一根小拇指粗的参。
现今一斤猪肉二十文钱,一两银子足够农村一家三口节省点过上一年。沈歌是廪生,每个月有半两廪银和六斗廪米,能领到的廪米也就六十斤左右,按一斤米八文钱来算,他一个月才有一两左右的收入,就算不吃不喝,还清这笔银子也要近两年,这还没算上珍贵的参。
沈容心里十分感激,他和荀家无亲无故,荀家能送这些钱过来是人家心善,他却不能这么伸手收着,何况他的病已经好多了。
对于沈容的推拒,荀管事几句话就把这个倔强的少年劝服了:“常言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家就你一个,身子要是没养好,那可后患无穷,怎么对得起你父母?要是你不愿意白收我家银子,先当欠着,日后还了就是。”
荀管事这话触到了沈容心底,他可以不在意,却不能替这具身体随意做主,在事情弄清楚之前,他都得好好活着。
沈容最终收下了参和银子,深深朝荀管事作了个揖,“谢谢荀大人和荀管事,如此小子便厚着脸皮收下了,日后小子一定偿还。”
荀管事扶起他,笑道:“都是乡邻,何必多言?”
3.廪银
村里人情深厚,沈容这一病,无论交情怎么样,村人大多给他送了些东西。家境差一点的送一把菜,几个鸡蛋,家境好一点的会送点糖,割点肉过来,村中的家境最好的沈英卫一家大手笔地直接给沈歌送了两只鸡,一公一母。
这些都是人情往来,沈容没有一味推拒,见礼不重,大多都收下了,过后拿册子记了下来,以后就按这个还礼。
自从沈鸿发说他以前说过“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等诗句之后,沈歌这几天都在翻记忆,他惊讶地发现,从小到大,原本的沈歌还真说过一些妙语,这也是大家认为他聪慧异常的原因。
沈容从后世来,他很清楚这些妙语大半来自后世某些名人,而非沈歌原创。沈容怀疑沈歌原本就是自己重新投胎后的结果,沈歌残留着前世些许记忆,所以有时会脱口而出一些妙语。
沈容越想越觉得这才是最符合现实的猜想,他原本就带着记忆投胎,不过因为重新投胎了的缘故,记忆缺失得厉害。今年春天这么大病一场濒临死亡,记忆全回来了,以至于他现在感觉自己像是穿越了。
沈容想了好几天,对这里越来越有归属感,不过他对沈歌大病前的记忆虽然大部分都清楚,但总有一种隔着一层纱的感觉,仿佛自从他觉醒前世的记忆后,人生的前半段就跟现在割离了开来。
沈容躺在床上,望着房梁,他这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目前为止是没办法得出具体结论,以后他将会继承沈歌的一切,以沈歌的身份好好活下去,前程往事什么的,就要好好放一放了。
这阵子都是牛婶家在照顾沈歌,随着情况慢慢好转,沈歌才知道,他大伯沈鸿发许诺每天给牛婶三文钱,牛婶要帮着做饭,处理便溺等,当然,食材是从沈歌这里拿的。
牛婶人好,沈歌刚醒的时候,她还打发自己的儿子蛮子每天过来沈歌这里睡,就是要是沈歌夜里出了什么事,也好及时叫人,免得耽误了。
沈歌清醒一点后沈鸿发就说了这事,沈歌表示没意见,一切听大伯的安排。他现在身体极差,根本没自理能力,就算不请牛婶,也得请其他人,还不如就请这个相处得不错的邻居。
何况他既然醒了过来,每个月就有半两廪银和六斗廪米,换成铜钱的话起码能换一千文钱,这点支出还不至于成为他的负担。
沈歌也是神智日渐清醒了之后才发现,他这大伯什么都好,就是有些惧内,而大伯娘和他家的关系并不好,沈歌他娘还在的时候双方就吵过数次架,后来基本不怎么来往,也就这两年沈歌考上了秀才,大伯娘才和蔼一些。
沈歌两岁的时候亲娘就死了,十一岁的时候父亲也死了,沈鸿发是沈歌唯一的亲人,碍于老婆,只能多照看一些,却没有把沈歌接回家去住。好在沈歌父亲有些积蓄,村风比较正,有村里的老人和沈鸿发的看顾,沈歌跌跌撞撞也长了起来。
沈歌父亲的同窗在县城里做夫子,沈歌父亲死前曾把儿子托付给同窗照看。
沈歌父亲的同窗是一诺千金的人,沈歌以前一直在县城里读书,日子虽然过得苦,但他很努力,人又聪明,十五岁就考了秀才,在这片地方也算独一份,要不是这场大病,明年沈歌就该去府城里考举人了。
沈歌还在零零散散地整理脑海中的记忆,外面牛婶喊了一声,“小秀才公,吃饭了。”
沈歌翻身下床汲上布鞋,往客厅走去。他刚醒的那几天绷紧神经观察这里的人和事,说个话都要文绉绉地思量了又思量才敢说出口,现在习惯了倒轻松许多。
一晃八天过去,他的身体比刚醒来的时候好了不少,站坐都完全没问题。
前两天他药吃完了,钱大夫过来了一趟,又开了新的药,嘱咐他多躺些日子,趁年轻把身体彻底养好,牛婶也觉得他大病一场该躺着,天天吃完饭就赶他到床上躺着,不让下来。
牛婶一米五多,又干又瘦,人却非常勤快,忙里忙外都是一把好手。沈歌跟她相处了这些天,早就熟悉了起来,看到牛婶端的饭,沈歌问:“牛婶,你吃了没有?”
沈歌说话用的就是本地的方言,也是身体自带的技能。
“回去就吃,你吃你的。药也在这里,给你端过来了。”牛婶放下饭菜,“秀才公今天可好些了?”
“好多了。”
“那就好。”牛婶用腰间围着的布巾擦擦手,不放心地交代道:“不过可不能贪干净再去洗澡了,要洗也等彻底好了,知道不?身上脏一点没事,受了风又病了可不得了。”
沈歌朝她笑笑:“我晓得。”
沈歌是昨天才洗重新醒来的第一个澡,离这具身体上一次沐浴起码有六七天,虽说躺在床上不怎么出汗,也换过一次衣服,但六七天不洗澡真逼近了沈歌的极限。
昨天的晚饭是蛮子送来的,这少年今年十五岁,个头比沈歌还略高一些,人也壮实得多,身上全是虬结的肌肉。他跟他父亲一样,不怎么爱说话,不过人挺好相处。
沈歌身上发痒,实在受不了,便悄悄请蛮子帮忙挑了点水,想洗个澡。蛮子看他行动不便的样子,不仅给挑了水,还亲自烧好,帮沈歌提到浴室里,算得上一级帮凶了。
晚上沈歌洗澡的事被牛婶知道后,蛮子被他娘骂了一顿,沈歌也被念叨了许久,立下保证,病好之前再不洗澡,牛婶才没念叨。
经过这么多天,沈歌也明白,他这秀才公的身份,村人尊敬是尊敬,不过也没尊敬到当真把他当一个大人来敬畏的份上。
牛婶送完饭就回去了,她有三子一女一大家子。老大牛犊子今年十九岁,已经定了姑娘。老二牛翠英十六岁,也定了人,嫂子进门后就出嫁。老三蛮子十五岁,过一两年也要开始相看。老四年纪小,才九岁,倒是不用怎么花钱,不过爹娘要操心的事也不少。
牛婶整天忙得团团转,会接下照顾沈歌这活计也是因为家里实在缺钱。她家也是从南边逃难过来的,整个沈家村只有她家和她小叔子家姓牛,要出个什么事,连能帮衬的人都没有。
牛婶家和沈歌家是邻居,但隔着几块田,离得比较远。这里附近就他两户人家,村子里的其他人则在另一头。
这里附近大多都是好田,村人就算有田在这里,也万万舍不得拿它来做屋,一般做屋的地方都是荒地,碎石地。
沈家村原本就是姓沈的三兄弟一起搬过来的,纠其源头,整个村除了后来的外姓人以外,都是亲戚关系。
按照风水先生的说法,这地方旺沈家,所以才会从刚开始的三户人家发展到现在的两百多户人,看着繁荣兴盛的程度,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村里的人丁还会继续增长。
沈歌常年在县里读书,以前是说不上话,考上秀才之后又一门心思地奔着举人去,村里的人他都熟悉,不过要真查门论户的,他很多事情也不是清楚,反正大伯是村长,要真有什么事,问起来也方便。
沈歌吃完饭,洗好碗,提着家里最后一只鸡,悠悠地往沈鸿发家里走去。
此时太阳已经下山,晚风一吹,正凉爽,沈歌挺多天没出门,这么走一走,心中也十分惬意。
村中的主路是一条黄泥路,整天人来人往,踏得硬实无比,就算下雨,也不容易起烂泥。
沈歌提着鸡往沈鸿发家那边走,一路上来来往往的人都看到了,少不得和沈歌打声招呼,关心他的病情。
沈歌依据记忆,一路上哥哥、叔叔、伯伯、嫂嫂、婶婶、伯娘……叫过去,每个人都挺热情,还有不断有人邀请沈歌去自家坐坐,就算沈歌说吃完了晚饭,村人也会让他再吃点。
沈歌上一世在城市中长大,邻居们说得上话就算关系不错,他从没体验过这种热情淳朴的招呼方式,一时感觉还挺新奇。
沈歌一路走到沈鸿发家,提着鸡的手有些累,他手里的这只鸡是母鸡,掂量着怕有两三斤重。
牛婶原本想让他养起来,下蛋吃,沈歌却受不了院子里有鸡屎,也讨厌那股味。何况才一只,下蛋也下不了几个,干脆吃了,省的麻烦。
沈歌想着这阵子没少麻烦他大伯,他现在又要登门,要是什么都不带的话,他大伯娘少不得背后嘀咕,所以就带上了这只鸡,反正他也不缺这一只鸡吃。
村里只要家里有人一般就不关门,沈歌在门口敲了敲,一边问大伯在吗,一边走了进去。
走过来看的是沈鸿发的孙子沈丰年,他看到沈歌,叫了声叔,然后有些羞怯地让沈歌进去。
沈歌把手里的母鸡塞给他,“你爷爷在吗?”
沈丰年抱着鸡不知所措,沈歌她大伯娘正在灶房里做饭,听到动静探出头来,“谁呀?”
“伯娘,是我,大伯在吗?”
“哎,在在在,赶紧进来坐。歌儿你身体好些了?你大伯正在冲凉,一会儿就出来了,你先等一等。”
自从沈歌考上秀才以来,大伯娘的态度就好了不少,虽然还是不怎么来往,但总好过以往的横眉竖眼。
沈歌找了张矮凳,在屋檐下坐下来,等沈鸿发出来之后,他有正事要跟对方说。
4.学堂
沈鸿发很快就出来了,看到沈歌他有些诧异,不过还是挺高兴侄子身体好转了。
他问沈歌:“歌儿,你这是有什么事么?”
“有。”沈歌笑了笑,“大伯,我病了这一场,多亏乡邻的帮助,明年我暂时不会下场去考举人,想着不如在家办个私塾,教教我们村里的孩子。”
“你真要办?”见沈歌神色不似作伪,沈鸿发一拍大腿,兴奋得脸黑红黑红,“这是好事哇!你肯办,村里肯定要支持!”
这些年来,他与村里的老人们一直打算给村里的娃娃谋条读书的路子,等沈歌考上秀才后,村里稍有见识的人就更心动,别的不说,就说沈歌这廪银,一年六两,很多人家集全家之力拼死拼活一年也不一定攒得到那么多。
奈何这里人穷地偏,实在找不到夫子愿意来坐馆。
沈鸿发身体前倾,问沈歌:“歌儿,你想在哪里教?”
“就在祠堂里,先教一阵子,要是不行再考虑换地方。”这个问题沈歌也考虑过了,他沉吟道:“我打算先开蒙学,上午教字,下午教算数。这样孩子们就算以后不考科举,也能去县里看看能不能当个账房先生,谋个生计。”
“祠堂不行,太暗了,怕伤眼睛。”沈鸿发连连摆手,“这样,明天中午大家商量一下,看村里能不能另外起个房做学堂。”
“也行。”沈歌想了下也觉得祠堂有些暗,它两边都是房子,没有窗,只有三个小小的天井,光线完全不够。学生要是长期在里面看书,难保不会近视。在这个时代,要是近视了,可没地方配眼镜去。
那边沈歌的大伯母做好了晚饭,喊伯侄两人吃饭,沈鸿发完全顾不上她,直喊家人先吃,别管他。
大伯母撇撇嘴,到底没开饭,让家人在一旁等着。
沈鸿发的三个儿子和两个儿媳都陆续从外面回来了,见了沈歌都笑着打了招呼,关切了几句,沈歌也一一回礼。
沈鸿发拉住沈歌问:“歌儿,你跟大伯交个底,你打算收多少学生,要多少束脩?”
“我们村在学龄的孩子就有上百,人太多了我管不过来,最好就收六十以内的学生。至于束脩——”沈歌接道:“大家看着给点就是,上学不容易,有能力的多给一点,没能力的少给一些,都没关系。我没办过私塾,具体的章程还得村里一起想想。”
“这会不会影响你自己的应考?”
“不影响,我明年不下场,下一次考则要四年后。我打算就上午教孩子们,主要在辰时和巳时上课,也不耽误什么。”
“行,不耽误你的事儿就好。”沈鸿发高兴地点头,“这样,我先跟几个老人说一声,明天我们再商量商量,歌儿你明天过来吃午饭。”
沈歌答应,他不好打扰大伯一家吃饭,事情说清楚就回去了,正好趁着天还没有彻底黑,赶紧回去免得踩到蛇虫,被咬伤可就冤了。
沈歌醒了之后身体恢复得很好,这么走一圈,微微出了汗之后感觉倒挺爽快。
沈歌回到家的时候天空中还没有月亮,不过漫天的星子已经上来了,发着熹微的光。
沈歌看到有人蹲在门外等,有些惊讶:“蛮子?”
蹲在门外的少年沉闷地应了声。
“你怎么在这里?”
“我娘叫我来陪你。”
沈歌开了门,“你赶紧进来,外面蚊子多不多?”
“不多。”
蛮子沉闷地答了几句,进去帮沈歌铺床铺被,准备好让他休息。
蛮子在沈歌这里睡了快十天,沈歌一直生病,没敢和他睡同一张床。前几天他都在打地铺,后来沈歌看这样实在不是事,就让蛮子搬了床凳床板简单铺了张床,就睡在客厅,与沈歌的房间隔着一扇墙。
沈歌家的房子主房是青砖房,整整齐齐的青砖盖出来十分通透凉爽,地面铺了石板防潮,墙上则抹了白灰,白墙黑瓦的别提多美。沈歌家的房子在村里是头一份,即使沈英卫家后来也盖了青砖瓦房,也比不上沈歌家的,起码地上是铺不起青石板的。
村人都说,即使沈歌没考上秀才,就凭这房子,十里八村的姑娘,谁也都愿意嫁他。多亏沈家村村风正,沈歌大伯又是村长,要不然沈歌年少失怙,保不保得住这房子还得另说。
沈歌有记忆来,家里的房子就建好了。村人都说沈歌的父亲沈鸿存有本事,年轻时出去外面读书得到贵人的赏识,才挣出这么一大笔钱来做屋。
沈歌后来听父亲说过,做屋的钱根本不是他在外面挣的,而是沈歌的母亲藏着带来的,据说沈歌母亲藏了二十多两金子,后来做屋的钱大部分是沈歌母亲留下来的那笔。
沈歌的母亲一直觉得,要是买田,子孙不争气,再卖掉也是常事,可如果做成了屋,一般人是不会卖掉祖屋,好歹还能存下来点,供子孙东山再起。
沈歌父亲后来说过,他母亲这是逃荒逃怕了,就想把落脚的地方做得坚坚固固的,怕子孙后代也跟她一样,找不到地方藏身。
沈歌从记忆里翻出这段时,还记得父亲脸上无奈又怀念的表情,这对夫妻的感情是真的不错,沈歌母亲死得那么早,他父亲也没再娶过。
沈歌家的房子招人眼是招人眼,却也没太夸张,除了客厅,沈歌的房子及沈歌父母的房子外,其他的如厨房,冲凉房和屋后的柴房都是泥砖屋。
这边的泥砖屋最下面一米多高的地方用石头打了石脚,免得下大雨雨水会泡烂泥砖,导致屋子倒塌。
这些房子还挺坚固,用来建房的泥砖成分比较复杂,主要成分是黄泥加灰泥加稻草加米汤,这些东西混合之后也不能立即就制砖,还得沤一段时间。泥沤好之后充分踩踏搅拌后,用模子脱模,一块一块砖放到太阳底下晒出来的。
砖晒好之后,用差不多量的石灰、黏土和砂与熬得很烂的糯米汁均匀混合后形成三合土灰浆作粘合剂,一层一层地把砖垒起来。这种泥砖屋建造起来非常快,材料准备好之后,熟练工一两天就能建造一栋小房子出来。
沈歌作为在城市中成长起来的青年,第一次看到这些房子还颇觉神奇,观察几天之后,他才对这些房子失去兴趣。有时沈歌看着泥砖房最下面的那片石脚,心里还得庆幸这片地区蛇不算多,毒蛇种类更少,要不然蛇从缝隙里钻进来可就麻烦了。
沈歌本人有些怕蛇,无论是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那前十七年还是现在都怕都怕那种滑溜溜冷冰冰的生物。不过本地人少有怕蛇的,男人、女人、小孩,大多都有一两手捉蛇杀蛇的本事,蛇一直算餐桌上的一道美味佳肴,这大概也是这地方蛇不多的原因。
蛮子每天都起得很早,从起床开始,一直到入夜,他都有干不完的活,沈歌睡醒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
与他相反,沈歌实在不怎么勤奋,以前那个沈歌还好一些,现在的沈歌总习惯于睡到自然醒,好在家里就他一个,他又在养身体,也没人说他。
沈歌吃早饭时跟牛婶说了一声,他中午去他大伯家里吃,让牛婶不用给他送饭。
牛婶打听到沈歌想开私塾的消息后,高兴又紧张地问:“秀才公,你开私塾收多少束脩啊?”
“这个不强求,多一点也行,少一点也行。”沈歌解释道:“主要是我明年不下场,给自己找点事做,也回报回报乡邻。”
“哦哦,那秀才公你收多大的娃?我家老四才九岁,能来读书么?”
“能。”沈歌笑了笑,“要是真开成了,你让他过来读书就是。”
“啊呀,那我回去跟他爹说一声,以后让老四好好读书,我老牛家也出个读书人。”牛婶兴高采烈地用围裙擦擦手,迈着快步风风火火地转头回家去了。
沈歌中午到他大伯沈鸿发家里的时候,村里说得上话的老人都到了,大家喝着又酸又浊的土酒,热火朝天地讨论个不停。
一见沈歌来了,这些五六十岁,七八十岁的老人站起来招呼他坐,“秀才公来了?”
“来了。二爷、三爷、五爷、八爷,大伯、三伯,你们坐,坐。”沈歌忙跟人打招呼。
几个老爷子让他坐上座,沈歌推拒,拉扯了一番,最终还是二爷坐在上座。
沈歌虽说是秀才,但到底年纪轻经事少,要谈论书本的知识还可以,说到人情世故,他就不那么灵通。
桌上主要是几个老人在讨论,大家纷纷觉得学堂得另盖,还得盖得又大又漂亮,别堕了沈家村的威风。钱由族里出,族田种了那么多年,这些积蓄也该拿出来了。
“我看,族学就盖在三岔路口那里,那里刚好有块地,够用了。”
“三岔路口有点远,那地方人来人往的,人声多,怕会碍着娃儿们读书,不如盖在沈长寿家旁边的那块地?正好在村里,娃儿们不用每天跑那么远。”
“我看成,沈长寿家旁边那块地好,风水先生都说那里做屋要出贵人,与其给某一家,还不如用来盖学堂,大家都受益。”
一番讨论后,大家都觉得学堂应该盖在沈长寿他家旁边那块地。二爷问沈歌的意见,沈歌自然没什么意见,沈长寿家离他家也近,走路的话两三分钟就能到,学堂盖在那里他反而方便许多。
定下地址后,老人们又讨论要去看黄历,算什么时候开工。
沈歌说了下他的教学时间,主要在辰时和巳时既上午上课,下午就不上了。时间不一定精确,差不多那个时间点就行。束脩也不统一,大家看着给点就行,他教孩子不是为了钱,也不教太高深的东西,主要让孩子们学认字和算数。
老人们纷纷笑着点头称是,说到时要是沈歌收到的财物太少,族里可以看着再给他补贴点。
5.跟上
时间一晃又过了将近十天,沈歌的病完全好了,经钱大夫确认之后,他彻底解禁,再不用拘在家里养病,不过钱大夫还是嘱咐他不能累着,要仔细将养,别留下病根。
沈歌在家里躺了这么久,每天除了看点原主留下来的书外也没其他的能做,一身骨头都僵了,难受得要死。
沈歌在现代时并不算死宅,隔三差五会和朋友去打打球不说,跑步游泳等体育活动也不少,身上还有点流畅的小肌肉。
解禁以后,沈歌喜欢早晚在村子里溜达,熟悉熟悉村子里的景物,也熟悉村人。
现在正是农忙时,太阳落山那段时间农人趁着阴凉抓紧时间做农活,路上的人反而不多。沈歌顺着路往村外走,路上看到一队黝黑的小孩儿背着柴打打闹闹地往家走。
“六儿,你们去哪里了?”沈歌叫住其中一个男孩。他不仅背上背着一捆木材,手上还提着一个简易木篮,篮子上面还挂着绿叶,显然是今天做的。
“秀才公。”一队孩子听到沈歌叫,都停了下来。沈歌要在村里办私塾是村里的大事,这一帮孩子都听到过消息,因此面对沈歌的时候格外紧张。
六儿背着柴,乖乖地答道:“我们上山捡柴去了。”
沈歌早看到他们的柴,也看到了柴火里面特地包着的枯叶。村里家家户户烧的都是土灶,每天都需要大量的柴火,村里的大人们每天忙着农活,除了冬天没空上山,捡柴的任务就落到了这群半大的孩子身上。
沈歌笑道:“我知道,我是想问你篮子里装的是什么。”
“是菇。”有孩子抢着回答。
有人带头,其他孩子马上七嘴八舌地补充:“还有笋。”
“现在山里的菇可多,我前天还捡到一大篮。”
“我也捡到了,煮汤可香。”
六儿听到小伙伴们这么说,把手里的篮子往沈歌手里一推,“秀才公,给你吃。”
“我的也给你。”又有孩子挤上来给沈歌递了个篮子。
“不用不用,”沈歌摸摸他们的脑袋,“我吃过饭了,你们带回家给爹娘吃。”
孩子们十分热情,沈歌好不容易才将篮子塞回他们手上,擦擦额头上的汗,赶紧打道回府了。
沈歌病好一点就没再在牛婶家吃饭了,牛婶人虽好,但一手手艺真不怎么样,沈歌这个在现代吃惯了美食的人连着吃了半个月的清水煮菜和蒸蛋,吃得十分痛苦。
倒不是说牛婶的手艺特别差,实际上这里的人手艺都不怎么样。调料有限,连简单的油盐都舍不得多放,盐还好一些,油的话,大方的人家会往菜里滴几滴,节俭的人家则只往锅底抹一下就算放了油,家家都是如此。
沈歌除了刚醒了那几天吃了鸡肉之外,后来这一段时间都没在沾过肉,每天倒是还能吃一碗鸡蛋羹,吃得沈歌也是想吐。
今天是沈歌自己动手做饭的,他那里还有牛婶及其他乡邻送来的一些菜,包括茄子、南瓜、豆角、蒲瓜等,这里的蔬菜倒是和后世的相差无几,沈歌其实也不记得后世夏天到底吃什么蔬菜,看着差不多,就是少了辣椒,让沈歌极不习惯。
沈歌回到家,从锅里舀了一碗南瓜粥出来喝,他家生活还不错,好歹吃得上米饭,就是舂米的时候舂得不太干净,有壳刺嗓子。
沈歌回到家不久,蛮子也过来了,这个黝黑高大的少年掀开木盖子看了一下沈歌家的水缸,二话不说挑上木桶去村里的老井里给他打水去了,沈歌拉都拉不住。
沈歌病已经好一点了,不过牛婶还是经常差蛮子过来看看,打水扫地挑柴,蛮子要是看到什么活计就会顺手帮忙做了,沈歌推迟了几次没能推迟掉,只好不再那么客气。
蛮子挑水回来后,沈歌硬拉着他喝完了锅里的南瓜粥。南瓜粥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牛婶日子过得向来节俭,家里的饭菜一天中至少有一顿是以粗粮野菜为主,味道比这个差多了。
两人搬了两张板凳坐在屋檐下,蛮子喝粥,沈歌乘凉。
沈歌坐了一会儿,跟蛮子说:“我明天想上山去看看。”
蛮子端碗的手顿了顿,“我跟你去。”
“不用,”沈歌摆摆手拒绝,“我又不是没上过山,再说也不走远,去转转就回来了。”
蛮子算得上壮劳力,现在又是农忙时节,他每天要跟父兄下田去侍弄庄家,沈歌不好耽搁他。
沈歌小的时候就常跟着小伙伴上山,捡个菇背点柴火,尤其家里对枯叶的需求量非常大,每天点火都需要一把枯叶引火,所以村里的孩子隔三差五就得上山去收集枯叶。这些沈歌都是做熟了的,就算剩他一个人上山也没有问题。
蛮子没有多劝,闷闷地说道:“行,有事你就喊,大家都在山下干活,会听到的。”
靠村的山虽然没有老虎、狼等大型食肉动物,但是野猪、野牛、狐狸、雕等还是有一些,也不是完全没有危险。
沈歌点头,“我知道。”
蛮子喝完粥洗完碗就走了,沈歌准备了一下,找出了一个提篮和一把小锄头,准备第二天一早就上山。
沈家村四周都有山,大家一般轮流去,哪座山柴火多就去那座。
沈歌决定去枣子崖,这座山离村子有些远,村里的孩子都不太乐意走那么远去这座山,但是这座山离沈歌家相对较近,再加上沈歌不怎么想跟一群孩子在山里撞上,就故意挑了这一座。
沈歌原本想早一点起,没想到等爬起来的时候太阳都升起来了,沈歌出门望了眼,到处都有农人在田里劳作。沈歌索性不再赶时间,煮了早餐吃完,沈歌才锁上门上山去了。
沈歌一路上没少碰到出来干活的村人,一路打招呼过去,挺多人都知道了小秀才公要上山。有不少村人劝他别去,想吃菇的话他们家还有,等中午回家了就给沈歌送过去。
沈歌一一笑着谢绝了,称想走一走,村人又嘱咐他在山上要小心些,不少地方有青苔,别摔了。
好不容易走到山脚下,沈歌顺着前人开辟的小路上了山。这路估计好一阵没人来过,边上的植物全长过来了,密密实实的,不是勾到沈歌的头发就是挂到他的衣服,他狼狈地喘着气,有些后悔没带把柴刀开路。
走了大概十几米左右,沈歌看到一蓬野生的竹子,他拨开竹枝走过去,果然看到了竹根那里有笋。
笋有些就长在外围,很好挖,有些则七歪八扭地长到了几根竹子的中间,沈歌费了好大劲才挖了几根出来,卷起袖子的手不知道被蚂蚁还是蚊虫咬了,皓白的手腕上长了一个又大又红的包。
沈歌提着五根半笋继续往上爬,还采了路上看到的几个蘑菇。
前天晚上下了雨,落叶上还带着水,一脚踩上去又湿又滑,沈歌走了一会儿就气喘吁吁地坐在石头上休息,这才反应过来笋应该下山的时候再挖,现在提着太重。
不过转而一想,沈歌又觉得下山未必就走这条路,现在不挖等一会儿还要绕回来,更麻烦。
沈歌歇了一会儿,继续往上走,一路也注意寻找蘑菇,等上到半山腰的时候篮子已经装满了大半,而沈歌七拐八绕地离上山地点已经有些远了。
沈歌抬眼看了一下太阳,眼见已经快到中午了,决定干脆绕到另一边走另一条路下山。
沈歌提着篮子绕着山坡走出去,突然想到他要是没提篮子,而是背了框,现在估计就好走多了。
好不容易绕到另一条路上,这条路明显经常有人走,路比较清晰。沈歌作为一个弱不禁风的书生,又在路边坐着休息了一会儿。
沈歌没想到刚一屁股坐下,就见到山上走下来一个人,沈歌老远就看见那人手里提着几只猎物,背上背着一张大弓,走进了才发现这个俊美的男人莫名地眼熟。
“荀大人?”沈歌站起来打招呼。
一身劲装的男人点头,“今天上山?”
“嗯,上山来走走,顺便捡点蘑菇。”沈歌局促地答道,“荀大人是打猎去了吗?”
荀飞光手上提着的大大小小几只兔子和鸟还时不时往地下滴几滴血,明显是刚死。
“是。”
沈歌站在荀飞光旁边,发现他要比荀飞光矮上大半个头,身材也要单薄许多,不若荀飞光那样颀长健美,更别提荀飞光身上还有股威严所在。
沈歌有些紧张,定了定神才说道:“谢谢荀大人救了我,那天要不是荀大人,我应该已成一抔黄土,要不是荀大人差人送的参和银两,我也不能好得这么快。”
沈歌拘谨而真诚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荀飞光回过头来看他,只见他一张白皙精致的脸热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
荀飞光的眼神顿了一下,道:“去庄上坐坐?”
沈歌迟钝地“啊”了一声,忙推拒,“不麻烦您了,我……”
“快到了。”荀飞光看了眼就在不远处的荀家庄,示意沈歌跟上。
6.慌乱
沈歌提着个篮子跟在荀飞光后面,很快就到了荀家庄。
守门的仆人见到荀飞光恭敬地把门打开了,又接过荀飞光手中的猎物,沈歌迅速将手中的篮子也递了上去,仆人一块接了。
沈歌做这一动作的时候眼睛的余光好像看到荀飞光脸上流露出了笑意,等他仔细看时,发现荀飞光还是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表情。
“走吧。”荀飞光招呼,沈歌忙跟上。
沈歌跟着荀飞光穿过院子,沈歌没敢东张西望,不过还是能看见院子里的池塘中层层叠叠的荷叶正掩映着荷花,开得十分茂盛,一阵风吹来,还带着水汽与荷香。
荀家庄十分静谧,路旁的树木早已参天,沈歌走着走着,一身暑意消了大半。
荀飞光到达偏厅时,两位婢女模样的年轻女子迎上来,两人娴静利落地捧上了茶,并不多言。
接到荀飞光的示意,沈歌有些忐忑地挨着椅子坐了。
尽管就在同一地界,荀家的庄子和沈家村却仿佛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时空。
沈家村屋宇简陋且粗糙,昏暗矮小,却带着浓浓的烟火气。这庄子精致华美,雕梁画栋随处可见,但带着一股庄严的压抑,仿佛这里的每个人,每件事都只为荀飞光一人服务。
“荀大人。”见荀飞光不开口,沈歌小心地叫了声。
“喝茶。”
沈歌忙端起茶来喝了,他从小喝过果汁、咖啡、牛奶等各种饮料,唯独不怎么喝茶,现在乍然一喝,他也品不出什么特殊的地方,只觉得茶水不冷不热,茶味不苦不淡,沏得恰到好处,还挺好喝。
喝了一会儿茶,荀飞光往外叫了声,“绿枝。”
门外的婢女听到动静立刻走进来,听候吩咐。
“带沈公子去梳洗,梳洗完后来静室找我。”
“是。”绿枝应声,跟沈歌说道:“请沈公子与我来。”
沈歌有些无措地看了荀飞光一眼,见他没什么表情,踌躇了一下,最终还是跟绿枝去了。他一早就上了山,身上又是汗又是泥,确实有些脏。
绿枝长得很漂亮,气质很好,声音也很好听,沈歌跟在她身后,有些不自在地盯着地上看。
绿枝带着沈歌出了厅,往右手边走,不一会儿就绕过房子,来到一个小院子。沈歌走进去才看到院中间有个小池子,池底都是鹅卵石,池边假山绿树掩映,景色分外优美。沈歌走近了才闻到硫磺味,估计这是个天然温泉。
“请沈公子沐浴。”绿枝引沈歌走到池边,又问:“可要奴婢伺候?”
沈歌听她问,忙摆手道:“不,不必,我自己来就行,多谢绿枝姑娘。”
“沈公子无需客气,奴婢先行告退,有事唤奴就是。”绿枝温温柔柔地行了个礼,走之前将亭子四面挂着的帘子放下,挡住这一头的水池。
沈歌忙不迭地点头,等绿枝走了,他看了眼四周,脱完衣服鞋袜又有些惆怅。他今年还没有加冠,只是束了发,大半头发披散下来,沈歌拿不准要不要洗头,不过在别人家里,洗个澡就算了,连头也洗完未免太过得寸进尺。
沈歌将头发全部捆起来堆叠在头上,小心下了水。水有点烫,恰到好处的哪一种烫,沈歌下水之后才发现这个温泉池用的是活水,一边有水不停地流进来,另一边则有水不停地流出去。
沈歌来到这里大半个月,先前的记忆也全部找回来了,却还是第一次知道这里居然有温泉,他喟叹一声,想想也是,要是这里什么都没有,荀家的庄子就未必会建在这里了。
沈歌看到池子旁边有胰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胰子洗了个澡。
这是沈歌来到这里之后第一次用类似肥皂的东西,胰子打出来的泡沫很柔和,带着一股清新淡雅的香味。沈歌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拿瓢子在旁边冲干净了,才下池子泡澡。
沈歌刚泡下去,帘子的那头影影绰绰地出现个人影,沈歌一惊,人往水面下沉了沉,只露出一个脑袋。
来人并没有过来的意思,只是道:“沈公子,换洗衣物奴婢给您放这儿了。”
“好,我知道了,多谢绿枝姑娘。”
“沈公子无需客气。”绿枝再次行了个礼,又出去了。
沈歌知道荀飞光在等他,不敢多泡,见绿枝离开,赶忙上来,穿过帘子走到亭子里。他这才发现,原本脱下来的衣物全不见了,只有一堆新的放在远处。
绿枝送来的衣服是青色的,除了一套衣服之外,还配了鸦头袜和木屐。
沈歌原本穿的衣服是一套带点黄色的麻衣,因为要上山,他还特地选了件旧的,手肘处有一块不明显的同色补丁。而绿枝送来的衣服则是绸衣,沈歌分不清具体是哪种衣料,不过衣服轻薄滑凉,穿着很舒服。
这年头的衣服不便宜,有些人家实在缺钱了,还能把衣服送去卖或当,尤其是贵重的绸衣,很能换来一笔银子。更有甚者,绢帛在一定条件下还能当货币使用。
沈歌原本不想占这个便宜,不过若是提出让绿枝把他原本的衣裳送回来又有些矫情,沈歌犹豫了一下,还是穿上了,他穿衣还算熟练,拿起衣服一件件往上套,很快就穿好了。
沈歌一一穿好,又整理好头发,这才往外走。
木屐踩在地上哒哒的声音被绿枝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等在门口,沈歌一出来,她就说道:“老爷在静室等您,请跟我来。”
沈歌跟在她后面,还是没猜出荀飞光找他有什么事,不过要是没事,估计荀飞光也不会特地把他带回来,又好好招待一番。
到了静室前,绿枝在前面脱了鞋,只着布袜,沈歌也赶紧脱了鞋。荀飞光的静室非常漂亮,沈歌一踏进去还以为回到了现代。
荀飞光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矮塌前看一卷书,荀飞光见沈歌来了,示意他坐对面。
沈歌乖乖坐下,不过不是像荀飞光那样盘坐,而是选了相对正统的跪坐。
绿枝悄无声息地退下了,荀飞光见沈歌投来好奇的目光,合上书朝他展示了下封面,“毕兴思先生的《航船志》,沈歌儿可看过?”
沈歌羞赧地摇头,“不曾。”
沈歌四岁开始启蒙,八岁正式进学,光学习经史诗赋就学得非常辛苦,并没有心力去看什么课外书。何况父亲去世之后,沈歌手里没有银两,要看书也没地方看去。
同窗家家境也类似,会投到他那夫子门下求学的基本都是耕读传家的普通人家,所以也没地方借书看。
沈歌刚洗完澡,脸上热出来的红晕早退下了,一身乳白的皮肤细腻得跟凝脂一样,半点都不像乡下长大的小子。他身量虽不矮,但身子单薄,显得格外青葱秀丽。
沈歌见荀飞光盯着他看,那双天生带着威严的眸子仿佛看不到底,心中陡然一惊,那压在心底的防范意识马上升上来了。
沈歌家里没有镜子,不过还是能从水面看到这具身体的容貌,这具身体基本和他现代的时候长得一样。
他现代的长相随了他妈妈,五官极为精致,双眼黑白分明,脸是典型瓜子脸,还有个尖尖的小下巴,小巧的嘴唇上唇色总是粉中带红,唇珠比较明显,嘴有点嘟。
因为这长相,沈歌从小就备受宠爱,也没少遇上想打他主意的星探,他家的一个朋友还想把他带入娱乐圈,不过被沈歌的父母拒绝了。
长成这样,沈歌从幼儿园开始就没少收到示爱,男女都有,进入初中后,还出现过男生故意和他打闹揩油的情况。幸好沈歌家庭条件不错,家里也宠,他哥更是从小就自动成为他的贴身保镖之一,沈歌在众人的保驾护航下才平安地在正轨之中长大。
沈歌有些慌,这个时空才刚结束战乱没几十年,皇帝才是第二代,国家律法允许男男成婚,因此男风格外盛行,有不少大人物还以玩娈童为雅好。
原来沈歌一直在县城里读书,又早早考上了秀才,没遭遇过什么糟心事,对男男之事极不敏感。现在的沈歌可是有着二十一世纪的记忆,对这些事情再熟悉不过。
荀飞光对沈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他只是见这少年格外精致可爱才多看了两眼,就像看外面的花一样。察觉到沈歌的慌乱,他收回那略带侵略性的视线,道:“你以后要考科举,多看看这些书也无妨,能拓宽眼界。”
“是,谢大人教导。”
“不必客气。你从小就在沈家村长大?”
沈歌不知道荀飞光的用意,老老实实地答道:“小子祖辈从三百多年前就在沈家村扎了根,小子从小在村里出生成长,不过自八岁起就在县城里读书,严格来说并不算在沈家村长大。”
“不必紧张,你虽不完全在沈家村成长,村里的情况应当也熟悉,我们随便聊聊?”
说什么?沈歌有些茫然地望向荀飞光,像只涉世未深的小鹿,“荀大人您是指哪方面?”
7.粮食
沈歌完全想不出来他和荀飞光有什么好聊的,在现代的时候他是一个二流本科的中文系学渣,每个学期都得在期末的时候头悬梁锥刺股避免挂科的那种。来到这里以后,他也不过是一个小秀才,勉强能在县里脱颖而出,却连科考以外的书都没看过几本,学识着实不怎么样。
荀飞光无意跟他谈论学识的问题,直接淡淡开口问:“村里的人生活如何,可能吃饱穿暖?”
这个沈歌还算了解,他想了想,“如果吃饱穿暖的标准不太高的话就可以,这几年都没有冻饿而死的人,不过村人还需要经常吃粥和野菜,肉的话,一年也吃不了一两次。”
看了下荀飞光没什么表情的脸,沈歌又补充道:“听老人说,现在的日子已经比以前好多了,这几年年景好,税也只是二十税一,家家户户基本都能有余粮,就算哪年收成不太好也不至于饿死,而且现在村子里基本没有卖儿女的现象。”
沈歌原本还撑着尽量模仿这边人的强调咬文嚼字,一说长句又忘了,他有些忐忑地垂下眼睑。
荀飞光没在意他的表达,接着问:“村里种何种粮食?”
“粮食?”沈歌愣了一下,他对这方面也不是很懂,“粮的话,水田种稻旱地种粟,水稻应该是种的最多的,一般种中稻,种粟的人也不少,还有种豆的。前两年外面传来一种唤‘落花生’的粮,听说是外邦传入的,有村人会买一点种来榨油,但大部分人家都不乐意出那个价钱。”
“水如何,可会出现争水的情况?”
荀飞光句句话都问到了点子上,沈家村是大村,村与村之间的争水倒是没出现过,不过记得就在前年,稻子抽穗的时候,村里有两户两户人家扛着锄头打了起来,为的就是争水。
沈歌老老实实地把情况答了,又说道:“小子村里还好,就在山脚下,水第一个经过我们村子,水渠挖得比较多,基本都能临着田,要是不遇上大旱,都不怎么缺水。”
荀飞光看出沈歌对这些事并不熟悉,转了个话题,“你身体恢复得如何了?”
沈歌松了口气,真挚地说道:“多谢大人送来的银两和参,小子现在好多了。”
“明年可会下场应考?”
“应当不会,小子才疏学浅,这一场病又耽搁了不少时间,怕是没能力再下场应考。加之——”沈歌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小子打算在村里办个私塾,恐怕还得分出一部分精力?”
“办私塾?”
“是,这段日子以来多亏了乡邻关照,小子既然明年不打算下场,正好可以抽点时间精力出来教导村里的孩子。不过我没有教过人,效果怎么样不能保证。”
荀飞光看着对面说话的少年,心头有些诧异,没想到对方还有这等想法。他眼神温和了些,“读书人能造福一方乡邻是好事。”
“嗯,我现在正在编写教材。等村里把学堂建起来就可以开学了。”
“教材?”
“呃……”沈歌马上意识到他大概说了个新概念名词,沈歌飞快转动脑筋地答道:“就是教学材料。三百千虽多用来启蒙,但对于毫无基础的孩子来说还是太难了。”
“哦?”荀飞光看他比划,心头难得有些感兴趣。
荀飞光的态度仿佛带着鼓励,沈歌定了定神,将他的计划和盘托出,“刚开始阶段我主要想教导一些简单的字词诗歌,如山河日月,水火金木之类,主要包括笔画简单的字、朗朗上口的诗歌和数字等。第一步先教写字和算数,等学生学一段时间后再教三百千。”
沈歌好歹上过大学,对心理学教育学有一定了解,如果一上来就是三百千这种复杂的文本的话,很容易让学生受挫,进而消耗他们的学习热情。
“想法不错。”
见荀飞光颔首,沈歌备受鼓励地笑了笑,眼睛里含着一些憧憬,“但愿我能给沈家村带来一些改变。”
荀飞光盯着他,面前的少年脸有些红,脸上细小的绒毛还未消退,一派青涩的模样,却也十分蓬勃向上,完全没有暮气,更无普通少年追名逐利的野心。
沈歌被荀飞光看得十分不自在,此时的他还不知道,就是他这一番话,引起了荀飞光对他的兴趣。
沈歌在荀飞光面前根本放不开,两人既不熟悉,学识思维等也有天差地别,压根聊不下去。
聊了一会儿,荀飞光带沈歌去吃饭,沈歌拒绝无效后之能跟在他身后。
沈歌来的时候有些急,全程跟在绿枝后面没好意思东张西望,离开的时候对这府邸熟悉了些,倒多看了几眼。
荀家庄的华美清幽自然不用说,沈歌看过去,很多地方比如窗,柱子,房梁等地方都雕了画,低调而精致。
“注意脚下。”荀飞光低沉的声音响起,沈歌涨红了脸忙收回目光。他现在穿的是木屐,跟现代穿的人字拖差不多,但是要重许多,沈歌穿得不是很习惯,要是一不小心,还真得摔。
沈歌将注意力大部分集中在脚下,静室出来就是台阶,青石台阶,庄子里的人打扫得很干净,上面并无青苔雨水等杂物,旁边的巨树倒是漏下些光影,随风摇晃,斑驳可爱。
沈歌看得专心了些,本身又不怎么习惯木屐,不慎踩掉半只鞋,人一踉跄,差点没把自己摔死。旁边的荀飞光伸手一捞,将他扶稳,晃都没晃一下。
沈歌不提防一下撞进了荀飞光的怀里,荀飞光的大手一手扶着他的腰,一手扶着他的手肘,沈歌还闻到了荀飞光身上清雅悠远的香味。
沈歌撞到对方锁骨处,一头撞进去整个人如同撞入水中一般,完全被淹没了,满口满鼻都是对方的气息。沈歌又羞又窘,推了荀飞光的腰腹一下把他推开,忙站稳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沈歌连忙道歉,脸上已经烧起来了,刚刚手中触摸到的结实肌肉,他推开了才反应过来推人腰腹好像不太妥当。
“无碍。”荀飞光没有在意,带头往前走。
沈歌连忙收敛心神,跟着荀飞光沿着小路往前走。饭厅就在他们刚刚喝茶的偏厅隔壁,荀飞光带着沈歌一进去,绿枝立刻行了一礼,转身出去叫摆饭去了。
饭桌上有白瓷盘装好的四色糕点,荀飞光见沈歌盯着瞧,将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饿就垫垫肚。”
沈歌确实饿了,盘子已经到了他面前他不好推辞,身上拿了块红褐色的糕,轻轻咬了一口。糕点酸酸甜甜,口感有点像果冻,但是有一股非常天然的香味,比果冻好吃多了。
沈歌来这里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吃到甜的东西,幸福得眼睛都快眯起来了。荀飞光看他这样,眼里露出了笑意。
绿枝很快就带着人回来了,她身后跟着五个端着托盘的男人,接到荀飞光的眼神示意后,绿枝很快就摆了桌。桌上一共七个菜,六菜一汤,沈歌看了一下,只认出了鸡和鱼,其他肉类没能认出来。
六个菜两个人肯定吃不完,不过这个时代吃不完的菜都可以赏给下仆,倒不会有浪费这个问题。
“吃,莫客气。”荀飞光招呼沈歌道。
饭桌很大,沈歌就坐在荀飞光旁边,绿枝站在一旁随时准备布菜。沈歌看了拿筷子的绿枝一眼,荀飞光察觉到了,淡淡道:“不必伺候。”
绿枝行了个礼,脚步轻盈地出去了。
沈歌见没有人站在旁边盯着吃饭后无声地吁了口气,荀飞光见他脸上表情鲜活无比,眼里又不由多了点笑意。
荀飞光庄子上的饭非常美味,尤其与他这几天吃惯了的缺油少盐没调料的菜一比,更称得上是山珍海味。
沈歌吃出来的菜就有南瓜、笋、茄丁、鸡、鱼几味,其余菜虽然吃不出来到底是什么做的,但是每一道都味厚鲜美,吃得沈歌舌头都快咽下,尤其中间一道炒肉,沈歌甚至吃出了点辣味。
沈歌好歹在现在接受了二十几年的教育,餐桌礼仪深入骨髓,他吃得快虽快,但是并没有狼吞虎咽,饿虎扑食之感,相反,因为他格外满足的神态,带得荀飞光的胃口也好了几分。
沈歌一共吃了接近三碗饭,荀飞光则吃了五碗,桌上的菜更是消灭了一小半。
沈歌手在桌下悄悄摸了摸胃,他难得吃撑了,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跟荀飞光说道:“谢谢大人的招待,您家的饭很好吃。”
“好吃就常来玩。”荀飞光用茶漱了口,顺便嘱咐一句。
绿枝带人飞快收完残羹,沈歌跟着荀飞光绕到旁边的偏厅聊天,顺便消食。
沈歌这些天来大部分时候都在卧床休息,中午必定会睡一会儿午觉,今天饭吃得偏晚,沈歌歇了会儿就困了,他没好意思打哈欠,只是眨眨眼睛,眼里困出了水光。
“可是累了?我唤绿枝带你去睡。”
沈歌听到他这话忙扬起笑容婉言拒绝,“谢谢大人,不必麻烦了,我回去睡一觉就好。”
8.辣椒
听到沈歌想离开,荀飞光没有强求,“也罢,我送你出去。”
沈歌没有再拒绝,他在荀飞光跟前呆了这么久,依旧有些怕他。这种感觉有点像找工作时在面试现场一样,哪怕知道对方不会怎么样,还是忍不住有些敬畏。
出去时顺的就是来时的路,绿枝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不仅给沈歌带了双布鞋,手上还提着沈歌带来的那个篮子,她默不作声地跟在两人后面,沈歌看了她一眼,沉默地继续往前走。
穿过走廊,走下台阶就到了庭院。荀家庄子的庭院内有一口大池塘,池内种着荷花,此时正是花季,一阵微风拂过,满院都是清香。塘边是青石板铺就的小路,而青石板的另一边则种着几棵浓荫满冠的大树,将将把一条石板路都铺上阴影。
树的那边是一排房子,不过这边的房子并无回廊。沈歌看到房前有几株植物,那植物越看越熟悉,他不由多看了两眼,这才发现那东西好像是辣椒。
沈歌现在的视力好得很,隔着一段距离,他也看清了那红红的长条状物体,应该没有看错的可能。
荀飞光注意到沈歌的脚步顿了下,不由停下来问道:“怎么?”
沈歌把目光从那几株植物上转回来,难为情地问道:“荀大人,那几株植物是?”
“嗯?你说那秦椒?”
“咦,不是辣椒么?”
“辣椒?这称谓倒也恰如其分。”荀飞光抬脚往那边走,“这秦椒亦名番椒,味辣色红,甚可观,沈歌儿见过?”
“嗯,有幸见过几次。”沈歌凑近了看,发现这果然是辣椒,他压住内心的惊喜,请求道:“荀大人,我找秦椒许久了,可否送我些种子,一点就好。”
“这有何难?”荀飞光对绿枝吩咐:“去给沈公子取些干秦椒过来。”
绿枝迈着轻巧的步子一阵风似得快步走了,沈歌转回头看辣椒,不好意思地道:“我午饭尝到了辣味,还以为是错觉,没想到真的是辣椒。”
荀飞光侧头看他,沈歌白皙的脸上带着一丝红晕,上面明晃晃地写满了对这秦椒的向往,感染得荀飞光心中也多了几分喜悦,他道:“你若是喜欢,等下回结了椒果我再让荀七给你送去。”
沈歌知道荀七就是荀管事,他抿抿嘴,没舍得拒绝,“那太麻烦您了。有种子的话,我应该很快就能种出一批。”
“哦,沈歌儿也会耕种?”
“会一些。这秦椒喜暖怕寒,不喜旱也畏涝,现在种应当还能种出来。”沈歌顿了顿,又道:“到时候我也送我种的秦椒给您尝尝。”
荀飞光脸上流露出笑意,“可。”
几句话功夫绿枝又赶了回来,这次她手中多了个篮子,难为她左右开弓地提着,款款而来还是颇有美感。
沈歌知道这是要给他,看了荀飞光一眼,忙从绿枝手里接过其中一篮。
沈歌接的是那个盖了荷叶的篮子,另一个篮子装满了红彤彤的干辣椒,很是喜庆,不过应该不重,反而这个盖了荷叶的篮子看着不起眼,也就是大半篮,入手却出乎意料地沉,沈歌甚至被坠得差点趔趄,这篮子起码有十斤。
荀飞光伸手扶了他一把,看他摇晃了一下的样子又是笑。
出了庄门,荀飞光没有接着送,只是目送着沈歌摇摇晃晃地提着两个篮子下山去了。
荀管事正好有事要找荀飞光汇报,见他在门外站着,心里有些纳闷,忙走出来打招呼,“老爷?”
“嗯?”
荀管事此时也看到了摇摇晃晃下山的那个小黑点,不由有些感慨地说道:“是沈歌儿?庄子里许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沈家村这地方不算偏僻,但也不是什么繁华的地方,方圆百里都找不着好一点的读书人,荀飞光自从来这里休养,还尚未与谁交谈过。
“是热闹,青年人有活力。”荀飞光淡淡地说了句。
荀管事心里着实有些惊讶,他甚至多看了荀飞光一眼,别说这穷乡僻壤里,就是京都那人才济济的地方也没听他家主人多夸谁一嘴。
荀飞光面容和缓,看起来心情确实不错,他回头问荀管事道:“陛下改税法的决议进行得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