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老爷那边尚未送信过来,不过根据荀九他们探听到的消息,尚宁候与萧大人他们争议得正热,陛下貌似偏向萧大人他们的观点,按人丁取税。”
“陛下偏向姓萧的也不出奇,再看看罢。”
沈歌这身体到底弱了些,荀家庄就在半山腰,他下到山时却已经出了一身汗,热得满脸通红地歇了两次。
等下到山,终于有村人经过,见到沈歌这幅狼狈的样子,对方一个三十几岁的精瘦汉子不好嘲笑弱不禁风的小秀才公,不过硬是将篮子接了过去,“秀才公您别跟我客气,就这点路,不耽误什么。”
这汉子名叫沈大贵,按辈分,沈歌还要叫他一声哥,不过自从沈歌考上秀才以来,村人就客气许多,无论以前什么辈分,统统称沈歌一声秀才公。
沈大贵实在热情,沈歌推拒了一下没能推拒掉,再加上他也实在累得很了,只好承了这份情。
沈大贵提着两个篮子半点不见吃力,他脚下生风地在前头赶路,沈歌空着手还差点追不上他。好不容易到家了。沈歌抹了一把汗,朝沈大贵笑道:“谢谢大贵哥,进来喝杯茶。”
“不用不用,”沈大贵连连摆手,面上满是憨厚的笑容,“我先下地,地里还有活。”
沈大贵说完就一阵风似的走了,沈歌拉都拉不住,只好随他去。
荀家给的两个篮子,一个篮子装满了火红的辣椒,另一个沉甸甸的,不仅有荷叶垫着,还盖着荷叶,沈歌也不知道是是什么,打开来看才发现里面装的是肉,其中有一只褪了毛取了内脏的大鸟,还有一大块肉,沈歌只认出来这不是猪肉,至于具体是什么肉他就分不出来了。
大鸟还好,沈歌撑着疲惫的身体拿刀将它切成小块,搁了点盐和酱油腌起来,那块肉沈歌就没办法动了,皮太厚,刀子又顿,以沈歌这点力气,他根本切不动。
沈歌无奈之下只好把这一大块肉洗干净,搁锅里下冷水慢慢煮,这既是去血水,也方便煮熟了切肉。
将肉煮好,沈歌就去睡觉去了,他身体弱,又累了一上午,早就困得不行。
沈歌这一觉睡到了傍晚,天色擦黑了,他听到有人在床下喊他,他才醒了过来。
沈歌睡眼朦胧地打开门:“蛮子?这么晚了你吃饭了吗?”
“刚吃完,来看看你。你呢?”
“还没,不小心睡过头了。”沈歌打了个哈欠,蹲下来将布鞋的鞋跟拉上来,借着蒙蒙的天色去灶房做饭,“蛮子你也来,我今天碰到荀大人了,他送了我一只大鸟和一大块肉,你再吃一顿。”
“不用了,我吃饱了。”
“没事,吃饱了也再吃一顿,我今晚做顿好的,还要等你过来帮我切肉烧火。等我做好饭,估计你吃的那点东西都消了。对了,你去跟你娘说一声,今晚就睡我这儿吧。”
蛮子嗯了声,快步跑出去了。
沈歌点上油灯,在缸里舀出水来洗了手,找出姜和大蒜八角等配料出来,将配料一一切好。
沈歌原本抓了四个干辣椒,想了想又放了两个回去,只余两个,还小心把里面的辣椒籽全取出来放好,这才把它切断。
除了辣椒,沈歌还泡了一把笋干,拿出两个茄子,外加一大块南瓜。
蛮子很快就回来了,沈歌已经在小锅里蒸上了饭,蒸了满满一大锅。他扫了一眼砧板,二话不说就接手沈歌的活计,切起茄子和南瓜来。
沈歌小心把锅里已经放凉了的肉拿筷子取出来,拿大陶碗装好,然后撇去浮沫和絮状物,另外拿了个大盆把汤全盛了起来。这汤再怎么着也是肉汤,半个多月没闻过肉味的沈歌也学会了不浪费。
蛮子手脚利落,很快就切完了南瓜和茄子,沈歌跑过来端着茄子去泡水,顺便请蛮子把这块肉切成肉丁,能有多细就切多细。
沈歌泡着茄子,洗完笋干,坐在小板凳上干活,好奇地问:“蛮子,你能认出来这是什么肉吗?”
蛮子拿起一块肉轻轻闻了闻,微皱着眉头道:“我闻着觉得是鹿肉。”
沈歌在现代还没吃过鹿肉,闻言目光中不由多了几分兴趣,“你吃过吗?”
“吃过一次,以前阿叔他们去过深山里打猎,正好背了只鹿回来,肉卖到镇上去了,只留了副下水和一些骨头,味道还不错。”蛮子随意答道:“有些人喜欢,有些人觉得腥,看个人口味。”
蛮子难得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这个沉默寡言的十六岁少年身上终有些沉沉的暮气,显得他成熟的同时也不那么合群。
沈歌笑了笑,坐在灶前拨弄着柴火说道:“我打算做点肉酱,应该不会再腥。”
9.尝尝
天气炎热,食物难以储存,但熬干了做成酱就会好许多。
蛮子将熟鹿肉切成粒,沈歌看了下,觉得可以了,就拿盘子装起来,用另一个大盘子扣着放到一边,示意蛮子起火。
沈歌先煮南瓜,底下蛮子起火烧热了锅之后倒油,然后倒南瓜,快速翻炒至半熟之后下水煮,咕嘟咕嘟煮软了放盐就可以盛起来。
煮好南瓜之后沈歌让蛮子加大火,然后热锅冷油放姜蒜,炸出香味之后倒入腌制了一下午的鸟肉快速翻炒,炒到鸟肉微微变色倒米酒,然后放入茄子、辣椒段和笋干继续炒,鉴于没有淀粉勾芡,沈歌只放了少许水,等水烧干后他放盐和酱油,炒匀了就盛起来。
盛的时候沈歌特地先拿一只海碗盛了,然后才将剩下的菜装到盘子里。
锅底还有油,沈歌没舍得浪费,没有洗锅就直接继续放油放姜和大把的蒜子,再将煮熟的肉粒倒进去慢慢炒。
炒鹿肉粒的时候火很小,沈歌耐心地把它炒干,炒得一屋都是香味,然后让蛮子撤火,用厚重的木锅盖盖在上面。底下还没有冷的火灰会继续挥发热量,将肉粒的水分熬干,他明早起来看就行。
“好,开饭了。”沈歌将大海碗的鸟肉湃在水缸里,端了剩下的一大盘鸟肉及南瓜,示意蛮子把煮饭的小锅端上。
沈歌今天煮饭煮得晚,煮的菜又耗时间,现在天已经完全黑了,蛮子吃过一顿还好,沈歌闻着一阵阵香味,肚子咕嘟咕嘟地直叫唤。
沈歌和蛮子熟,加上蛮子年纪又偏小,沈歌倒是没不好意思,他放下菜快速跑去拿了碗筷饭勺,蛮子接过来盛了两碗米饭,两人就在客厅里点着油灯吃饭。
一上桌,沈歌就给蛮子夹了一大筷子肉:“来,尝尝我的手艺。”
沈歌的手艺自然不差,闻那一阵阵香味就知道了,再者,放了这么多料,又是肉,怎么能不好吃。
“很好吃。”蛮子吃了一口肉,扒了一大口饭进嘴,肉又鲜又香,又有笋和茄子配着解腻,多了一股特殊的鲜味。
最奇特的是这肉带着一股辣味,却不是蒜辣姜辣那种辣,也不是芥辣那种刺鼻的辣,而是一种带着回甜的鲜辣,蛮子说不清那股味,但还是觉得格外好吃。
沈歌为了照顾蛮子的口味只放了两个辣椒,这辣椒不算辣,但沈歌还是尝到了那久违的辣味,他满足地弯起了眼睛,胃口一下全开了。
鸟肉香辣可口,南瓜清甜绵软,沈歌来到这世界上第一次吃到这么合口味的菜,吃饭的速度都不由加快几分。
其实中午再荀飞光那里吃的菜也好吃,不过沈歌在那到底多了几分拘谨,远没有在家吃这么自由爽快,毫无心理负担。
沈歌不仅自己吃,还不忘给蛮子夹菜,看着蛮子吃完三碗饭他才没继续劝,沈歌自己也吃了两碗半饭,加上中午那三碗饭,直创了饭量的新历史。
两人把南瓜全吃完了,鸟肉倒是还剩一点,可以拿水湃着明天早饭的时候吃。
蛮子去洗了碗,裹了床被子在客厅里的椅子上睡,沈歌则进了隔壁屋睡下。
第二天蛮子起得很早,天刚亮就起床了,他走到沈歌床前看了眼,见沈歌没醒就没叫他。倒是沈歌自己醒了,迷迷糊糊地嘱咐蛮子把那海碗鸟肉带回家给牛婶他们吃,听蛮子应了才重新睡下。
沈歌再次睡醒太阳又升得老高,他起来蘸着青盐刷了牙,在小锅里热了昨晚剩下的饭和鸟肉,吃完才去看大锅里鹿肉的情况。
锅里的鹿肉熬得极干,沈歌捻了一颗扔嘴里,只觉得满嘴鲜香,并没有什么腥味,唯一的缺点就是没放辣椒,味道淡了些,还得等二次加工。
沈歌将鹿肉铲起来盛好放到碗橱里,而后用煮饭烧茶的那个小锅轮流煮了五个没怎么用的陶罐。
这些小陶罐还是沈歌他娘在的时候买的,当时刚建屋,家里什么东西都缺,油缸、米缸、水缸等都是临时去买的,买得多了,卖家少不得搭配一些小陶罐作为搭头。
这些小陶罐太小,拿回家也没什么用,沈歌家一直用它来装些糖、盐、豆子等小东西,现在用来装肉酱倒正好合适。
用开水消完毒,沈歌把罐子晾出去,回来处理辣椒。
沈歌最看重的还是辣椒种子,他将所有干辣椒里的种子取出来,用清水泡好,准备等辣椒种浸足了水就开始催芽。
取完种子的辣椒只剩一层辣椒皮,沈歌怕不好保存,干脆直接全都和在鹿肉里做酱。
荀飞光家里的辣椒不知道是什么品种,有点像二荆条,并不算太辣,反而有种别样的香甜,沈歌估计全部加进鹿肉里也没关系。
做辣椒酱是一件麻烦事,光是切辣椒这一步骤就十分麻烦,刀钝,辣椒皮又韧,切得沈歌苦不堪言,切完辣椒,沈歌又要剁蒜和姜,沈歌把家里存储的大半蒜子都剁进去了,辣椒有三四斤,蒜也有三四斤,姜少一些,应该也有一斤多。这么多辛辣的材料一起切了,弄得沈歌的手也火辣辣地疼。
到最后做酱的时候,沈歌少说往锅里倒了半斤油,用最小火,倒入干鹿肉粒、辣椒、姜、蒜和盐慢慢熬,等锅里的油咕嘟咕嘟地冒着小泡时,又倒了糖和滤过的米酒,继续熬。
沈歌熬了一个多小时,最后整个家都飘着一股又香又辣的味道,午饭沈歌吃的就是鹿肉辣椒酱就白饭,鹿肉辣椒酱咸香鲜辣,十分下饭。沈歌吃着这久违的辣椒,辣得鼻尖都红了,额头上一粒粒地冒着细汗。
沈歌吃完饭洗好碗,出去拿晾干了的陶罐进来,这些陶罐颇有点像咸菜罐子,可以边缘凹下去,可以倒水密封,密封性还可以。
沈歌满足地装了满满五个罐子加小半碗辣椒酱,一一放进橱柜里储藏好,像准备过冬的松鼠。
做完鹿肉辣椒酱之后沈歌睡了一会,然后起来搬了张凳子在屋檐下看书。沈歌这段日子都在陆陆续续地温习以前书,他本就学汉语言文字学专业,又有先前的记忆,看起来并不算困难。
下午太阳快落山时,沈歌挎了个篮子,里面装了一坛鹿肉辣椒酱、几根青瓜和几根丝瓜,这些都要送去荀家庄。荀飞光也许并不意他给沈歌的这点帮助,沈歌却不能不记恩。
沈歌爬到半山腰荀家的庄子前时晚霞已经上来了,沈歌敲了敲门,等守门的门子出来,沈歌笑着把东西递给对方,“小哥,我是沈家村的沈歌,今天做了点鹿肉辣酱,送来给荀大人尝尝,劳你把它交给荀管事。”
沈歌昨天才来荀家庄做过客,门子当然记得他,闻言忙笑道:“您稍等,我这就去找管事。”
“哎,不用不用,你把它交给荀管事就行,天色已晚,我还得早点下山。”
沈歌忙叫人,那小哥却朝沈歌做了个揖,快步跑进去了,留沈歌站在门口进也不是出也不是,只能哭笑不得地站在原地等人。
荀管事来得很快,沈歌站在门前远远朝他拱手,“荀管事。”
荀管事面上含笑:“快进来喝杯茶。”
沈歌将对守门的小哥说的话再重复了一遍,然后道:“天色已晚,我得先回去了,下次再过来叨扰。”
“无碍,在庄里住一晚也成,刚刚我家老爷听到你来,吩咐要请你进来吃晚饭,沈歌儿你可别客气。”
荀管事话说到这个份上,沈歌不好再推拒,只好将篮子交给守门的小哥,跟着荀管事进去了。
荀飞光还是在静室里,见荀管事带沈歌进来,含笑点头:“有心了。”
沈歌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手艺不太好,就是带来给您尝尝。”
荀飞光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纸,上面是一副山水画,沈歌不由好奇地多看了几眼,在暗淡的光线下依然能看出这幅画的恬淡悠远,画面疏密有致,用色清幽冷峻。
这幅画是典型的文人画,但与那些喜欢热闹,景物铺满整个画面的文人不同,荀飞光布景非常克制,那大片的留白反而多了无限的意味,引人遐想。
荀飞光见沈歌的视线钉在画卷上,“沈歌儿学过画?”
“学过一点,不过现在全忘光了。”沈歌笑了笑,“您画得真好。”
沈歌确实学过,不过是上辈子的事。当时全国上下都在提倡素质教育,各种兴趣班如雨后春笋一样长了起来,既有课内的,也有课外的,沈歌父母随大流,也给沈歌报了两个班,一个美术,一个武术。
沈歌没什么天分,又不感兴趣,跟着兴趣班的同学从素描开始学,素描和速写都会一点,水粉也学过,但都学得不怎么样,当年硬塞进脑袋里的绘画知识也忘得差不多,好在审美还有一点。
荀飞光看他眼里闪着光,饶有兴致地追问一句,“哪里好?”
沈歌看着他笑了笑,答:“自在。”
荀飞光眼里闪过一丝讶异,不由也跟着笑,“心无所拘,确实自在。”
10.解疑
沈歌到底留下来吃了晚饭,饭桌上还拿一个小碟子装着他弄的鹿肉辣椒酱,沈歌看着一桌丰盛的菜和那一小碟辣椒酱,心里默默地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荀飞光看了他一眼,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道:“滋味不错,若在野外不方便生活时能有此酱佐餐,则能大大减少麻烦。”
沈歌没想到他会夸自己,瞬间受宠若惊,“大人若是喜欢我可以把方子写下来,其实干辣椒会少几分鲜甜,要是不放久的话,用鲜红辣椒做会更好一些,放什么肉都行,只要带点荤味就挺好吃了。”
“好。”荀飞光没有拒绝,“吃菜。”
荀飞光这边似乎并没有食不言之类的规矩,边吃他会边和沈歌聊天,聊天内容也大多是民风民俗。
沈歌上辈子作为一个二本学渣,这辈子又只是秀才水平,要真聊学问,他连话都接不上几句,而聊民风民俗就简单多了。沈歌上辈子和这辈子都没少皮,肚子里有笸箩的童年趣事,随便捡几件就是有趣的谈资。
吃完晚饭,绿枝端茶过来漱了口,荀飞光带人来到旁边的静室,真让他写了方子。
荀飞光的静室里不仅有成套的座椅,还有直接坐在地上的垫子,室内空阔有致,有点像现代的北欧风格,沈歌很喜欢这感觉,尤其喜欢它三面都有大窗,外面满是绿植的设计。
天色已晚,静室里高低错落地点着五六根粗大的蜡烛,映得一室通明。除此之外,静室中还熏了熏香,三面窗也放下了纱,关紧了门,防止蚊虫进来。
这个环境极其舒适,沈歌拿起笔,应荀飞光的要求在纸上认认真真地写下鹿肉辣椒酱的方子,见下面有空位,他还顺手写了好几种搭配,材料涉及笋干,菌干,牛肉,猪肉等。
沈歌这具身体有记忆,上辈子他的字也写得不差,拿起毛笔来并没有感到多少不适,相反,他的字还挺不错。
荀飞光看了一眼,点头,“字不错。”
沈歌清楚自己的字好看也只是普通的好看,荀飞光应该就是这么客气地一句,然而能得到这么一位大人物的称赞还是挺让人高兴,他嘴角不由浮起一丝微笑。
两人正聊着,忽然有人轻轻敲门,他们的身影映在门格糊的纸上,荀飞光让他们进来。
沈歌好奇地向门外看,只见绿枝带着一位老人进来,老人身后又跟着一位提着木箱的青年男子。
荀飞光对沈歌说道:“徐老最擅歧黄之术,你刚病了一场,身体虚,让徐老帮你看看。”
沈歌没想到荀飞光会让自己过来看大夫,心里着实有些感动。他看了徐老一眼,知道能进入荀府的都不是什么庸人,忙向荀飞光道谢,“多谢您记挂。”
荀飞光颔首,“无碍。”
徐老走上前来,朝荀飞光略一拱手,“荀大人。”
荀飞光还礼,拉过沈歌,“他刚大病了一场,你帮他看看。”
徐老感兴趣地上下打量他一番,示意他坐到椅子上,笑道:“你就是那位患了尸厥的小哥儿?福大命大啊。”
沈歌朝他作揖,“多亏了荀大人,要不然小子现在已变成了一抔黄土。”
“都是缘分。”徐老示意易风凡坐在椅子上,把手伸出来,而后从木箱里拿出腕枕。
徐老身后的青年立刻从旁边搬了张椅子过来,徐老和沈歌呈直角的姿势坐下。
徐老问:“近些日子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夜里睡得可好?”
“夜里睡得挺好,基本无梦。不舒服的地方也很少,只是偶尔会觉得容易疲惫,脚有时会出冷汗。”
徐老点头,“那还是虚了点。来,看看舌头。”
沈歌依言把舌头伸了出来,他嫩红的舌头上浅浅地覆盖着一层白色,徐老看了眼,伸手给他把脉,而后道:“重病亏阳,五脏六腑都有些虚,体寒。我给你开个方子你照着抓药,平日里多动一动,早睡早起,睡前可以多泡泡脚。”
徐老拿出纸,荀飞光把装有墨子的砚台递过来,顺手递了支笔,徐老接过来飞快地开药,接着说道:“年轻人多养养,忌房事,自渎也要少,不能亏了阳气。”
沈歌努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脸颊却还是飞上一抹嫣红,“谢谢徐老。”
“嗯。”徐老颔首,写完方子之后示意荀飞光坐在沈歌刚刚坐的位置上,“荀大人,老朽给您号个平安脉?”
荀飞光笑了笑,“有劳。”
徐老号了会儿脉频频点头,“不错,这可比您在京都里耗气劳神的时候好多了,没什么问题,给您开副养脉茶,当茶喝就行。”
等徐老开完药方之后,荀飞光谢过他,客气地把人送出门。
徐老就住在荀家庄,前阵子应老友相邀,去看了药材,今天才回来,所以沈歌一直没见过。
徐老身体硬朗,并不需要人扶,绿枝将人送到台阶下,又回来取了两张药方,配药的事宜自然会有下人打点。
“天色已晚,就在这里休息罢,荀七已遣人去村里告诉那经常给你陪夜的邻居,你莫担心。”
沈歌早就发现这位荀大人的性格不是一般的强势,拒绝也无效,只能顺着他的意思来。沈歌闻言后跟荀飞光道谢,“那小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荀飞光嘴角微弯,温声道:“既然如此,你去沐浴吧,按徐老说的,多泡一泡,我让步莲带你去。”
守在门外的另一个侍女听到声音,盈盈出现在门前,行了个福礼,道:“沈公子请随我来。”
沈歌前几天被荀飞光拉来喝茶的时候见过她,她和绿枝两人似乎是荀飞光的贴身婢女,也可能是大丫鬟。
沈歌在荀飞光这里泡澡是一回生二回熟,他谢过带路的步莲后照旧拒绝了她的伺候,放下帘子在下游洗干净身体就入温泉池泡澡去了。
池子前错落有致地点了几根蜡烛,灯火摇曳,十分明亮。池子里热气腾腾,有隐隐有硫磺味,并没有飞虫过来,但火光周围有小飞虫绕来绕去。
沈歌看着虫子泡在水里发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时空只有他一个人的缘故,沈歌心里常常升起一种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恐慌,却又不知道究竟在担忧什么。
沈歌正发着呆,步莲给他送衣服过来,就放在亭子外面。
荀家庄的衣服都是丝绸做的,沈歌虽然分不出布料的具体种类,也知道这衣服价值不菲,要是送去当铺,少说也能得到镇里一家人小半年的花费。
他来了两次,就在这换了两套衣服,其实又何止衣服,荀大人的救命之恩,荀管事送来的药材、银两,哪一样沈歌都还不起这个恩,何况他跟荀家本就无亲无故。
沈歌好歹是读书人,虽没出过镇,却也听说过镇国公荀大人的名声,就算这里的这位荀大人不是镇国公家的嫡系,就凭他京城来的名头就够吓人了。
沈歌坐在水里,思绪飘得漫无目的,此时荀飞光正在静室里召见荀管事。
“可有查到?”
“回老爷,查到了。沈歌现在的字迹确实与先前的略有不同,性格也变了些许,不过徐老把脉确定他先前的确生了场重病,身体还亏着,沈家的人也道帮他换衣服时他身上的胎记疤痕都对得上路。”
“不存在换了人的可能?”
“应当不存在,老爷您上个月才决定要来这,沈歌春季就病了。再者,扮作村里的小秀才并没什么机会接近您。”荀管事顿了顿,说道:“老奴听说有人死过一回,多多少少都会有些许变化,沈歌也许也是这种情况。”
荀飞光眉头微蹙,沈歌身上处处都弥漫着违和感,既然未换过人,也不知他为何仿佛忽然变了个人,“罢了,既然不是细作,就用不着再查。”“也算有缘。”
荀管事应了一声,恭敬地站到一旁。
“韶信那边的清凌卫安排得如何?”
“新一批清凌卫即将训练出来,老爷要召韶信归来?”
荀飞光颔首,“召罢,让他带十个人过来充作家丁,其余人马组个镖局,交给百里宜,慢慢练,把人情世故练出来。”
“是。”
荀飞光沉吟一下,拿起笔立刻写了信,又添了印鉴,交给荀管事道:“先让百里宜支两万银两给韶信,让他看着再添些人。”
“是,我明日就去信。”
“生意上的事——钦天监报近年恐有大寒,关外怕住不得人,蛮人要来劫掠,陛下雄才伟略,可能会出兵。让百里宜多换些好马回来,皮毛也多存一些,粮草都备着。这事你亲自去,别假他人之手。”
“是。”
“这事不用通知二房那边,他们胡闹就任他们去罢。各处都警醒些,别进了探子。”
“我省的。”
“早去早回。这才刚太平了几年,就处处危机,一着不慎,怕又要改了天地。”
荀管事眼观鼻鼻关心不说话,荀飞光挥挥手,让他出去了。
11.得意
沈歌当晚住在荀家的客房里,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太阳早就升起来了,他迷茫地往窗外望了一眼,然后赶忙掀被子起床穿外衣。
沈歌起来的时候整座庄子早已醒了过来,庄子内的一切井井有条。
照例是绿枝听到响动过来,她身后跟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仆从,少年端着水盆等物过来。
“沈公子先洗漱罢?”
沈歌朝她点头,“有劳。”
绿枝笑:“公子莫客气。”
沈歌用漱口枝蘸着青盐漱了口,又用旁边的帕子洗完脸,问绿枝,“荀大人在何处?我去向荀大人道个别,我也该回去了。”
“沈公子先用早点,待奴婢去通报老爷。”
沈歌跟着绿枝去吃早点,用餐的地点在偏厅。沈歌刚坐下,就有仆从端着托盘过来,上面有一碗粥,一碟小孩拳头大的灌汤包子,一碟糕,还有两碟小菜,精致异常,比起山下农户家的早饭不知道要高端到哪里去,就算沈歌前世日常的早餐,也不如这一托盘早餐丰盛美味。
沈歌吃完早餐,绿枝带他去荀飞光处,荀飞光正穿一件单衫在后院练武,沈歌走到近前他也没受影响,一招一式,张张驰驰,整套动作充满了力与美。
荀飞光浑身热汗腾腾,衣服绷紧后,沈歌很轻易地就看见他结实流畅的肌肉,从胸肌到腿肌,每一个部位似乎都充满了力量。
同为男人,沈歌心中十分羡慕,他现在的身体素质不太好,上个山都得歇三次,就算是前世,他状态好时顶多也就有形状不太明显的四块小腹肌,与荀飞光根本没有可比性。
荀飞光练完一套动作后收势直身,从后院边缘立着的架子上取下一块布巾擦汗,眼睛看向沈歌,用眼神询问他有什么事。
沈歌微微走近前去,微行一礼,“荀大人,多谢您的招待。”
“不必客气,要下山?”
沈歌有些不好意思,“村里建学堂,小子得回去看看。”
“可用帮忙?”
“不用不用,”沈歌忙摆摆手,“我就是来跟您说一声。”
荀飞光“嗯”了一声,道:“你在我面前可不必如此客气。”
沈歌脸上挂起一个有些傻气的笑,没有说话。
与荀飞光道别后,沈歌下山回到了村里。村子里对学堂期待得紧,大家都放下手里的农活,群策群力,打算早些把学堂建起来。
建学堂的钱由族里出,此刻大家也不吝啬,家里有好砖、好石头、好木头的,纷纷贡献出来,自家建房反而要往后推一推。
沈歌去的时候,村子里的男人们已经热火朝天地干上了,连村子里几个老人都在,沈歌草草数了一下,发现起码有二十人在忙活,他的邻居蛮子也在。
沈鸿发看到沈歌过来,笑容满面地问:“歌儿,你看这学堂怎么样?”
学堂还没建起来,不过已经初具雏形,先前也商量过,沈歌很容易就看得出在建的是什么,不由点头,“相当大气,十里八村的,我们这学堂得是头一份。”
沈鸿发干瘦的脸上眉目舒展,腰杆挺得笔直,学堂能在他手里建起来,他心里头很有几分得意。不要说十里八村没有这么好的学堂,这十里八村的根本就没学堂,只有县城里才有,他们沈家村这是独一份。
二爷见他们伯侄俩说话,远远地喊了一句:“秀才公来了?”
二爷今年快八十了,人生七十古来稀,难得二爷还这么硬朗。沈歌忙上去扶了下他,“二爷您也在?”
“在在在,村里建学堂,我这把老骨头得过来盯着。”二爷也笑,眉目间带着几分得意,“秀才公,你看这屋子可够大?”
“够了够了,这么大一间屋子,怕是上百人也装得下。”
学堂还没建起来,不过地基已经打好。村里打算在这建三间屋子,一间给沈歌做书房,一间做学堂,这两间屋子连在一起,另外再远远起一间屋子做茅厕。
沈鸿发和二爷听到他这话都很高兴,一直乐呵呵的。
沈歌原本想帮忙,不过沈鸿发和二爷都坚决不同意,秀才公那么金贵,哪能干这些?
沈歌看了一会儿,实在无事可做,只好告别他们回家去了。
三百千太难,不适合启蒙,沈歌打算自己编教材给学童们用,除了教写字,算术也得教,大部分学童都没机会走科举的路子,会写字及算术可能就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本事。
沈歌希望他办的这个学堂能真正改变这些孩子的命运,使他们不至于一辈子囿于祖辈流传下来的土地,没机会亦没能力去看更广阔的世界。
沈歌打算第一批先准备八十份教材,一个村子,八十份,应该怎么也够用了。
这年头无法打印,也不方便复印,所有教材都需要沈歌手写。他从上午开始写,中间草草吃了一点午饭,一直写到太阳落山才堪堪写完。
沈歌揉完眼睛再揉揉酸疼的手腕,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伸懒腰,觉得脊背到脖颈上的肌肉瞬间得到了放松,他不禁喟叹一声。
屋子内光线不好,他特地把桌子搬到走廊里,现在微风一吹,写好的纸张簌簌作响,一张张都是整齐的文字,看得沈歌别提多有成就感。
这些纸张还没成书,去县里的书院里请人装订太费银钱,沈歌打算就用缝衣针把这些纸张缝起来,做个简易的线装本。
蛮子来的时候沈歌正在走廊下缝书,看到蛮子,沈歌抬起头招呼他,“可曾用饭?”
“尚未。”蛮子走近前来,带着一身水汽。
蛮子建了一天屋,满身臭汗污渍,回来之后特地冲了凉才过来。他顺手接过沈歌手里的针线,接着沈歌刚缝着的地方继续缝下去。
沈歌做这些做得不太熟练,缝好的两本在书案上放着,针脚有些歪,也不够绵密,实在称不上美观。蛮子看了一下就知道沈歌想做什么,他手下的针线要比沈歌的精细得多。
沈歌甩了甩手,书页太厚,他得很用力才能使针穿透书页,缝了这么久,他白皙纤长的手指早已红了一片,上面还有干涸的斑驳血迹。
沈歌看着少年沉默的脸,道:“我去做饭,蛮子你陪我吃晚饭罢。”
蛮子应了一声,沈歌起身去做饭。
农家的饭其实翻不出什么花样来,调料就这么多,大多数之后只用油盐,酱油用着都嫌奢侈,油也只少少地放一点。
沈歌做饭要精细得多,该放的调料如姜蒜等他不会省,油也放得比较足,火候还把握得特别到位。
没一会儿功夫,屋檐下的桌子上就放了三个菜,炒苋菜,炒南瓜,还有一味鹿肉辣椒酱。沈歌盛了两大碗米饭,将其中一碗放到蛮子面前,“先吃饭。”
蛮子没有推拒,端起碗来大口吃,沈歌见他吃得香,自己的食欲也上来了。
两人吃饭并不会讲究什么食不语,沈歌咽下嘴里的食物,问:“蛮子,你知道学堂何时能建好吗?”
“三日便行,建好后晾一晾,十日内可使用。”
“哎,这么快?”沈歌有些愕然。
“人多,不怎么费事。”
“那我得赶紧把学童的名单给确定下来,你家牛奔也要来是不是?”
蛮子抬头看对面面带笑意的沈歌一眼,点点头。他家不属于沈氏家族,因着牛犊子要来读书,他家出了一根上好的房梁,他也出力去建学堂。
沈歌说起这些事来有些兴奋,蛮子沉默地听他说,吃完饭后主动拿碗去洗。看水缸里水不多,蛮子又挑着空桶去打水,直至把水缸装满。
沈歌见他忙里忙外,心头一暖,眼里不禁带着笑意。
挑完水后,蛮子检查柴房,对沈歌说道:“柴火不多,我明天过来劈,你莫动手。”
沈歌口头应下,心里打算明早自己起早点来劈柴,省得蛮子忙完还得记挂他这里。
现在沈歌身体好一些,蛮子不用过来守夜,基本就不在他这里睡,忙完蛮子就回去了。
沈歌找到原来的书读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也熄灯就寝,心里暗暗告诉自己,明天得早点起床。
这里没有闹钟,沈歌也不太听得到鸡叫,抵不过强大的生物钟,沈歌第二天被人叫醒时,太阳又升起来了。
他穿着寝衣下床,扬声问外面的孩子,“怎么了?”
外面的孩子有些急,“秀才公你快点,你同窗来看你了!”
整个沈家村都知道沈歌起得比较晚,沈歌同窗的马车一进村,村人问清楚之后一边跟沈歌的同窗寒暄,一边就赶紧差人过来通知沈歌,免得他被堵在床上。
沈歌快速找出衣服穿好,吱呀一声打开门,看着眼前神情焦急的孩子,问:“我哪个同窗?长什么样,你见着人了么?”
“见着了。”孩子喘着气,“一共有五个,都是穿着长衫的老爷,鸿发爷爷叫我赶紧来告诉你。”
“知道了,多谢你,劳烦你去帮我给我的同窗带给路。”
孩子得了差事,郑重地一点头,“哎,我现在就去。”
沈歌赶忙跑进厨房起火将茶水烧上,而后洗漱,他翻看了一下记忆,来看他的同窗大概是哪些,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12.同窗
沈歌的同窗很快就驾着两辆驴车过来,为首的鲁昊英和萧思远。
鲁昊英在一众同窗中年纪最长,今年已三十有二,长子都已小定,平日里他最体贴周到,在一众同窗中最有威信。
萧思远则和沈歌关系最好,两人自小一起读书,萧思远为人活泼风趣,稍有些寡言的沈歌原本与他最有话说。
“鲁兄,远兄,钱兄,李兄,周兄。”沈歌行了个礼,一个个打招呼过去。
众人一一还礼,鲁昊英担忧地问:“沈弟现在身体可好些了?为兄听闻你的病甚是凶险,大家吓了一跳。”
“劳诸兄记挂,我前些日子病是有些重,现下已好多了,大夫说只要好好调理,日后便不会再犯。”
“这就好。”鲁昊英松了口气,“年纪轻轻,可莫熬坏了身体。”
萧思远也松了口气,他上下打量沈歌,道:“沈弟面容现如今虽还有些苍白,但气色还不错,想必已经慢慢好转了。”
“是,这次能逢凶化吉,多亏遇上了贵人。现如今我已请大夫开了药调理,若是不出意外,两三年后应能痊愈。”沈歌和几人在门口寒暄了一通才想起要招呼同窗进屋喝茶,于是又手忙脚乱地一通招呼。
沈歌刚刚烧的水已经开了,底下的柴火还没燃尽,锅中的开水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沈歌撤了火,将开水倒入装了茶叶的茶壶当中。
他的同窗几个在客厅里坐着,萧思远见沈歌端着茶壶进来,左右打量道:“你这地方倒不错,清幽,我看温习的时候来你这住一阵,一定记得很牢。”
钱姓同窗笑:“萧老弟还想着过来温书,可见确实长进了。”
萧思远做愁眉状,“嗳,哪能不长进?明秋乡试,我家老丈人道等我中举才把秋儿妹妹嫁与我,若是我不长进,秋儿妹妹可不就成别家的了?”
钱姓同窗打趣:“我说萧弟如今为何用功许多,原来是想媳妇了。”
大家听了他这话都笑起来,沈歌一边笑一边给大家倒茶。
鲁昊英用食指点点桌子示意茶够了,笑道:“吴夫子也不过想你长进而已,都小定了,秋儿姑娘哪能嫁与别人?”
周姓同窗摆摆手,促狭道:“话也不是这么说,萧弟现如今就盼着中举后早日抱得美人归呢。要不以秋儿姑娘的年纪,等两年也等得,等三年也等得,等四年也等得,难道就让萧弟这么独守空房地等下去么?”
周姓同窗说着还朝萧思远挤挤眼,众人看了又是一阵笑。
萧思远站起来作揖告饶,“各位哥哥莫再取笑我。”
鲁昊英道:“成家立业,家总是要成的,萧弟这打算也不错。沈弟,你二人年纪相近,你可有动静?”
沈歌还没来得及答话,钱姓同窗抢着道:“鲁兄要给沈弟做媒?”
鲁昊英沉吟:“若是沈弟有意,我有一妻妹……”
“鲁兄鲁兄!”沈歌忙打断他,“小弟现如今身无长物,实不好娶妻生子,这事过几年再说罢。”
沈歌匆匆忙忙截了话头,鲁昊英见他着急的模样,不由莞尔:“也是,大丈夫何患无妻?沈弟还年轻,文章做得不差,日后自有缘分。”
沈歌朝他拱手谢过。
萧思远拎过茶壶,道:“不说这些了,喝茶喝茶。”
大家都是读书人,确实不好一直在这些事上打转,几人随便说了些闲话就把话题岔开了。
“县里贺记书斋又进了一批书,我听闻有上次秋闱桂榜的集子,不知是真是假?”
萧思远随口接道:“是真是假去一看便知。我与贺记书斋掌柜的相熟,待我回去问问。”
沈歌心里暗暗感叹,果然无论哪朝哪代,只要考试就有资料流出。忽然萧思远把话题转到他身上,问:“沈弟,若有集子我托人给你捎一份罢?”
沈歌苦笑,“恐怕暂时不用。原本无论如何小弟都得下场一试,可今年这一病,近几年又冷……对于明年秋闱,小弟实是有心无力。”
身体是一方面,知识积累也是一方面,沈歌想起了以前的事,学识却总像隔了一层,再加上他上辈子学习就不怎么好,沈歌对这种全省秀才一起竞争的秋闱实在没什么信心。
鲁昊英有些为他遗憾,不过还是温言安慰他,“沈弟你尚且年轻,压一压,下次秋闱再下场也是一样的。”
李姓同窗也道:“沈弟这次生病,可见时运未到,下次秋闱必能折桂冠,沈弟不必太过着急。”
“李兄说的是,沈弟你别太着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身体最要紧。这几年越来越冷,上届秋闱就有好几个倒下了,也不知道这届会倒几个。”萧思远说着有些唏嘘,他明年也要下场,也不知道顶不顶得住。
鲁昊英叹了口气,“大家还是早日准备皮子罢,我看明年也暖不到哪里去。”
大家说起秋闱来都有些惆怅,这里面六个人当中,除了沈歌和萧思远之外,其他人都至少考过一次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考上。
秋闱在即,沈歌的几名同窗没留下吃午饭的心思,早早就打道回府了。
离开前,几人嘱咐沈歌好好养身体,有空可以去县里找他们。沈歌一一应下了,还每人送了一小罐鹿肉辣椒酱作为还礼,言明是佐餐吃的酱。
同窗走了之后,沈歌整理他们带的礼物,有些惊讶他们带的东西之多。
两包茶叶,两包糖,五块墨,三刀纸,还有两刀肉和一坛酒,这里加起来少说也有一二两银子,大家都有家累,这实在有些破费。
沈歌心里感动,他将这些东西仔细收起来,收到最后才发现里面还放了一本小册子,沈歌翻了一下,是话本。
送话本一看就是萧思远的风格,估计是怕他养病期间太无聊,沈歌笑了一下,拿起来翻了一遍。
小册子上讲的是一些市井故事,文笔一般,故事俗套,但耐不住沈歌实在有些无聊,看了一会儿也觉得有几分看头。
看到这本小册子,沈歌倒有些灵感,他打算找个时间去县里的书斋里看看,看对方收不收书稿。若是不收,能帮忙刊印代售也行,他的文笔虽不怎么精湛,但勉强称得上见多识广,心里存着无数的套路,总比这些烟粉志怪要新颖一些。
想到这里,沈歌又想叹气,他醒来之后,钱一直往外花,虽然还有点积蓄,但手上没什么钱,沈歌总觉得有点慌。
路总要一步一步走出来,沈歌定定神,将东西放好,去厨房把猪肉洗干净切了。
现在已经是初夏,天气开始变热,这些肉不好保存,得尽快把它们切好煎好,日后煮菜的时候当调味品用。
煎好肉,沈歌顺便做午饭吃。他醒来这么久,这还是第一次在家里吃到猪肉,一时间,沈歌觉得心情有些复杂。
下午沈歌又去看了眼辣椒种子,快的种子已经破了条缝,眼见要发芽,沈歌得把土地平整好,准备播种。
沈家的田租了出去,不过种菜的地还留着。菜地还算大,一共有五块大小不一的菜畦,沈歌在上面种了些茄子豆角和南瓜。靠沟里的那田畦还有几蓬韭菜,这是沈歌母亲种的,这么多年一直割,韭菜长了一茬又一茬,从来没有拔过。
沈歌这段时间一直病着,菜地里的菜疏于打理,长得都不怎么好,歪歪扭扭的,叶子大多泛黄,结的果也少。
沈歌摘了一小把豆角和几根形状大小不一的茄子,又掐了一把韭菜,打算放点肉渣放点辣椒晚上炒个杂菜配饭吃。
豆角和茄子结的果少是少,总还有些,南瓜就不成,藤蔓爬得满菜园都是,看着茂盛,实际上什么也没结出来,每次只是开个花,白费土地。
沈歌拿柴刀把南瓜藤砍了,把根挖出来,放到路边暴晒。他现在没什么力气上山砍柴,南瓜藤晒干了用来烧也不错。
不时有村人路过,问:“秀才公,你家这南瓜长得多好哇,不要了啊?”
“长得是不错,不过不结果,我打算拔了它种点其它的。”
“现在这时令还种啊,活得成吗?”
“能活,我要种的东西不怕热。”沈歌笑笑。
来来往往的村人大多停下来和沈歌寒暄几句,不少人看到沈歌在松土,主动下来想要帮忙,都被他委婉地拒绝了。他现在身体太弱,多动一动,锻炼一下对身体有好处。
辣椒的种子还没有发芽,沈歌看了一下,大概还得等两天,不过现在可以先松土,施点底肥。
沈歌不太能接受粪肥,他用作底肥的是灰,灰加淘米水一拌,洒在菜畦上,上面再撒一层薄土,到时种辣椒的时候直接把辣椒撒在薄土上,最后浇点水就行。
沈歌忙了一下午,身上都是汗,不过有种累透之后的松快感,不像前段日子那样干什么都提不起劲来。
回到家,沈歌第一件事便是烧水洗澡。
蛮子下了工照旧过来,他给沈歌挑完水之后,看着沈歌放在厨房里的辣椒种子,疑惑地望向沈歌:“这是何物的种子?见着倒有些像茄子。”
13.夫子
辣椒种子跟茄子种子确实有些像,沈歌解释:“不是茄种,这是辣椒的种子,就上次吃的鸟肉放的那种辣椒,等育好芽就可以播种了。”
“育芽?”蛮子眉头微皱,望着那簸箕,似乎觉得有些荒谬,“种子先放于此地等它发芽,而后再一颗颗去地里种?”
“不必,等它发芽后撒到土里即可,等长大一点再把苗移出来种。”
蛮子不解,“既然如此,何必多此一举?”
沈歌比划着进一步解释:“育芽能使种子的发芽率大大提高,这辣椒种子不多,得精心养护。”
“发芽率……乃何物?”
沈歌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种数学概念,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种育种概念。想到这里,沈歌又不禁想起山上庄子里的荀大人,无论跟那位大人说什么,他似乎都明白。
蛮子向来聪慧,见沈歌走神,他神情黯然,沉默着再没开口。
沈歌心里咯噔一下,忙拉着解释,“发芽率指发芽的种子在总的种子中占几成,一般人不注意这些,是以我不知道如何说,不是故意不与你说。这些东西涉及农事,我也不太懂。”
蛮子点头,“我晓得。”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沈歌犹豫一下,提议,“蛮子,要不我教你念书罢?”
蛮子眸子中先是闪过一丝惊喜,而后反应过来读书并不是易事,无端的忧虑漫上心头。到底舍不得这难得的机会,蛮子喉结快速滚动,张了好几次嘴才哑着嗓子问,“我这年岁才学,实在太晚,还是罢……”
沈歌打断他,“这何晚,你不过年十五,从现下开始学,考科举都来得及。”
沈歌说着来了兴致,草草拉蛮子用完饭,就拿着今天刚订好的册子要教蛮子。
蛮子平日里十分沉默内敛,聪明却是不缺,他没上过一天学,却会写自己的名字,还认识壹到拾这十个大写的数字。
蛮子十分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一双粗大的手小心捧着册子,神情极认真。
沈歌先教他认字,而后拿了毛笔给他,让他学着写。
蛮子知道纸墨都贵,拘谨地拒绝,“我用棍子在沙地上写也一样,莫费纸墨。”
沈歌将纸墨往蛮子身前一放,板着脸,“读书人哪能不动纸墨?你若是心疼纸墨,好好学也就值了。”
沈歌坐在蛮子旁边,用毛笔蘸墨给蛮子写字做示范。蛮子第一次握笔,手十分笨拙,写半天笔下的字还是歪歪扭扭,墨汁染成一团团。
沈歌看了眼,伸手抓住蛮子的手带他写字,蛮子一僵,黝黑的脸透出一层红来,倒带了少年的朝气与可爱。
沈歌见他害羞,没多握,给他示范几个字的写法便让他自个儿练习。
蛮子要早起做活,不便学到太晚,沈歌也担心一晚教太多内容他记不住,信心受到打击,于是等他将今晚所学的字都写过一遍之后便让他带着纸笔回家。
蛮子眼神飘着,不好意思看沈歌,心里既高兴又担忧,忐忑得紧。他低声征求道:“秀才公,纸笔就放你这罢?我明日再来学,也不必拿回去。”
蛮子平日十分沉稳,人又寡言,沈歌常忘记他今年不过十五,还是少年,乍然看到他这么外露的情绪,沈歌又是好笑又是心疼。沈歌估摸蛮子可能不愿意家人看到他如稚童一般学字,于是应下,“行,你明日再来找我即可。”
蛮子点头,小心收好纸笔册子便回去了。
沈歌从他的背影中都能看出他的高兴,不由也露出一个笑容,心情莫名地变得轻快起来。
第二天沈歌难得地在太阳升起来之前就已起来。
蛮子一大早过来,沈歌已经劈完柴做好了早饭,蛮子惊讶,“今日怎么这样早?”
“我得去县城看夫子,要早些出发。”
沈歌从八岁开始就在县城读书,一直读到十五岁考上秀才,才回乡下自己读书。
吴夫子乃沈歌父亲沈鸿存的老友,沈鸿存死前将儿子托付给吴夫子。吴夫子一诺千金,累年来没少照顾沈歌,沈歌说是吴夫子的弟子,其实跟半个儿子还没两样。
若不是女儿吴秋喜欢的乃是萧思远,吴夫子还想将女儿嫁给沈歌,与亡友做一对儿女亲家。
沈歌前些日子病重,一时顾不上那头,现在回想起来,才发现还没给夫子捎话。昨天同窗们已经过来看过他,沈歌估摸着夫子也收到消息了,若他不给夫子捎消息,夫子放不下心,定会抽时间出来看他。
吴夫子门下学生众多,平日里要坐馆,沈歌不好劳烦他,便想着亲自去看他。
蛮子听沈歌要去看夫子,毫不犹豫道:“我去跟阿娘说一声,陪你去。”
“不必,”沈歌笑,“我这一路都走了这么多年了,哪用得着人陪?倒是我一个人用早饭怪无趣,你陪我用早饭就成。”
蛮子每天都过来帮沈歌打理杂事,沈歌劝都劝不住,又不好直接给钱,于是便喜欢留蛮子用饭。
沈歌厨艺好,饭也做得精细,用的还是细粮,味道要比蛮子家的好许多,也比较有营养。蛮子还在发育,沈歌希望他能吃好一点,不要亏了身子。
蛮子心疼沈歌家里的钱粮,大部分时间都用完饭才过来,只有晚上一顿才会陪着沈歌用饭,其它时间能推则推,这次也不例外,他摇摇头,“我已用过饭食,秀才公你自个儿吃。”
“那再用一顿。”沈歌劝他,“我要傍晚才能归家,天热,饭菜留着怕会馊。”
蛮子这才坐下来与沈歌一起用饭。他用饭时一直没怎么夹菜,沈歌知道他是故意留给自己,在自己没有吃完之前,就算劝他,他也不会吃,心里不由叹了口气,加快了用餐速度。
沈歌放下碗之后,蛮子快速将剩饭剩菜包圆,又将碗筷捡去厨房洗,半点不让沈歌沾手。
用完早饭后,蛮子去上工,沈歌在家里找出一坛酒,一坛辣酱,放在背筐里背着出门。
沈歌原本还想把自己编写的那本用来给学童启蒙的小册子带上,后转念一想,夫子再传统不过,恐怕不会喜欢这种教学方式,便将小册子放下,免得惹夫子生气。
这年头牛车驴车不易得,更不必说马车,大部分人去哪都得动腿走着去。
沈歌家里也没有牛车,整个沈家村,有牛车的人家寥寥无几,哪怕是秀才公,要出门也只能动腿走出去。
沈歌大病初愈,原本还能走下来的路,现在背着背筐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觉得累得不成,只能坐在路边的石头上休息。
沈歌中秀才的时候才十五,是十里八村有名的神童,大伙儿都认识他,不少走这条路的人都跟他打招呼,沈歌一一应了,休息也休息得热热闹闹。
沈歌在路边坐了一会儿,有人赶着牛车路过,见沈歌热得满脸通红地坐在路边休息,忙停下来招呼他,“秀才公,你这是要去哪?”
“去一趟县城。”
“哎,我也去县城,你赶紧上来,我捎你一程,省得你走。”
“谢谢张大爷。”
“不用不用,秀才公莫客气。”张建本连连摆手,他利落地接过沈歌的背筐小心放好,招呼沈歌上车。
张建本家里开杂货铺,一两个月就得上县城拿一次货回村头卖。沈歌常年走这条路,经常碰见张建本,两人还算熟悉。
两人一左一右在牛车上坐好,迎着风慢悠悠地走,倒也舒坦。
张建本嘴里“驾”了一声催促老牛往前走,而后问道:“秀才公,听闻你要在村里办学堂,可是真的?”
“嗯,马上就要收学童了。”
“嗳,沈家村风水好哇,有文脉!恐怕再过不久,你们村又能添秀才。我家小孙孙今年刚八岁,说起来也该去学堂,可惜没那个福分。”
沈歌不好搭话。
张建本眼睛的余光觑着沈歌的神色,见他没有答话的意思,就知道他不收外村的学生,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张建本头发花白,沈歌听着他这声叹气,心里很不好受。
沈家村立村三百多年,历经两朝,唯有他要在此办学。沈家村的村民听到这个消息,整个村子热闹得跟过年一样,尽管此刻正是农忙时节,村里却家家户户都出了人过来盖学堂。
不仅如此,村人们自家做好的泥砖,攒下的房梁等也一点都不吝啬地先紧着学堂用,哪怕这些砖梁原本打算用来盖新房迎娶新人。
毫不夸张地说,这个学堂是整个沈家村勒紧裤带建好的,沈家村自己的孩子都教不完,沈歌怎么也无法开口答应收外村的孩子。
张建本无意为难沈歌,叹完气后赶紧转向另外的话题,沈歌也松了口气,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接近中午,牛车才摇摇晃晃地进了县城。两人目的地不同,一进城就分开了。
沈歌告别张建本之后到卖菜的巷子里去转了一圈,买了一刀猪肉,称了一斤糕点,这才往吴夫子家走去。
沈歌到吴夫子家的时候师娘正在做饭,见到沈歌很是惊喜,“歌儿,你身体可好些了?你夫子听闻你生病了,正打算去看你。”
沈歌腼腆地任她拉进屋子,道:“原本是病了些日子,现下已经好了,还没来得及跟您二位说一声。”
“好了就好,年纪轻轻,可要好好养。”吴师娘接过沈歌背上的框子,看了眼,有些心疼地责备道:“哎,你这孩子又买这么多东西?手里银钱可还够?”
“够够够,师娘您放心。”
吴师娘叹了口气,“下次可莫买了,这又是肉又是糕的,多费银钱。”
沈歌笑了笑没说话,打算等下次再说。
14.书册
吴师娘虽然心疼沈歌的银钱,但见他孝顺,心中也是欢喜的,说了会话便推着他去里面坐。
吴秋在屋里听到动静走出来,见沈歌和娘亲站在院里说话,心中惊喜,眉开眼笑地过来打招呼,“哥!你来了?”
“嗯。”沈歌打量她一番,露出个温和的笑容,“一段时间不见,秋儿都成大姑娘了。”
“歌儿你可莫夸她,她昨天还跑出去和隔壁的二妞疯玩一通,连到了饭点都舍不得回来,说她她还不服气。”吴师娘有些愁,“眼见都是要嫁人的大姑娘了,还跟小丫头似的。”
吴秋撇了撇嘴,敢怒不敢言。
吴秋今年才十五,勉强算是大姑娘,要面子得紧。沈歌知道她的性子,没有插话,等吴师娘絮絮叨叨地将近事说了一遍,沈歌才问:“师娘,夫子可在?”
“他还在学堂里,估计也快下学了。秋儿,你快去跟你爹说一声,歌儿过来了。”
“哎。”
吴秋脆声应了,转头跑出去。
吴秋是小女儿,上头有个大她十岁的大哥正在京都里求学,打算等秋闱再回来应考。吴秋一直陪在爹娘身边,在家里一向受宠,是以很有几分活泼。
沈歌看她跑出去的背影,不禁笑了笑。
“歌儿你快回屋内坐着,师娘给你泡茶。”
“师娘您别忙活,我在这里帮您打下手就成。”
“这不成这不成,你夫子常道君子远庖厨,你是读书人,哪能沾灶头上的事。”吴师娘说着硬把沈歌推到客厅里坐着,还给他泡了壶茶,“先喝茶,你夫子很快就回来。”
吴夫子听到弟子上门,果真加快脚步转了回来。
吴夫子今年四十多,与师娘年纪差不多,看着却像比吴师娘老十岁左右。他为人向来严肃,哪怕面对得意弟子,脸上也难以露出慈祥的表情出来。
沈歌站起来给吴夫子行礼,吴夫子略一颔首,率先坐下,端起沈歌倒的茶喝了一口,“身子可好些了?”
“好多了,大夫说好好调养,日后便能恢复如初。”
吴夫子严肃地点头,“身体可不是小事,这得听大夫的。让你好好调养便好好调养,别不当回事。”
沈歌应是,吴夫子又问,“我听思远说你明年不打算下场?”
“嗯。”沈歌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大夫嘱咐我最好莫参加明秋的秋闱,我自个儿估量,也觉得我明年难中,不如等下一届。”
吴夫子有些遗憾沈歌无法趁着年少一鼓作气把举人拿下,再得个少年举人的名头,不过到底心疼弟子,吴夫子安慰沈歌,“也罢,你还年轻,压一压不是坏事。”
“嗯。不过我想着在家闭门苦读也不是个事,打算在村里办个学堂。”
吴夫子有些诧异,他放下杯子,“在沈家村办?你可忙得过来?莫荒废学业才是。”
“我省得,您放心,教学童并不怎么费事,不会耽误我的课业。我受村里帮助良多,现如今我兼顾得过来,便想回馈一二。”
吴夫子看着有些腼腆的沈歌,欣慰道:“开办学堂乃一方幸事,你若是兼顾不过来,可随时来告与我,我与你寻个坐馆的夫子。”
“多谢夫子,有那一天我一定不逞强。”
吴夫子点头,又给沈歌传授一些教学经验,让沈歌遇事不要慌,有什么问题都可以过来找他。
吴师娘手脚极利落,很快就煮好菜喊两人吃饭。
桌上的菜一共五个,三荤一素一汤,肉都是大块大块的。吴师娘拿着沈歌的碗给他盛汤,“歌儿,你可得多喝一点,好好补补。”
沈歌没想到她还杀了只鸡,忙站起来双手接过,“谢谢师娘,我自个儿来便成。”
“快吃,莫客气。”吴师娘说着又给沈歌夹了只肥鸡腿,示意他多吃点,一旁的吴秋也没他这待遇。
沈歌在吴师娘的劝导下照例吃撑了。饭后吴夫子考校沈歌的功课,他看出沈歌这些日子有所退步,心中有些忧愁地嘱咐沈歌多用点心,就算明年不下场也不能把功课丢了。
沈歌惭愧地应下,又和吴夫子聊了会儿,才背着装了书册和吃食的背篓走出吴夫子家。
书册是吴夫子给的,吃食则是吴师娘硬塞的。吴师娘战斗力卓绝,沈歌拒绝也无用,次次来都会背一篓东西回去。
沈歌原本打算吃完饭去萧思远家找他。昨日萧思远与同窗们一起过来,沈歌没找着机会跟他单独说话,是以今天特地过来想找他聊天。
萧思远家离吴夫子家不远,只隔着两条巷子,沈歌以前读书时常被萧思远拉去家里吃饭,故而对萧思远家极熟。
沈歌绕到萧思远家,惊讶地发现萧思远家锁了门,敲了好一会门也没人应。
萧家的邻居听到动静出来,一见是沈歌,站在门前问:“沈秀才你来看萧秀才?”
“是。大娘,他家没人在?”
“这我不晓得,他家好像一大早就出门了,到现在也没回来。沈秀才你要是有什么事便给他留个口信,等他们回来我跟他们说。”
“谢谢大娘,也没什么事,我就是顺道过来看看。”
邻居热情地招呼,“知晓你们交好,你可用过饭?来我家用个饭罢?”
“我在夫子家用过了,多谢您。”沈歌道谢后告别大娘,顺便拐去贺记书斋。
坤究县乃大县,县城里有好几家书斋,贺记不是最大的一家,不过它离吴夫子的书院最近,沈歌和它交道打得最多。
见沈歌过来,贺记的贺掌柜笑眯眯地起身相迎,“稀客啊,沈秀才你身子可好些了?快进来喝茶。前些日子进了一批举子文集,我特地给你留了一本出来,你翻翻?”
“多谢贺掌柜。”沈歌跟着贺贺掌柜坐下,顺手接过他手中的文集,“您这集子印得真不错,我观整个坤究县,也就您这儿能出举人的集子了。”
“那是。”贺掌柜得意地摸摸唇上短须,“这集子还是我特意托人编的,别说坤究县,就是整个大宁城,我这也是独一份。”
沈歌开门见山,笑道:“知道您老厉害,我今日来也是为了印书的事。”
“哦,沈秀才你也要出诗集?”
“不是诗集,”沈歌从背篓里拿出他这两天写的话本开头给掌柜看,“我最近写了一部话本,您先看看。”
贺掌柜接过小册子,快速看了一遍,又回过头来看了第二遍,抬头望了沈歌一眼,面上有些犹豫。
沈歌知道他有话想说,忙诚恳求教:“我年纪尚小,又未写过这个,心里不太有谱,还请贺掌柜不吝赐教,有什么问题您直言便是。”
贺掌柜清咳一声,“既然这么说,老夫我就直言不讳了。你这话本写得很是新颖,不过是否缺了些诗篇?你看你这从头到尾都没一行诗,用词亦太过直白,印出来恐怕——”
沈歌一听贺掌柜这说辞便知他对自己这话本并不看好,意见是好意见,然而沈歌却没法改。他不善诗词,写是能写,但难以写出佳作,何况这话本硬写一些诗词上去反而流俗。
沈歌有些愁,他久无收入,好不容易想出一个挣钱的法子又被否决了。
想了一下,沈歌接着问:“贺掌柜,若我出资自己印了,可否放在书店里劳您帮我代售?代售费给您两成。”
贺掌柜这里有店有门路,把话本放在店里代售也不费什么事,还能多收几分银钱。贺掌柜爽快应下,“你将书送过来便是,我帮你售卖。沈秀才,你想一本卖多少银钱?”
沈歌想了一下,站起来走到贺掌柜放话本的地方,拿起一本话本问贺掌柜:“这本要多少银子?”
沈歌拿的正是昨天萧思远给他带的那本话本,贺掌柜看了一眼,“这本二十五文钱。”
“那我的话本也卖二十五文罢。”
贺掌柜笑,“这价倒也不高,你弄好把话本送过来就行。”
“如此便先谢过贺掌柜了。”
“不必客气。不过沈秀才你第一次写话本,印出来不划算,你若是手快,不妨先抄几本过来寄卖。先看看卖不卖得动,能卖得动的话再印也不晚。”
贺掌柜这建议十分诚恳,要不是跟沈歌熟,他也不会这么说。沈歌感激地朝他作了个揖,“多谢贺掌柜提点。”
“沈秀才不必客气,老朽就等着你的书了。”
沈歌应下,看了看手中的举人集子,这一本要六十文钱,他到底没舍得花钱买。萧思远肯定买了,到时借来一看便行。
沈歌不买贺掌柜也不介意,他将沈歌送出门,临告别前又劝了一句,“沈秀才,你还年轻,考上举人方是正经事,莫把心思全放在话本上。”
“我省得。”沈歌笑了笑,“我写话本的事也劳您保密,对外莫说是我写的。”
贺掌柜理解地点头。话本是小道,向来上不得台面,写的人也多用化名,就是贺掌柜自己,也不太清楚书斋里的几本话本都是谁写的。
沈歌告别贺掌柜后去杂货铺里买了草纸,学堂马上就要开办,用纸的地方多得是,买好纸太贵,不如先用着草纸。
沈歌担心学童在笔墨上花费太多,村人会觉得供不起,继而不让学童上学。反正对于刚学写字的学童来说,草纸应该就够了,能省一点是一点。
沈歌体力不好,背篓里已经装满大半,压得他肩疼,他将背篓往上掂了掂,用手托着准备往城门那边走,打道回府。
沈歌刚走没两步,后头有一个人冒冒失失地跑过来,差点没将沈歌撞倒。沈歌一趔趄,好在那人眼疾手快,马上伸手一拉,将沈歌扶正,“哎,对不住,你没事罢?”
“无碍。”沈歌一回头,见是一跑得满头大汗的青年,他友善地笑笑:“你有事先去忙。”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巷尾有人卖牛肉,我得赶紧去拿钱买给我老娘尝尝,省得去迟了买不到。”
“牛肉?”
“对,就在巷尾那里,小哥你要是想去就赶紧,错过这村可没这店。”青年说完就风风火火地跑回家拿钱去了。
15.肩伤
牛肉是好物,补中益气,滋脾养胃,不过沈歌这辈子长这么大,一共也没吃过几回牛肉。
这年头的牛都宝贵,前朝的时候,牛不能私杀,杀了得被捉去衙门挨棒打。本朝虽没这规定,但家里的牛往往是一家最值钱的物什,当宝好好护着都来不及,自然不可能杀。这小地方要想吃个牛肉,得等牛老死或病死才行。
一阵风吹过,有人在街口说话:“哎,长生嫂,你家孙子前两天不是闹肉吃吗?快去买,错过这次下次可就难买到这么好的了。”
沈歌看了一眼走过去凑热闹的人群,原本打算离开这儿,听到这话,脚步刚一动又顿住。
沈歌定睛望去,只见一个中年男人正在街上和铺里的女人说话,他手里还提着一小块用稻草串起来鲜肉。
那女人走了出来,闻言吃惊地说道:“难不成是逮的野牛?”
“嗳,我们这地界哪有野牛逮?听说是一头两岁多的小母牛,不知道怎么地摔断了腿,眼看着活不成,主人才推到集市上杀的,杀的时候牛还活着。你快去看看,这肉可嫩得很。”
“多少钱一斤啊?”女人有些意动。
“不贵!三十二文一斤!”
“三十二文一斤还不贵?”女人直摆手,“吃不起吃不起,我家可不像你家这样阔。”
听到恭维,男人炫耀的目的达到,嘿嘿笑了两声晃晃手中的肉,也没再劝,晃着回家去了。
沈歌也不阔,三十二文一斤的肉对于他来说着实贵了些,可沈歌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想起了西山庄子上的荀大人。他从荀大人那里承受救命之恩,又得了许多好物,要是不报答一二,沈歌总觉得不自在。
想了想,沈歌到底还是绕回去了。
坤究县虽然人多,但三十二文一斤的牛肉也不是谁都吃得起,沈歌过去的时候,卖牛肉摊子前围着看热闹的多,真正买的人却并不多。
有人在一旁不停地讲价,试图把价格压到二十五文一斤,旁边三五个人一直在帮腔。卖牛肉的汉子沉默着不应声,自家的牛只能杀了卖肉,损失不小,他心里难受,闷着头不理会这些起哄压价的人。
沈歌看他没有降价的意思,挤进人群对摊主说,“给我割三斤,要这块。”
“哎。”摊主见客来脸上的阴云散了些,麻利地在沈歌指着的那堆肉中切了一块,将肉往秤勾上一勾,秤杆高高翘起,诚意十足。
“肉一齐三斤二两,你看看。”摊主将那杆秤递到沈歌面前,嘴里念念有词,“一斤三十二,两斤六十四,三斤九十六,算你一百文。”
沈歌看了一下那一大块肉,伸手划了条线,“劳你再按这条线帮我切成两块。”
摊主利落地按沈歌的要求切了,用稻草将两块肉串好,又用稻草绑了一块骨头递给沈歌,看了眼四周,道:“你买的多,这个是添头。”
沈歌付好钱谢过摊主,提着肉从看热闹的人群中挤开,转头去杂货铺买了些调料,还要了两张干荷叶将大块的肉和骨头包好放在背篓里,小块的肉则送去吴夫子家。
沈歌怕吴师娘不收,没有进门,特地将在院子里做针线的吴秋叫出来,把肉递给她,嘱咐道:“先别喊你娘,这是鲜牛肉,你们尝尝。”
吴秋不肯接肉,把手背在后面,“哥,你身子不好,自己吃了补补。”
“我这还有,这块给你们吃。”
吴秋还是不接,嘴里嘟囔,“哥,牛肉可贵,你下次莫再买,这次的肉你拿回去腌上,多吃几次。”
沈歌将肉硬塞给她,“这是我孝敬夫子师娘的,你把肉拿进去,就这么一小块,不值多少钱,只是我这做弟子的心意。”
吴秋这才接了,不过拦住他不让他走,“哥,今晚吃肉,你吃完晚饭再走罢?”
“吃完饭太晚,我怕赶不回去,家里还有事,下次我再来。”
吴秋原本想让他在家里住一夜,不过看他真的有事,也不好多拦,嘱咐他路上小心。
沈歌点头,告别她快步往回走。
回去的时候没有伴,沈歌约莫半个时辰一歇,还未到家天便全黑了,好在月已近圆,看路不成问题。
沈歌刚走到村口,就见到有人迎面走来。月色朦胧,沈歌看不大清楚,倒是那人先说话,“怎么这么晚方回?”
沈歌听出蛮子的声音,心头一松,“有事耽搁了些时候,走得又慢,就走到了这时辰。”
蛮子接过沈歌背上的背篓背着,跟在他身后往沈家走去。
沈歌问:“你可用过饭了?”
“我用完了才出来找你。”
“用完饭了也不打紧,再用一遍罢,我今天买牛肉的时候摊主送了一根骨头,我们喝个汤。”
沈歌回到家的时候发现家里已经烧好了洗澡水,煮好了米饭,菜也洗好切好,就放在砧板上。
蛮子放下背筐,见沈歌要去洗澡,忙拦住他,“你待身上汗干了再洗。”
“也成。”沈歌拿出调料和牛肉,“我先把牛肉腌好,蛮子你帮我切个肉,长宽各两个指头,厚一个指头。”
蛮子闷不吭声地接过肉按沈歌的要求切了。
沈歌在一旁一边用煮开水的锅子煮骨头汤,一边做菜,他手很快,蛮子这厢刚把肉切好,他两个菜已经出炉。
沈歌找出调料细细把牛肉腌好放柜子里,转过身招呼蛮子吃饭,两菜一肉汤,沈歌走了半下午,腹中早饥鸣。
两人快速吃过饭,蛮子给沈歌提热水,让他去洗澡,自己则去洗完碗,而后将昨天的功课拿出来,主动自觉地练字。
沈歌对他的定力与聪慧很是惊喜,又教了他二十个字,带着他认一边,而后在一旁看着他写,自己也边看些书。
蛮子学完今日的字回家之后沈歌拖着疲惫的身躯到厨房生火慢慢把腌好的肉小火慢炸,他原本打算做牙签肉,不过想着荀大人估计不会喜欢用手拿着吃这么接地气的吃法,就省掉了牙签。
沈歌跟荀大人吃过几次饭发现那位荀大人还挺爱味道厚重的食物,这次的牛肉就奔着这个款去。
在锅里细细煸干的牛肉一盛上来就快速撒了芝麻,热油裹着的牛肉和芝麻一和,香味立刻被激出来,满屋都是肉味。
沈歌尝上一块,好吃得让他不自觉地眯起眼睛。
小坛子用开水煮过晾干,装上大半罐牛肉粒,封好后有种质朴的精致感,沈歌小心把它放到柜子里收好,特意仔仔细细地关好柜子。
沈歌在装牛肉的时候特地留下小半碗给蛮子,让他也尝个鲜。
第二天一早沈歌便上了山。
荀家庄的门子认识他,见沈歌又提着东西上来,忙笑容热情招待沈歌在门房里坐,“沈公子您来了?您稍等一下,我这就去通报。”
沈歌点头,“有劳小哥。”
“哎,莫客气莫客气。”
门子很快就带着绿枝过来了,她见着沈歌,盈盈福了个福,笑道:“沈公子安好。”
“绿枝姑娘好。”沈歌还礼,避过绿枝要帮忙提篮子的手,“我做了些肉干,送与荀大人尝尝,篮子不重,我自个儿提便是。”
沈歌早就发现绿枝姑娘只是看着柔美端庄,实际上力气不是一般的大,起码比他的力气大得多。不过绿枝再怎么大力,沈歌也不可能让一位姑娘提重物。
绿枝没有勉强,微笑道:“沈公子随我来。”
荀飞光还在练武,绿枝直接将沈歌带到了武场。
荀飞光肩宽腰细腿长,身材健硕,动作有力,手上的招式行云流水般使出来,带着一股动人心魄的力量。
沈歌作为一名弱书生,心里十分羡慕充满男子气概的荀飞光,看着看着思绪就飘远。等荀飞光练得告一段落,接过绿枝手上的帕子开始擦汗时,沈歌还在走神。
荀飞光走近前来,“手上提的是何物?”
“啊?”沈歌一懵,对上荀飞光的视线,马上反应过来,忙殷勤地把篮子举了举,“是干牛肉粒,我昨日去县城见有人卖生鲜牛肉,便买了一些肉,做成干肉粒当零嘴还成,大人您尝尝,您吃着要是喜欢,我把方子抄给您。”
荀飞光朝他笑了笑,“多谢记挂,你手艺不错。”
“大人不必同我客气,若不是您当日援手施救,我现已成一抔黄土,后来能养成这样也多亏您照顾。”沈歌笑了笑,“我也不会其他的,您当尝个鲜。”
荀飞光拍拍他的肩示意他往事不必多提,“日后好好养着。”
沈歌猝不及防之下被荀飞光一拍,昨日磨破皮的肩仿佛针扎一样,沈歌不禁皱眉,嘴里几乎反射性地想呻|吟一声。等反应过来,他忙调整自己的表情,放松眉头咬紧牙关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沈歌的反应极快,从皱眉到若无其事也就是一瞬间的事,荀飞光却将他的表情收在眼底,“肩上有伤?”
“无碍,只是不小心弄破了皮。”沈歌笑。
荀飞光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了一圈,忽然伸手轻轻挑开他的衣襟,斜着往他肩上看。
沈歌想反对已经来不及,下一刻,一肩的红肿青紫尽收荀飞光眼底,他皱眉,“伤成这样还叫无碍?绿枝,带沈公子去上药。”
绿枝忙上前接过沈歌的篮子,走在前面,“沈公子,请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