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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科学渣的古代种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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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敞亮

沈歌两个肩头都被磨出了血泡,加上淤血,衣下青紫一片。

沈歌自己也没想到看着会这么严重,绿枝带他去偏厅里上药,伸手就把他的衣服扒下大半时,他还愣了下,反应过来忙往后躲。

绿枝手脚利落,直接追上来把沈歌的衣服扒到胸下。沈歌大窘,忙揪住衣襟,“绿枝姑娘,我自己来便是。”

“伤在后背,您如何够得着?”绿枝将药拿起来,“您略微松松,把衣襟松开便是。”

绿枝的态度温和归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味道。沈歌在她平静的视线下,无奈地妥协。

他上辈子在二十一世纪,本就不是什么迂腐之人,只不过不习惯在美丽的女子面前袒胸露乳,故略有些不自在。

沈歌把衣服褪至上臂,用手将头发挽起,露出肩头,“劳烦绿枝姑娘。”

绿枝笑:“沈公子您太客气。”

沈歌肩上有些血泡被磨破了皮,露出粉色的肉,有些地方则被磨出了血,紫红一片,趁着雪白的皮肤,很是惨烈。

绿枝看着都替他疼,不禁把动作放轻些,“沈公子你若疼便告与奴婢。”

“无碍,我不疼,你动罢。”

绿枝给他的肩膀抹上一层厚厚的膏药,叹道:“沈公子你也太不爱惜自己,寻常人哪能伤成这样?”

沈歌不在意,“其实昨天没什么感觉,今天才发现有些疼。就看着有些严重,多背几次练出来就行。”

沈歌说完,绿枝没有说话,他有些诧异,下意识地一回头,才发现荀飞光刚走进来。

荀飞光看着他晾着的肩,问:“背东西背的?”

“是。”沈歌应了之后认真强调:“这是我背东西的经验太少的缘故,其实我昨天并未背重物。”

沈歌此时一只手挽着头发,等药膏干了才好穿衣,他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看着极为乖巧,然并不诉苦,可见骨子里存着一分坚韧。

荀飞光忍不住心软几分,道:“背不了这么多东西下次就莫再给我带了。”

“不碍事,就一点牛肉罢了,那个真不重。”沈歌转移话题,“荀大人,我上次跟您说我想给学童重新编本教材,我这次带过来了,您能否帮我看看?”

“你放在何处?”

“就在那篮子里。”

绿枝闻言很快从篮子里拿出一本小册子。

这本小册子用草纸写就,纸页泛黄,上还残余草絮,摸起来粗糙得紧。加之整本小册子都用针线缝就,裁得也不甚平整,小册子看起来有些寒碜。

沈歌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这小册子的简陋之处,他高兴地看着荀飞光翻看,期待荀飞光能给出些意见。

小册子上半册主要为常用字与诗,下半册则是千字文,末尾还附了几篇杂文。沈歌对理学没有好感,是以选材料的时候并未选弟子规,而是直接选诗歌及孔孟之道。

“大人,您觉得如何?”

荀飞光颔首表示肯定,“我从未见过有人如此教导学童,不过你可以一试。”

“荀大人,能否问一下,您启蒙的时候用的是什么教材?”

“我乃祖父亲自启蒙,用的也是寻常书籍,并无特殊的蒙学教材。”

沈歌有些失望,他原本还想在荀飞光这里取取经。

沈歌还有事,不便多留,两人说了会话,他便告别荀飞光下山去了。

荀飞光等沈歌走了之后吩咐绿枝,“你收集一些学子常用的书籍给沈公子送去。”

“是。”绿枝应下。

荀飞光中午尝到了沈歌送的牛肉粒,牛肉粒不多,用盘子装了将将一小盘。

下人早已试过毒性,荀飞光夹了一块。牛肉粒红亮润泽,干而不柴,香而不咸,放到嘴里鲜中回甜,又带着嚼劲,意外地适口。

荀飞光又夹了一块,放到嘴里忽然想起沈歌红肿青紫的肩头,筷子不由一顿。

他活了三十载,帮过的人不计其数,也收过无数人送的礼,然而谁的礼也没有山下小秀才送的诚挚,这礼不仅是礼,亦是一片热枕的心。

荀飞光问:“沈公子最近在做何事?”

伺候餐饭的步莲答道:“回老爷,沈公子近日多半时间在家苦读及准备学堂之事。昨天他去坤究县看望他的夫子,下午则去了趟贺记书斋,说想卖话本,被贺记的掌柜委婉拒绝,只答应代卖。后来,他在回来的时候买了牛肉,做好之后便给您送了过来。此外,他跟他的邻居牛蛮子走得极近。”

“他银钱不够?”

“估计不太够,他在贺记书斋翻了许久举子的文集,最终也没买。”

荀飞光顿时觉得餐桌上的牛肉粒难以下咽,他似乎叹了口气,“给贺公子送的书籍中加几份秋闱集子。他若卖话本便着人把话本全买下。”

“是。”

沈歌不知道荀飞光还在背后担忧他口袋中的银钱是否够,他从荀家庄出来便风风火火地下山了。

学堂已经建了好几天,昨天盖好了瓦,算是彻底完工。沈歌得去看看,顺便验收。

沈歌赶到学堂里的时候二爷、三爷等几个老人都在,他大伯沈鸿发也在,旁边陪着几个比较说得上话的村人。

沈歌还没走到近前,远远就有人招手:“秀才公,你快来看看我们沈家村的学堂。”

沈歌加快脚步,急步走到近前,叫过人之后,问:“你们怎么来的这样早?”

“这可是我们村的大事,能不早早的来?”二爷朗声笑道:“秀才公快来看看,是否有哪处不合心意?有的话我们也好及时改。”

沈歌跟着几个老人走进学堂里,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还有些粗糙的门框,心头也有几分激动。

说是学堂,这里也不过就是两间泥砖房,与他前世的学校相比有着云泥之别,然而这两间房却承载着整个村的希望。

两间房都非常通透,大的那间是学童们读书的地方,根据沈歌的建议,一共开了四扇窗。小的那间则是沈歌的书房,村人甚至体贴地在沈歌书房里放了一套桌椅。

书房那侧有颗大树,而靠近学堂的那侧则立着个大日晷,供先生与学童计时用。

沈歌和众人走了一圈,二爷不住点头,“敞亮。”

三爷问:“秀才公,什么时候让孩子们过来上学?”

“就大后天罢?我主要在辰时和巳时教课,只上午上课也不耽误孩子们什么。书册我那处有,让大家莫再买。大家明后两天可思量思量,要送孩子来学堂的与我说一声。至于束脩,交什么束脩都可以,大家看着随便给点,不超过半两银子即可。”

八爷第一个赞同,“哎,大后天好。”

沈鸿发问:“我现在就去跟村里人说罢?”

三爷摆摆手,“只靠一张嘴说要说到何时?我们沈家村这一盛事不能静悄悄地办了,我看就用大红纸写个告示,贴祠堂前,看到的互相问一问,就知晓是何事了。”

大伙儿一致赞扬三爷脑筋转得快,沈歌爽快地答应,打算回去就写告示。

学堂里的桌椅要下午才能送来,几人转了许久,连离学堂有些远的茅厕都转了一下,这才回转。

沈鸿发是村长,中午饭大伙儿在他家吃,村里出钱买了材料,杀了肥鸡肥鸭,还磨了豆腐,热热闹闹地整了一桌子,配着两坛浊酒,过年都没这么热闹。

宴席上好几个老人喝高了,老泪纵横地拉着沈歌的手请他好好教,沈家村在这个小地方窝了这么久,也该飞出几只金凤凰。

沈歌自然郑重答应下来。

一顿饭吃到太阳开始西斜,沈歌被敬了几杯,整个人晕乎乎,被送回去后澡都没顾上洗就躺床上了。

蛮子做完活回来发现沈歌还在睡,屋子里一股子酒味,不由担忧地伸出粗糙的大掌探了探他的额头,“秀才公,你可有不舒服的地方?”

沈歌懒洋洋地坐起来,靠在床架上打个哈欠,眼睛都不怎么睁得开,嘴里嘟囔:“无碍,我就是喝多了些。”

蛮子望着他酡红的脸,担忧不减,“怎么喝得这样多?我去给你烧个醒酒汤罢?”

“不用,我再睡会便好了。”沈歌抱着被子喃喃说道,忽地反应过来,不满道:“你怎么还叫我秀才公?”

“嗯?”

“叫秀才公听着多生疏,你就叫我歌哥?哎,这名字不行,要是叫我容哥就顺耳多了。对了,你还可以叫我先生,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叫我师父……”

沈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嘴里念念有词,可惜除了他自己,谁都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蛮子见他委实醉得厉害,只好扶着他单薄的身子,想要把他塞到被窝里。

沈歌醉后很乖,蛮子把他放到被窝里他半点没抵抗,连手都乖乖收回去了。倒是躺下时衣服翘起来,蛮子给他盖被子,忽然窥见他雪白的锁骨上带着一角青紫。

蛮子心头一凝,以为他磕着哪儿了,忙掀开他的衣襟查看,不想一片红肿青紫入目,掀开另一个肩头上的衣服,只见那个肩上也是青紫红肿一片。

蛮子清楚这是昨天沈歌背篓回来时磨的,心中懊悔自己没早点去接他,帮他把背篓背回来。

沈歌察觉到蛮子的动作,他不安地动了动,似乎清醒了一些,又似乎醉得更厉害,他伸出手揪住蛮子的衣角,口齿不清地嘱咐:“蛮子,厨房柜子深处放有牛肉粒,特地留与你,你去尝尝。”

蛮子侧耳倾听他呓语般的这段话,等听清楚他到底说什么了之后,蛮子不由一怔,站在沈歌床边,久久都没离开。

17.喜事

沈歌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太阳早已高高升起,他头一胀一胀地疼,嘴巴极干。沈歌拥着被子坐了好一会儿,起床汲着布鞋去客厅找水喝,一连灌了一大壶冷茶才舒服了些。

缓过来的沈歌瞬间闻到了自己身上残余的酒味,经过一夜的发酵,味道有些怪。沈歌嫌弃地皱皱眉,打算去厨房烧水洗澡。

沈歌走进厨房才发现蛮子竟来过,锅中有温着的南瓜粥,粥稠米黏,也不知道熬了多久,所有东西都融在了一起,可见蛮子的用心。

沈歌忍不住笑着将粥盛出来喝了,转头烧了一大锅水准备洗澡。

现在已经五月中,天气渐渐变热,沈歌原先拿的衣服有些厚,穿上感觉到闷,沈歌回房间后又换了件。

荀飞光一大早便上山打猎,下山时想起山下的小秀才,顺路就走到沈歌家。

沈歌家不在村子中央,最近的牛家也离他家有几十米。荀飞光从山上下来,一路没见什么人,走到沈歌家敲门也没人应,门倒是没锁。

荀飞光有些诧异地推门进去,客厅里面没人,倒是旁边的房间里有人在哼歌。

那歌声音调有些奇怪,听起来十分活泼悦耳,却不是荀飞光听过的任何一种乐曲。荀飞光下意识地走过去,没想到沈歌正在房里换衣服,一瞬间,对方白生生的身子全映在眼里。

荀飞光一怔,连歌声的事都忘了。

房里的少年有些瘦,细瘦柔韧的腰收在裤腰里,看着似乎不满一握。上身还没穿好衣服,肩胛骨随着动作凸起,显出流畅的线条。

荀飞光只看了一眼,意识到不妥后收回目光,背着门静静地站在门外。

沈歌快速换完衣服,推开门才发现门外的荀飞光,他吓了一跳,十分惊讶,“荀大人,您怎么在这儿?”

荀飞光转回目光,“我打猎刚好走到附近,来看看你。怎么早晨沐浴?”

“昨日多吃了几杯酒,睡过去了。”沈歌招呼荀飞光进客厅,“您莫站在外面,快进来坐,我去给您泡杯茶。”

荀飞光走进客厅,沈歌开着客厅门去厨房泡茶。他刚烧洗澡水的时候顺便把茶水烧了,现在水还滚烫。

茶只是山林野茶,荀飞光却没有任何嫌弃的意思,他端过杯子,颇有些没话找话说地问:“你的书院筹办得如何?”

沈歌笑着摆手,“荀大人您可别说什么书院,不过是一个村中私塾罢了。后日便开学,马上能上课。”

“报名的学童有多少?”

“还未确定,等明晚名单应该就能出来。”

“来者不拒?”

“看情况罢,若是教得了,我便全教了,若是教不了,让年龄小一些的孩子明年再来也一样。”

沈歌对此一点都不担心,学生们都没基础,起点一样,教五十人与教一百五十人差别不算太大,顶多他辛苦一些。

“这样说来,你的学生亦无年龄限制?”

“也不算,我言明收七到十二岁的儿童,若有特殊情况再酌情处理。”沈歌见荀飞光喝了半杯茶,忙给他续上,“一般而言,七岁下的孩童过下,不好管理,而十二岁以上的孩童已称得上家里的劳力,父母便不会送他们上学了。”

沈歌决定办学堂之后跟他大伯了解过情况,心里有一定的数。

“说起来,小地方不比县里,分的也不怎么细,随便教教罢了。这还是沈家村的第一个私塾,也不知日后情况如何。”

荀飞光道:“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好的开端。”

沈歌朝他笑了一下,眼睛极亮,似有憧憬,“这倒也是,村人多学几个字也好。”

两人又杂七杂八地闲谈好一会儿,一壶茶都喝光了。沈歌发现荀大人威严归威严,内里学识极深厚,远不是他这半吊子秀才可比,一时沈歌对荀飞光崇拜更甚。

喝完茶荀飞光告辞,沈歌看了眼外面的太阳,见太阳要升到正上方,道:“荀大人,不若就在这用个午餐?小子现在就去煮。”

“下次罢,我还有事。”荀飞光拒绝,他站起来,肩宽腿长高沈歌一截,别提多器宇轩昂,沈歌几乎完全被他遮住了。

沈歌将人送到门前的小路上,荀飞光分别前道:“我今天打了几只野禽,你待会拿回去尝尝。”

沈歌这才发现挨着厨房的地方放了几只灰毛大鸟,那几只鸟的脚与翅膀被绳子结结实实地绑了起来,见人走近还扑棱了几下。

沈歌忙拒绝,“我一个人如何吃得了这么多?荀大人您还是拿回去吧?”

荀飞光眼里带了笑意,“就许你给我送牛肉,不许我礼尚往来?”

话说到了这份上,沈歌不好拒绝,“那便多谢荀大人了。”

荀飞光挥挥手示意他不必再送,自己悠然地离开了。

荀飞光留下的几只鸟只只都超过两斤,沈歌走过去掂了一下,以他的身板,要一个人杀鸟放血绝对做不了,只好等蛮子来了再说。

沈歌将鸟关到冲凉房,草草吃完午饭,拿了书出来温习。马上便要开学,他这个新出炉的夫子也得准备好。

村人对沈歌这个秀才公心里多少存了点敬畏,上学这些事竟没一个人过来找他,全找沈鸿发去了。

在村人眼里,沈鸿发既是村长,又是沈歌的大伯,找他最合适不过。

两天之内,沈鸿发打发儿子沈安康陆陆续续地将村人交的束脩全送了过来。

每户送束脩的人家都送了一篮子东西,篮子里几乎全放了一刀用红纸包着的猪肉,除此之外,篮子里还盛有粗布、鸡蛋、白米、蔬果等物,各家送的都不一样,但都满满当当地塞满一篮。

沈歌翻了一下,惊讶道:“怎么送了这么多东西?”

沈安康道:“先头送的那几个都送了一篮子,后面的也按这个法子跟着送。”

“这也太多了,多费银钱?”沈歌想了想,“其他东西我收下了,大哥你帮我把肉给大家退回去罢?”

“这如何使得?”沈安康说什么也不同意,他长子沈丰年和次子沈润土都在学堂内,这些篮子中也有他家的两个。

沈安康略有些激动地说道:“这都是村人的心意,何况束脩本就该有肉,现在不是冬天,没有腊肉可送,送条鲜肉全礼,哪能又退回去?”

沈歌没想到自己这提议会遭到堂兄的强烈反对,只好收下,捡出其中几个篮子递给沈安康,“我这边吃不了这么多,大哥你拿几篮回家吃。”

“不成不成,这是学礼,吃了我们得折寿!歌儿你自己吃便是,要是吃不完就腊起来,我让你嫂子过来给你打下手。”

沈歌让他把篮子带一些回去不成,只好说:“这倒不必,你们忙。”

沈歌一共收到四十八个篮子,过来读书的孩童比他想象的要少得多,其他人可能还在观望。

沈歌也不在意,他第一次教学生没经验,少一点也好,比较好兼顾。

开学前沈歌和蛮子两个人把这四十八刀肉一起腊上。沈歌怕天热肉会坏,特地切成一指那么厚,用辣椒粉,盐巴,酒和各种香料先腌了一晚,第二天扛出去挂在晾衣杆上暴晒,晚上收回来又放在调料里腌制。

如此四五天,肉早已腌入味,晒得虽不太干,但极漂亮,肥肉部分都晒成了半透明的颜色,因肉切得极薄,还微微卷曲着。

与此同时,学堂也开了。学童们不知是得到过家人的指示,还是本身对村里的秀才公有种天然的敬畏感,一个两个极乖极好教。

沈歌完全用不着管纪律,也用不着督促学生完成作业,几乎只用管讲课便成。

村人们也极激动,家里的孩子几乎一天一个样,举止有礼起来不说,还学会了写字算术,学的好的学生出去买点东西算得比大人还快。

时间一晃便过了三个多月,八月的天气慢慢变冷,晚风也凉了起来。

临近九月,此时田里的水稻收了,地里只剩一些蔬菜,村人的农活一下少了许多,最重要的活计就是上山捡柴准备过冬。

沈歌沿袭现代的放假制度,基本每过六天就放孩童们休息一天。

这天他正在休息,牛婶找上门来。

牛婶忙得脚不沾地,沈歌每天都跟蛮子在一起,有什么事也让蛮子传达,倒不怎么经常见着她。

见牛婶喜气洋洋地过来,沈歌忙招呼她,“牛婶,可用过午饭了?”

牛婶快人快语,“我吃过了,秀才公你别忙。我这次来是想请你帮忙。”

“嗯?什么事?”

“嗳,我家老大牛犊子不是定了隔壁村的张家吗?后天就是正日子,婶子想请你帮忙迎个亲,成不?”

“早上?”

牛婶忙摆手,“可不敢耽搁娃娃们读书,你下了学过来吃午饭,吃了午饭我们再一起去迎亲?”

牛婶的儿子牛奔也在学堂里,她对沈歌的时间安排很清楚。

沈歌看着她那张殷切的脸,笑道:“没问题,我下了学就赶过去。恭喜牛犊子大哥觅得佳媳。”

牛婶喜得脸上的线条全都舒展开来了,“哎,承你吉言!还有对联的事,婶子今晚就让蛮子把红纸带过来?”

村里婚姻嫁娶都会来托沈歌写对联,沈歌从没拒绝过,他闻言笑了笑:“成,您跟我说说要写几对?”

“写三对。我家大门口一对,牛犊子新房门口一对,亲家那里一对。”

沈歌笑:“我晓得了,晚上写好让蛮子带回去给您。”

“哎,那我先回去了,这就去准备红纸。”

牛婶喜气洋洋地走出沈歌的家,迈上田埂走了。

18.操心

傍晚的时候蛮子果然带着足够多的红纸过来。

沈歌与他吃过晚餐后坐在书桌前,先是教蛮子今天要学的文章和字,而后才拿过红纸一口气把对联写上。

沈歌这几个月来一直在练字,字写得越来越好,颇有风骨,喜庆对联他亦写得顺手,稍想一想,便巧妙地把两家的姓嵌进去。三幅对联都花团锦簇,甚为红火。

沈歌转头问蛮子,略微得意地问:“如何?”

“好。”

蛮子抬头望了眼,随口夸一声又沉默地低下头去。

沈歌见他兴致不高,挪动椅子坐他身边,略微揶揄:“怎么,不喜欢新嫂子?”

“不。”蛮子顿了顿说道:“嫂子进门后二姐便该出嫁。”

蛮子说完这句话再也没开口。

沈歌没想到他是舍不得他二姐,一时愣住,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这里的人不过十几岁年纪,便多半已生儿育女。沈歌看着他脸上坚毅的线条,心中暗叹,便是他,对于这种事也不好劝,总不能去跟牛婶解释童婚的害处。

牛家这婚事办得很是热闹,婚礼当日,半个村的人都动了起来,个个喜气洋洋地过来帮忙。

沈歌下午代表男方去迎亲,一天都没停过,到傍晚才发现蛮子比之前还要沉默。

沈歌担忧地问了好几声,蛮子一味答无事,沈歌无法勉强他,只能对他多几分关注。

沈歌并不知蛮子在其长兄的婚礼上被人询问亲事,也不知牛婶心中已有人选。

蛮子一连几日都沉默异常,沈歌心中有些愁,面上也带出了些。休息时去荀家庄还书,一眼便被荀飞光看了出来。

待问明缘由后,荀飞光道:“少年心事,总不能事事都对你言明,你又何须愁?”

沈歌轻叹一声:“不会,他家中定发生了什么事,不然他不可能如此情状。”

沈歌好歹有上一世的记忆,当然知晓许多人在青少年时会格外反叛。然而那些人归那些人,蛮子那样稳重踏实的少年,必不会无端叛逆。

沈歌做了人夫子之后便格外爱操心,荀飞光见他愁眉不展,随口出主意,“要么我让韶信去帮你打听一二?”

沈歌眼睛一亮,“此话当真?”说着不给荀飞光拒绝的机会,“如此便将事情托付给韶信大哥。”

韶信来荀飞光身边近三个月,沈歌隔几日便来荀家庄一趟,见面多了,自然相熟。别的不说,韶信的一手本事便非常让他佩服。

“你跟他说便是。”

韶信太过厉害,沈歌心中对他总有几分敬畏感,而且这是荀飞光的家仆,熟归熟,他不好劳动人做事。想到这沈歌抬手给对面人倒一盏茶,笑道:“荀大人,一事不烦二主,还是您顺便跟韶大哥说一声罢?”

沈歌这段时间与荀飞光接触多了,心里清楚他只是外表威严了些,实则脾气不错,一般事与他说一声就成。

荀飞光抬眼见沈歌笑得灿烂,不可置否地嗯一声,接过他手中那盏茶。

“你上次借的书可还合心意?”

“嗯,我挺喜欢游记,大人您这边的游记真多。我虽未出过道宁府,却仿佛在大燕朝游过一遍。”

沈歌并不知道很多游记乃因他会看,荀飞光才后头添上去。见他笑得满足,荀飞光颔首,“能有所获最好不过。”

沈歌建议,“游记中有几本写得尤其好,荀大人若是无事,寻来消遣消遣也不错。”

沈歌借的时候到手的书籍簇新,他猜测荀飞光多半未翻过。

荀飞光道:“这天下我已游过半,再看书未免无味。”

沈歌感叹,“不知我何时也能像荀大人一般游遍半个大燕朝。荀大人,你可去大燕朝以外的地方看过?”

“以外指何处?北夷或南蛮?”

沈歌摇头,“世界之大,这两个地方也不过是小地方而已。”

“嗯?”

“荀大人您看,外边传来的辣椒,还有花生等不就来自遥远的远方?天下之大,还不知有多少奇异事物不为我们所知。”

沈歌正说得兴致勃勃,忽见荀飞光挑眉,他忽然反应过来,强行将话转了个弯,“这些游记当真有趣,我还借游记罢?”

“随你。近来课业如何,可有落下?”

“应当还成,我明年秋闱不下场,课业便没排得太紧。”

荀飞光知他身体尚未完全调养过来,也怕他下场会染上风寒,便没催,只是嘱咐一句:“课业莫丢下,身子也要当心,有空找徐老号个脉。”

“好。”

荀飞光言出必行,果然吩咐韶信打听蛮子的事情。

韶信动作也极快,两天之内便告诉沈歌,牛家打算给蛮子订亲,蛮子没同意。

沈歌没想到居然是这事,蛮子今年不过刚十五,哪用得着这么赶?

晚上蛮子过来读书的时候沈歌便旁敲侧击地问:“你近来愁眉不展,当真不习惯家中多出一人?”

“嫂嫂贤惠,我并未不喜。”

沈歌有些愁,“那你与我说说你近来为何总显得心事重重。”

蛮子沉默一下,道:“并无大事,不过与家中意见相左罢了。”

沈歌简直想摇摇他的肩,少年你倒是说啊!

按下心中的着急,沈歌盯着他,“因何事与家中意见相左?”顿了一下又道:“大丈夫岂能如此吞吞吐吐不畅快?”

蛮子见沈歌有催促之意,最终还是开口,低沉道:“家中欲给我定下一门亲事,女方是隔壁村人,年方十二,拟三年之后嫁娶。”

蛮子说到这有些无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蛮子就算再能干,这事也没有他说话的份。他平时沉默寡言,在家极少发表意见,他娘刚开始竟未与他说一声,事还是由他自个儿察觉到。

蛮子极力反对这门婚事,他娘以为他不喜欢女方,故未再提,不过观她意思,迟早都得跟他再找一门亲事。

沈歌也以为他只是不喜女方,便笑道:“你若是不愿,推掉便是,要为师去与你说情?”

蛮子坐在烛光里,“推掉这次还有下次,我并不想这么早便成婚。”

沈歌没想到他闷闷不乐居然是因为不想这么早成婚,他正色问:“为何?先定亲三年后你也十八,严格来说并不算早。”

“然也并不算晚,再多两年也使得。”

“单纯是不想成婚?”

蛮子抿嘴,“大丈夫家业未立,谈何妻儿?”

沈歌听出其中的野心,心中暗叹,道:“亦有人道成家立业。你若真不想成婚——”

蛮子认真地看着沈歌,“夫子,我是真不愿早早成婚。”

沈歌认真看着他,见他神色坚毅,决不是随口说说,只好不再劝。

“如此我便去帮你劝劝牛婶罢。”沈歌接下差事,又问:“日后你打算如何?”

蛮子顿了顿没有回答,沈歌道:“要不按我所说,你先去跟你师公学一段,早日把秀才考出来?”

蛮子在学习方面十分有天赋,沈歌方教他三月余,他便从仅识几个大字一跃到了会作诗写文的地步。沈歌暗暗惊心,蛮子似有一种源自骨子里的聪慧,未开窍则罢,一旦开窍,便真有浅水困不住潜龙之相。

坤究县的秀才虽不算多,实则并不难考,多背几本书便是。沈歌对蛮子极有信心,他若真要考,也就是一两年的事。

蛮子年纪尚小,现在开始走科举之路也为时未晚。

蛮子没有答话。

沈歌也不催他,“你若是真想学,银钱我先给你出,日后你再还我便是。”

沈歌原先绝不敢说这话,不过近来他的话本在贺记书斋卖得极好,基本有一本便被人抢一本,故而沈歌手里也积攒了不少银钱,别的不敢说,节衣缩食地供一个秀才应该足够。

蛮子开口,“我再想想,我娘给我定亲的事劳夫子操心。”

沈歌应下,第二天就去游说牛婶。

牛婶也知儿子不想成婚,不过于她看来,儿子不过是年纪还小,尚未开窍。

乍闻沈歌劝自己先不要给儿子定亲事,牛婶有些懵,“又不是成婚,就先定着,这也不行?”

“蛮子心中不愿,您又何必勉强于他?再者,以蛮子的人品才干,什么时候娶妻会娶不到?”

“这倒也是。”

说起蛮子,牛婶心中也骄傲,她三个儿子都随他爹,小儿子还小不太看得出来,大儿二儿皆又高又俊,二儿蛮子不仅长得好,人也踏实勤奋,除了话少一些没别的毛病。

沈歌见牛婶犹豫,接着劝,“我观蛮子心有大志,他本就聪慧,再多学两年,考秀才的才干也是有的,现下早早给他定亲,到时怕是低娶。”

牛婶吓了一大跳,“我家牛蛮子竟有秀才之才?”

沈歌郑重点头,“有,我所教的学生中他天资数一数二。”

牛婶又惊又喜,手在腰上的围裙中擦来擦去,最终道:“我去与他爹说说。”

“好,您和牛叔慎重考虑一下,现在要真定亲,日后可不那么好退。蛮子要真有出息,娶一门不合适的妻怕会是拖累。”

牛婶重重点头,“哎,我知我知,我这就去与他爹说。”

19.戏班

沈歌这番话一出,牛婶再没提起过蛮子的婚事,看样子打算等蛮子出息之后再求娶合适的女子。

蛮子经此事后,晚上过来读书的时候更是努力,学得极快。沈歌担心自个儿教不了他,有心劝他去吴夫子那学习,因未与吴夫子商量好,只能暂时作罢。

因着蛮子的事,沈歌打算抽时间去趟吴夫子那,恰巧他的新话本写完大半,去县城时能顺便带去给贺记书斋的贺掌柜。

沈歌的话本卖得非常不错,第一批手抄的三十本十天之内便已卖完。贺掌柜见卖得动,又与沈歌谈过一次,拿了底本去印。贺掌柜既印且卖,沈歌写,双方五五分利。

一本话本卖二十五文,短短三个月内共卖了四百多本,刨除成本,沈歌收到四千八百一十五文钱,合四两多银子,能买亩田,获利不可谓不丰。

沈歌穷了许久,好不容易有个收入,自然上心,现下已写完第三本,正好趁休息之日给贺掌柜送去。

沈歌送话本之前习惯请荀飞光指点。

荀飞光对于沈歌来说称得上半师半友,沈歌每每写完一本新话本都会送来请荀飞光过目。荀飞光的意见往往令沈歌受益匪浅,久而久之,他越发喜欢找荀飞光探讨。

静室中,荀飞光拿着沈歌的新话本观看良久眉头微皱,斟酌着说道:“精彩归精彩,不过,你这话本是否过于骇人听闻?”

沈歌第一本话本写的乃快意恩仇的武侠,然侠以武犯禁,那本虽卖得极好,却不那么合适大范围发卖。贺掌柜私下里隐晦地点沈歌,叫他写时收着些,快意恩仇固然好,但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惹人眼,招惹出一些是非。沈歌是要考举人的秀才,在这方面当多注意。

贺掌柜好心好意,沈歌第二本便改了烟粉。这话本卖得也不错,可沈歌写起来总觉不甚顺手,其中对答诗句写得尤为不顺。

于是写第三本时沈歌灵光一现,直借前世的写作手法,写起恐怖话本。

这年头的鬼怪话本有是有,却绝算不上诡异恐怖,就算有鬼怪也多半是才子女鬼,要不就是因果报应,不像荀飞光手中这本,各种诡异恐怖之事,直令人毛发悚然。

沈歌坐直,“是有些惊悚,荀大人觉得如何?”

“胆小些的人观看之后,怕晚上睡不着。”

沈歌这话本中的故事地点就在坤究县,一家人虐媳致死而被化为厉鬼的儿媳报复。故事不一定新颖,手法却绝对令人耳目一新。就是沈歌写的时候,也险些把自己吓着,他写到恐怖之处还强留蛮子在家陪自个儿住。

荀飞光面上的神色不是那么赞同,沈歌忙保证,“就写这么一本,日后不会再写,看喜欢的人多不多罢。”

沈歌这话本写得还算凄美诡异,荀飞光素来不欣赏这些,不过也当承认他写得好,颇令人耳目一新。荀飞光望他一眼,心中暗忖,也不知他哪来的怪才。

荀飞光知他要把话本送去县城,担心他最近写这些话本被吓着了,一人路上害怕,便问:“让荀七送你一程?”

“不用,这么点路,我自己走着去便成。”

荀七在旁边笑,插话,“还是老奴送你罢,你这次还要背那么多东西,省得又把肩头弄得血肉模糊。”

沈歌背背篓把自个儿背伤的故事已经传遍整个荀家庄,荀管事自然也知道。

沈歌赧然,“不必,我这次背的东西真不多。”就是上次,也不过看着严重些罢了,其实伤得并不重。他也是肩头被磨麻了,也不觉哪里疼,不然绝不可能伤着。

沈歌去县城后,荀七感叹:“也不知这沈歌儿哪来的巧思,能写出这一手文章来。”

“你见他笑嘻嘻便知他的促狭所在,估计就是写着吓人玩的。”荀飞光说到这心情极好地勾勾嘴角,“萧大人不是最爱这些志怪么?等他的话本印出来后你着人给萧藏送一本。”

“是。”

萧大人萧藏爱这些不假,怕这些也是出了名的。

沈歌这天一大早就出门准备进县城,这次没有同伴,不过附近乡人都认识他,沈歌一路上没少与人寒暄。

沈歌到坤究县时先去了夫子家,照例在吴夫子家用了饭。

吴夫子听闻蛮子的情况后对弟子说道:“既然他有这个天分,你便带他来我这看看,若真品性才能皆杰出,我不收他银钱便是。”

吴夫子极给沈歌这个弟子面子,沈歌笑道:“若他有意科举,弟子一定尽早将他带来。”

说完蛮子的事,吴夫子又将沈歌的功课检查了一番,他意外地发现沈歌在担任塾师的情况下竟有进益,不由奇道:“你这是得到哪位高人的指点?文章写得比以前稳如此之多。”

“我不是跟您说村里西山上有位大人在隐居么?就是那位大人了,这段日子多亏他指点。”

吴夫子瞬间想起这位老出现在弟子口中的大人,看到沈歌的文章后,他对这位大人不由多了几分崇敬。吴夫子开口嘱咐沈歌道:“能遇上这么一位大人乃你的运气,你切不可怠慢于他。”

“夫子放心,我知晓。”

吴夫子一般管学业上的事,吴师娘则将目光放在沈歌起居,沈歌一来,她院子里养的鸡又少了一只,沈歌劝都劝不住。

饭桌上,吴师娘一边给沈歌夹鸡腿一边心疼,“歌儿,你这阵是否又瘦了?你看你脸白的,当塾师太过辛苦?”

吴夫子闷头吃饭,吴秋看了沈歌一眼,不由道:“娘,哥这明明是捂白的,你看他皮肤多好。”

“什么捂白?就是没血色!歌儿,你气血亏了,多吃点鸡补补。”

“师娘您别光往我碗里夹,您也吃。”

“哎,吃了吃了。”吴师娘收回筷子自己吃自己的,没吃一会儿又往沈歌碗里夹菜,“歌儿,我娘家给我带了根参,我们都用不着这个,你带回去吃罢?”

“师娘。”沈歌哭笑不得,“我身子好得很,用不着吃参。”

吴师娘越看越觉得沈歌瘦,“你看你,瘦巴巴的,哪里好了?我看没几个月就要过年,你不如搬来坤究县与我们一起住,正好养养。”

沈歌还在长个,的确瘦,却也不至于一副病歪歪模样。沈歌眼见碗里的菜越堆越高,忙向夫子看去。

吴夫子接收到弟子求助的目光,清咳一声,“先用饭。”

吃完饭沈歌跟吴夫子说一声,趁着师娘还在厨房忙活,赶紧告别。要是迟了,师娘怕又要给他塞一堆吃的用的,夫子家并非富户,沈歌实在不好连吃带拿。

吴师娘回过神来见沈歌已经离开,叹气,“老头子你怎么不让歌儿把参带上?你看他越来越瘦,也不是个事。”

吴夫子眯眯眼,完全不赞同,“妇人之见!有点事忙反而好,那些没事忙的精气神很快便要垮了,你看歌儿眼睛多亮。”

“嘿,你还说有点事,你看歌儿那只是一点事么?他忙得眼下都快带青黑了!”

吴夫子说不过吴师娘,抹抹险些被喷上口水的脸,只好道:“反正也快到腊月,你让歌儿过来过年便是。”

吴师娘取得胜利,转身忙她的去了,就是吴夫子不说,她也得劝沈歌来家里过年,给他补补身子的同时也省得他年纪小不会照顾自己,过年还冷锅冷灶。

沈歌离开夫子家后拐到贺记书斋,贺掌柜要招呼客人,一整日都在书斋里,不必担心找不着人。

沈歌到的时候还没来得及把新话本取出来,贺掌柜倒先笑容满面地朝沈歌招手,“沈歌儿,说曹操曹操到,我正要找你。”

“贺掌柜,什么事?”

“金竹戏班你知道罢?”

金竹戏班是坤究县最大的戏班,沈歌还看过这戏班的好几场戏,当然知道。

沈歌笑道:“看来是喜事,还请贺掌柜直言。”

“哎,还真是瞒不过你。金竹戏班的班主找我,说想花十两请你给他们写一出新戏,就是桃花仙剑那场。你看——”

沈歌沉吟了一下问:“您没跟人说话本是我写的罢?”

贺掌柜眼睛一瞪,“当然,我哪能把你的身份抖出来?”

一折戏不过也就千余字,写这么点就能有十两银钱,沈歌不想错过。

“那还请贺掌柜继续为我保密。您

多费心,帮我问问金竹班有何要求,若是合适,我便接下这折戏。

金竹班的人找到贺掌柜时没少给他送礼,贺掌柜自然上心,见沈歌有意,他忙把事情砸实,笑:沈歌儿放心,我定帮你打听妥当,三日后给你消息如何?”

20.纨绔

沈歌接下金竹戏班的戏后把新话本拿出来给贺掌柜看,“这是新话本,贺掌柜您先看看?”

贺掌柜没想到他写的这么快,惊喜地接过,边翻边道:“沈歌儿,说起来我活了这么大年纪,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么会写话本的人,果真是少年英才……”

贺掌柜说到一半,手上的话本已经翻好页,他眼睛不小心瞟到话本的内容,忽然像被什么噎住一般,整个人猛地打了个哆嗦。沈歌清清楚楚地看见他露出来的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贺掌柜?”沈歌也被吓了一跳。

贺掌柜咽咽唾沫,干着嗓子道:“嘿,吓我一跳。”

沈歌忙扶着他在椅子上坐下,“您没事罢?”

“差点吓得老夫喘不过气来。”贺掌柜心有余悸,“怎地这次的话本如此可怖?”

“小子的游戏之作,写的时候也没太注意,估计是有些吓人,不过贺掌柜您看如何?是否能印?”

贺掌柜缓过神来,“能,能,如何不能?”说完又低头翻起手中的话本。

他虽还没完全从“墙上忽然出现一张蠕动的女人脸”这一段中缓过来,却忍不住想知道后面的事情,看躺在床上的那个后生究竟被女鬼抓住没有。

沈歌也没催,坐在一旁静静地等贺掌柜看下去。

待手中的话本告一段落后,贺掌柜忍不住唏嘘,“天下奇书呐。这话本也就沈歌儿你能写出来了。”

沈歌笑:“也是一时心血来潮,算不得什么,您再夸小子可要脸红了。”

“对于你来说自然不算什么,然别人没有那支妙笔,恐怕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话本还能这样写!”贺掌柜说到这里竟忍不住摇头叹道:“坤究县实在太小,以沈歌儿如此之才,放这实在可惜。”要是换个大点的地方,光是这话本就不知道能挣多少钱。

沈歌不敢担这夸赞,“这话本也就是看着新鲜,哪里能称得上什么才?”

贺掌柜还在看着话本出神,沈歌不好开口打搅他。

过了一会,贺掌柜突然道:“沈歌儿,你说先把这话本给金竹班主一观,他若有意,把戏演出来,而后我们再卖话本如何?”

沈歌这话本形式新颖,若演成戏定会让许多人惊叹,金竹班在扩大名气的同时亦能带一带话本,实乃互利互惠的好事。

沈歌没想到贺掌柜还会营销,不过他也不嫌钱咬手,自然没意见,“依贺掌柜所言便是,我负责写,剩下的事情全交给您。”

“如此我便去找金竹班主,沈歌儿你等好消息罢!”

“有劳贺掌柜。”

“哎,莫客气莫客气,我先去找他一趟。”

贺掌柜说着就要关书斋,携着沈歌的新话本去找人,沈歌只好同他告辞。

因着贺掌柜提前关门,沈歌出来得比较早,他望了眼天,既然不急着回家,便决定再去买些纸墨。

刚走到主街,沈歌正想去相熟的那家文房铺子,忽见一帮人走过来。那帮人走路肩头摇摇摆摆,眼睛四下张望,一看就是不安分的主,不过走得倒是挺快。

沈歌背着个背篓,看样子怕会撞上人,他不欲与人冲突,忙往旁边避让。

旁边有人也跟着避,他纳闷地低声问:“那帮人什么来头?”

“谁知道?我也没见过这帮人,兴许是新搬来的富户。”另一个随口答道,“反正都惹不起,躲着点就是。”

沈歌正凝神听那对路人说话,有人重重拍了下他的背篓,嚣张地喊:“好狗不挡道!快让开。”说着他望沈歌的背篓里看了眼,“哟,你小子背篓里装的是一包肉吧?闻着怪香,爷也不跟你计较,就用它来赔罪吧。”

沈歌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男人伸长手从他背篓里捞走了吴师娘塞卤肉。刚刚那人明明已擦肩走过去,又回头来拍背篓,沈歌知道这人多半是看到他背篓里有肉,才故意找茬,心头有些气愤。

吴师娘卤一次肉不容易,沈歌很承这情。他看了眼四周,趁那人不注意一把夺过肉后退两步,“赔什么罪?哪条律法规定要给你赔罪?”

“大爷吃你个肉是看得起你!”那人没想到沈歌居然敢反抗,双目一瞪,“不给?我就明抢,你待如何?”说着他伸手又把沈歌手上拿着的那包肉抢了去。

走在中间的那华服纨绔侧头一看,忽地眼睛一亮。见手下人和沈歌起了冲突,他沉声喝止,“水生!”

沈歌与那人都望向纨绔,抢肉的那人不愤,最终却还是把肉还给了沈歌。

沈哥趁机又后退两步。纨绔对沈歌笑道:“都是误会。手下人太过鲁莽,不知小公子可有伤着?”

“无碍。”

“小公子尊姓?我们也算不打不相识了。”

沈歌眉头微皱,“免尊姓沈。我有事在身,就此别过。”

纨绔笑眯眯地问:“沈公子有何事?我让手下帮你去办。刚才多有得罪,我请你喝酒赔罪如何?”

“在下真有事,改日罢。”

“有何事你说出来便是,能帮我一定帮——”纨绔看了沈歌一眼,忽然翻脸道:“莫非沈公子看不起我,连交个朋友都不肯?”

沈歌被他这么一堵,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冷着脸站在大街上。周围人怕事,纷纷避开他们这一伙人。

沈歌见那纨绔浑人一个,又人多势众,不好与他起冲突,只得妥协道:“小弟不会喝酒,不如我们去喝杯茶罢?”

纨绔看向他,眼珠子里满是邪气,笑道:“喝茶啊,喝茶也喝得。哥知道一个好地方,沈弟来试试。”

他说着往沈歌肩上一揽,沈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硬被他拖着走了,一时间踉跄两步,差点没摔倒。

纨绔后面跟着的人见此情况,呼啦啦的往沈歌身旁一聚,霎时间就裹挟着他往前走。

沈歌喊了一声,单薄的声音立刻淹没在周围人的调笑里。现下沈歌就是再没危机意识也知道不对了,他心一沉,双眼不动声色地往四周看,就期望能碰着哪个认识的人,能帮他报一声信。

21.如何

沈歌被裹挟着来到一座茶楼,店小二迎出来,纨绔随手丢给他一角碎银,“上好的银叶茶泡来。”

店小二一把扑住碎银,点头哈腰,“哎,大爷上面请,我这就去给您泡茶去。”

沈歌没想到对方真的带他过来茶楼,心下稍定。

他在县城读书多年,平日里一心苦读,连门也不怎么出,来到这地界竟觉着十分陌生。

纨绔将茶杯推过来,“沈弟不是要喝茶么?来试试。”

茶是店小二刚上的好茶,杯中还散着滚滚热气。沈歌总觉得有哪里不妥,他伸手将茶杯推到纨绔那边去,盯着他,“说起来还不知兄台尊姓大名,先前多有得罪,该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才是。”

纨绔歪头望了沈歌一眼,黑漆漆的眼珠子里带着邪气,他忽然哈哈笑了两声,“既然是沈弟盛情,颜某就却之不恭了。”

沈歌见他啜饮一口,悬着的心稍稍放下,起码茶应当没有问题。伸手拿过另一个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沈歌谨慎地沾沾唇便放下,试探道:“说来小弟也算在这土生土长,从没见过颜兄这等人物,颜兄是近日方到罢?”

“沈弟眼力不错。既然如此,沈弟你觉得我这人如何?”

沈歌抬眼望他一眼,他两辈子加起来活了近四十年,从没见过这类不按常理出牌的疯狗,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纨绔盯了他一会儿,突然“啧”一声,抄起椅子就往沈歌头上拍。

沈歌一直暗暗防备他,奈何反应速度还是慢了些,他伸手一挡,椅子却压着他的手一起拍在他的后脑勺上。沈歌眼前一黑,眼前闪过纨绔面无表情的脸,噗通倒在地上。

纨绔等在外面的手下听到动静,忙一把推开门,“少爷?”

“无事,人晕了,现在带回去罢。”

他手下有人看着地上缓缓渗出的血迹,心惊道:“这公子的伤要不要紧?要不奴才还是去找个大夫过来?”

“找什么大夫,本少下手有分寸,尽管拉回去就是。”纨绔混不在意,“对了,回府时小心一些,从后门进。”

先前开口的那人犹豫一下又道:“奴才去查下这人什么来历?”

纨绔嗤笑一声,“一见就知道是个穷酸,还怕什么不成?对了,本少这次可没当街强抢民男,谁若嚼舌头根子给我小心一些,不然可别怪我心狠手辣。”

纨绔这话一出,他手下一群人噤若寒蝉,连最有流氓样的那个水生都敛眉垂首,大气不敢出一声。

沈歌这一下伤得有些重,他再次醒来发现他在一张床上,幸好床上除他之外再无别人。

沈歌在床上躺了会儿,房间内门窗紧闭,倒是没听到别的动静。

沈歌赶忙翻身下来,草草拉上鞋跟,跑到门口拉了下门见拉不开,忙跑去窗前开窗,打算趁没人的时候翻窗出去。

窗子倒没锁上,沈歌往窗外望了眼,只见有人在窗外正抱臂盯着他,沈歌仔细一看,不是那纨绔又是谁。

纨绔正保持推门的动作,见了他之后似笑非笑,“我倒不知沈弟还有翻窗的习惯。”

“我也不知颜兄有当街掳人的恶习。”沈歌盯着他,淡淡道:“我乃坤究县的秀才,颜兄若不想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麻烦,最好尽早放我回去,要不然事情闹开可就不那么好收拾。”

纨绔推门进来,“秀才?”

沈歌后退几步,背抵着窗,“这难道还能有假不成?”

纨绔忽然哈哈两声抚掌笑道:“甚好甚好,沈弟既然是秀才,也算勉强有进我家门的资格了。”

什么狗屁!沈歌心中不妙的感觉被证实,他问:“你究竟是何来历?还有没有王法,敢如此嚣张?”

纨绔笑着向沈歌走来,“成为我的人后你自然知道,沈弟现在又何须着急?”

“我好歹是秀才,你如此乱来果真不怕?”

“秀才,秀才又如何?”纨绔冷笑,“废了你不过是我爹一句话的事!你若是乖乖识相,还能少吃点苦头,要不然可别怪我不怜香惜玉!”

沈歌一个大男人听到这段话,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纨绔往他身上扑,沈歌怒极,毫不客气地揉身迎上去,对准他□□就是一脚。

“去你奶奶的怜香惜玉!大白天说什么梦话?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那张丑脸!”

纨绔一边跟沈歌扭打一边冷笑,“敬酒不吃吃罚酒!够劲!等会就让你知道爷的厉害!”

“去你妈|的酒,听不懂人话的疯狗。”沈歌气喘吁吁,只恨实力不够,没法把他狗头打爆。

沈歌这厢跟纨绔扭打,荀家庄已收到消息。

沈歌刚被掳没一会,荀家庄暗中派出来收集他信息的人发现他失踪,冷汗一下便下来了。

表面上他们是探子,只要收集沈歌的消息便是,然整个荀家庄谁不知道他们老爷对这小秀才极好,隔三差五便给小秀才送东西不说,还常留小秀才在家做客。要是让老爷知道他们办事不力,小秀才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被人掳走,后果可想而知。

两个探子这么一想,浑身冷汗都冒出来了,当下什么也顾不上,忙兵分两路,一个继续打探沈歌的消息,一个飞速向荀家庄报告。

沈歌光天化日之下被人掳走,消息并不难打探,荀家庄这边很快便知沈歌被新任县太爷府上的人带走,现在还未被放出。

荀飞光在听闻这一消息后,身上的寒气快溢出来,他并未为难跟丢人探子,直接吩咐人备马,带着韶信快马加鞭赶到县城。

荀飞光看着眼前的颜府,脚步顿了顿,目光极冷,“真是冤家路窄!”

韶信心中一凛,上前砸门。

门被敲得山响,里面的门子一听,忙一边问:“谁呀?莫敲,这就来。”一边赶过来开门。

门刚开了条缝,韶信“唰”一声把剑横在门子脖颈上,逼近他冷声问:“说,你们少爷把我们的人带到了何处?”

“好,好,好汉饶命!”门子被韶信的杀气一激,腿立刻软下来,他惨白着脸哆哆嗦嗦地答:“在东,东院。”

荀飞光风一样从两人身边刮过,迅速往东院奔去。

韶信收剑,伸手往门子后脑勺一捏,直接把他捏晕,而后追着荀飞光的去向往东院赶。

颜府不过只有三个院子,韶信一路追来,见路上不断有被荀飞光劈晕的下仆,知道他家老爷现下怒火正盛,忙加急脚步。

很快,韶信就迎面撞上抱着沈歌的荀飞光。

荀飞光浑身冷气。沈歌软软倚在他臂弯里,人事不省,露出的一张脸惨白,脖子上能清晰地见着一圈掐痕。

韶信见状忙问:“老爷,沈公子无大碍罢?属下这就去带个大夫来。”

“我带他去医馆。你拿我的帖子去寻颜酉,这次我让他做个明白鬼。”

“是。”

22.长兄

颜酉作为一城知县,荀飞光无法直接打杀朝廷命官,却不妨碍惩治他。

韶信拿着荀飞光的名帖直接去找人,他心知荀飞光已对颜酉厌极,当然不可能客套地找人通报。再者,颜府下人已被他和荀飞光两人敲昏大半,一路走来都没见着什么人,就算韶信想找人通报也无法。

韶信快速找到颜府的主院,走到院前,恰巧听见有人在激烈地争吵。

“……你这孽畜,说过你多少次,让你谨言慎行,这才来坤究县几天?又惹出如此大的祸事!”

“什么祸事,不过是一小秀才罢了,夺去他功名也就爹你一句话的事。”

“你知道什么?!”里面人摔杯大骂,“这么年轻的秀才,你焉知他有无为官的师长,有无前途前途无量的至交!像你这般莽撞,怎么死的都不知!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现在正是要紧的时候,又如何能被人抓到把柄?!”

“怎么会有把柄?”那年轻的声音弱了些,“我这不是没当街强抢民男么?大不了你夺他功名,我娶他做小,人在我们手上怕什么?”

“朽木不可雕朽木不可雕!我问你,这么一烈性之人,你娶他做小,当真不怕他半夜爬起来掐死你?” 年纪大一点的声音忍无可忍,“那可是男人,你还真当你以前玩的那些女娘?!”

“男人又如何?我又不是没有过男人。”

这句话极小声,多亏韶信耳朵好,才能听个七七八八。听到此处,韶信总算明白为何一路走来都没碰上人,老子要教训儿子,当然不能留下人。

年老的声音重重哼了声,“你以前玩的那些不男不女之人也算男人?不管怎么说,这人不能留,你要自己处理还是我帮你处理?”

“为何不能留?我小心些就是,大不了废了他手脚。”

“蠢材!留他还是留你,你自己选罢。若你真要留他,我也拦你,你即日就动身滚去老家看屋,我也不指望你长进,别出来惹事就是。”

韶信不欲再听下去,他屈指敲敲门框,“颜大人。”

里面的人极警觉,霎时噤声。过了几息,年老的那个声音才问:“谁?”

韶信推门,递上名帖,“颜大人府上戒备森严,在下只好亲自将名帖送过来。”

颜酉看清名帖后脸色一变,失声惊问:“镇国公?!”

韶信温和道:“就是我家老爷。”

“镇国公在何处,快请快请。”颜酉忙让开路请韶信进屋,朝纨绔喊道:“毕儿,快让人上茶。”

韶信伸手制止颜酉的动作,“颜大人不必客气,我家老爷令我来专程告诉大人一事。”

“何事?镇国公是否还在沈家村?下官初来乍到,还没安定下来,一时竟没去拜访国公,实在失礼……”

“无碍,我家老爷方才就在贵府。”

“方才?”

“是,方才还在,不过现在已带了被令公子打伤的沈歌儿去医馆。我家老爷让我转告您,他要让您做个明白鬼。”

颜酉脸色惨白。他倒也果决,噗通一声朝韶信跪下,“犬子无状,得罪了沈公子,下官定会教训他。沈公子在何处,下官愿带犬子亲自向他赔罪,还求大人为下官美言几句。”

韶信避开颜酉,淡淡道:“他一个小秀才,何敢要朝廷命官赔罪,不被处理就是万幸了。事情我已通知到位,还请颜大人多多保重。”

颜酉汗如雨下,面如土色,“此事实乃犬子过错,焉能不赔罪?沈公子不幸被下官府上刁奴所伤,也是下官的不是,无论如何,下官都得赔沈公子损失方是!”

“不必,我家老爷让您等着,做个明白鬼就是。”

死之前无尽的等待与绝望最折磨人,韶信看了眼瘫软在地的颜酉及他身后满脸无措的纨绔,转身离去。

韶信赶去医馆的时候沈歌已经醒了,见到韶信,他还笑着打招呼,“韶大哥。”

“老爷。”韶信先向荀飞光打招呼,而后转向沈歌,“沈歌儿感觉如何?可有伤到哪里?”

“有一点小伤,不过不严重。”

沈歌神色如常,韶信猜他并未受辱,不由松了口气。

一旁的荀飞光道:“半月内写不了字,腿不能走动,还不严重?”

沈歌很看得开,笑道:“比起缺胳膊断腿丢掉性命,这可不就是不严重?”

荀飞光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沉声道:“别不当回事,好好养。”

沈歌见他神情严肃,忙保证道:“荀大人您放心,我不会乱来。”

医馆内原本不能留人,荀飞光出银子,现在沈歌住的是坐馆大夫家为儿子准备的新房。

天色已晚,沈歌身上有伤不好赶路,托荀飞光派手下去沈家村报信后,就在医馆大夫家住了一晚。

荀飞光守着他睡着后想离开,却不想刚一站起沈歌便被惊醒,他猛地坐起来急喘着,黑白分明的眼睛大睁。

屋内点着蜡烛,荀飞光见他一脸惊惶,刚迈出去的脚又转回来,眉头微皱道:“可是做了噩梦?”

“……是,荀大人您要回去了么?”沈歌还有点回不过神来。

沈歌本就瘦,从灯下看,他更显单薄,长长的影子投至墙上,随着烛光微微摇曳。

荀飞光原本要去仆下整理好的另一间房,见他这情状,重新坐回床边,伸手探过他额头,见无高热方放下心,“不去,你先睡。”

“您呢,不睡么?”

“无碍,你睡你的。”

沈歌实在不想一人呆在屋内,他往里面挪了挪,小声道:“您要是不介意的话,上来跟我一起睡罢,床够大的。”

荀飞光有些诧异,“你不怕?”

沈歌下午才刚被一个男人掳走,见他这幅情状,就知他还未缓过来,荀飞光没想到他还愿与人一起睡。

“荀大人是正人君子,我不怕的。”沈歌躺下睡好,看起来极乖。

荀飞光心一软,又有些好笑,“你从何处看出我是正人君子?”

“我能感觉到,荀大人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正人君子。”沈歌答得一本正经。

荀飞光眼里流露出笑意,他未推辞,当即翻身在沈歌旁边躺下。沈歌忙把长条枕头往外推了一段,给荀飞光留出大半。

两人躺好,蜡烛却未灭。他看着头顶的帐子,忽然开口道:“今天之事多谢您,不然我还不知是否能活着从那人手上出来。”

荀飞光一顿,“莫多想了,睡罢。”

沈歌嗯了一声,感觉到身旁温热的人体,似乎真被他这句话告慰,闭上眼睛,没一会便进入黑甜梦想。

沈歌第二天一早还是被荀飞光叫醒的,他睁开眼睛,有些迷茫,“荀大人?”

“马车在门外,我们早些启程。”

沈歌忙应声,他右手骨裂,右脚也被狠狠地用椅子打过,断倒没断,不过骨头亦裂了,十分不便。

出门在外,绿枝与步莲皆不在,荀飞光亲自取了温热的新帕子给沈歌擦脸。

沈歌原想接手,不料右手刚一动,触碰到伤处就疼得他一哆嗦,只差没龇牙咧嘴。

荀飞光绕过他的手,将帕子糊在他脸上帮他擦脸,“莫动。”

沈歌坐在床沿上,忽然说道:“荀大人,您真像我哥。”

沈歌说的是他前世的哥哥,他哥大他四岁,小时候父母做生意忙,都是他哥照顾他,别说洗脸,就是澡也常由他哥帮他洗。

“嗯?”

沈歌听到荀飞光这声鼻音,忽然反应过来,闷声改口道:“要是我有兄长就好了。”

他哥要是在这里,管他姓颜的还是姓糖的,他哥都非把那狗东西剁了不可。

荀飞光帮他擦好脸,取下帕子,仔细端详沈歌的脸,只见他眼眶红通通的,眼里倒是没泪。

“荀大人?”沈歌被他看得心惊胆战,却不知自己红着眼睛看起来甚是可怜。

荀飞光道:“莫叫荀大人了,叫我哥哥罢。”

沈歌一愣,立即哑声改口,“荀哥!”

“嗯。”荀飞光应下,递装有盐水的杯子到他唇边给他漱口。

沈歌躲了一下,荀飞光不紧不慢地追着递,沈歌只好就着他的手漱好口,又被喂下几块糕点。荀飞光这才捞着沈歌的腿弯,抱着他往外走。

门外停了辆马车,这架马车格外长,整体亦十分精致,也不知道韶信在哪里找来。

马车里面有一整张床塌,上面堆着绵软的被褥。荀飞光安顿沈歌躺好,“车壁上有暗格,里面装着果脯肉干等物,饿便自己吃,我在外边骑马。”

沈歌乖乖点头,“我知晓了。”

荀飞光放下帘子。不一会,驾车的下仆催动马匹,马车慢慢走起来。

沈歌原本便没太睡醒,马车有些摇晃,将沈歌的睡意全晃出来了,没一会儿,沈歌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之后,沈歌已在荀家庄他常住的那房间躺着。

“绿枝?”

绿枝从屏风那头转出来,“沈公子醒了,先用些餐饭罢?”

“嗯,劳烦。我先下个床。”

“老爷道您腿有伤,不可走动,您就在床上吃。”

“这点小伤哪用得着卧床?”沈歌摆手,下床一瘸一拐地桌旁蹦,绿枝忙过来扶他。

荀飞光从门外走进来,见他这样,皱眉,“怎么还下地?”

“一点小伤罢了,不碍事。荀哥,等下送我回去罢?”

“怎么,在哥哥这里住不得?”

23.长兄

颜酉作为一城知县,荀飞光无法直接打杀朝廷命官,却不妨碍惩治他。

韶信拿着荀飞光的名帖直接去找人,他心知荀飞光已对颜酉厌极,当然不可能客套地找人通报。再者,颜府下人已被他和荀飞光两人敲昏大半,一路走来都没见着什么人,就算韶信想找人通报也无法。

韶信快速找到颜府的主院,走到院前,恰巧听见有人在激烈地争吵。

“……你这孽畜,说过你多少次,让你谨言慎行,这才来坤究县几天?又惹出如此大的祸事!”

“什么祸事,不过是一小秀才罢了,夺去他功名也就爹你一句话的事。”

“你知道什么?!”里面人摔杯大骂,“这么年轻的秀才,你焉知他有无为官的师长,有无前途前途无量的至交!像你这般莽撞,怎么死的都不知!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现在正是要紧的时候,又如何能被人抓到把柄?!”

“怎么会有把柄?”那年轻的声音弱了些,“我这不是没当街强抢民男么?大不了你夺他功名,我娶他做小,人在我们手上怕什么?”

“朽木不可雕朽木不可雕!我问你,这么一烈性之人,你娶他做小,当真不怕他半夜爬起来掐死你?” 年纪大一点的声音忍无可忍,“那可是男人,你还真当你以前玩的那些女娘?!”

“男人又如何?我又不是没有过男人。”

这句话极小声,多亏韶信耳朵好,才能听个七七八八。听到此处,韶信总算明白为何一路走来都没碰上人,老子要教训儿子,当然不能留下人。

年老的声音重重哼了声,“你以前玩的那些不男不女之人也算男人?不管怎么说,这人不能留,你要自己处理还是我帮你处理?”

“为何不能留?我小心些就是,大不了废了他手脚。”

“蠢材!留他还是留你,你自己选罢。若你真要留他,我也拦你,你即日就动身滚去老家看屋,我也不指望你长进,别出来惹事就是。”

韶信不欲再听下去,他屈指敲敲门框,“颜大人。”

里面的人极警觉,霎时噤声。过了几息,年老的那个声音才问:“谁?”

韶信推门,递上名帖,“颜大人府上戒备森严,在下只好亲自将名帖送过来。”

颜酉看清名帖后脸色一变,失声惊问:“镇国公?!”

韶信温和道:“就是我家老爷。”

“镇国公在何处,快请快请。”颜酉忙让开路请韶信进屋,朝纨绔喊道:“毕儿,快让人上茶。”

韶信伸手制止颜酉的动作,“颜大人不必客气,我家老爷令我来专程告诉大人一事。”

“何事?镇国公是否还在沈家村?下官初来乍到,还没安定下来,一时竟没去拜访国公,实在失礼……”

“无碍,我家老爷方才就在贵府。”

“方才?”

“是,方才还在,不过现在已带了被令公子打伤的沈歌儿去医馆。我家老爷让我转告您,他要让您做个明白鬼。”

颜酉脸色惨白。他倒也果决,噗通一声朝韶信跪下,“犬子无状,得罪了沈公子,下官定会教训他。沈公子在何处,下官愿带犬子亲自向他赔罪,还求大人为下官美言几句。”

韶信避开颜酉,淡淡道:“他一个小秀才,何敢要朝廷命官赔罪,不被处理就是万幸了。事情我已通知到位,还请颜大人多多保重。”

颜酉汗如雨下,面如土色,“此事实乃犬子过错,焉能不赔罪?沈公子不幸被下官府上刁奴所伤,也是下官的不是,无论如何,下官都得赔沈公子损失方是!”

“不必,我家老爷让您等着,做个明白鬼就是。”

死之前无尽的等待与绝望最折磨人,韶信看了眼瘫软在地的颜酉及他身后满脸无措的纨绔,转身离去。

韶信赶去医馆的时候沈歌已经醒了,见到韶信,他还笑着打招呼,“韶大哥。”

“老爷。”韶信先向荀飞光打招呼,而后转向沈歌,“沈歌儿感觉如何?可有伤到哪里?”

“有一点小伤,不过不严重。”

沈歌神色如常,韶信猜他并未受辱,不由松了口气。

一旁的荀飞光道:“半月内写不了字,腿不能走动,还不严重?”

沈歌很看得开,笑道:“比起缺胳膊断腿丢掉性命,这可不就是不严重?”

荀飞光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沉声道:“别不当回事,好好养。”

沈歌见他神情严肃,忙保证道:“荀大人您放心,我不会乱来。”

医馆内原本不能留人,荀飞光出银子,现在沈歌住的是坐馆大夫家为儿子准备的新房。

天色已晚,沈歌身上有伤不好赶路,托荀飞光派手下去沈家村报信后,就在医馆大夫家住了一晚。

荀飞光守着他睡着后想离开,却不想刚一站起沈歌便被惊醒,他猛地坐起来急喘着,黑白分明的眼睛大睁。

屋内点着蜡烛,荀飞光见他一脸惊惶,刚迈出去的脚又转回来,眉头微皱道:“可是做了噩梦?”

“……是,荀大人您要回去了么?”沈歌还有点回不过神来。

沈歌本就瘦,从灯下看,他更显单薄,长长的影子投至墙上,随着烛光微微摇曳。

荀飞光原本要去仆下整理好的另一间房,见他这情状,重新坐回床边,伸手探过他额头,见无高热方放下心,“不去,你先睡。”

“您呢,不睡么?”

“无碍,你睡你的。”

沈歌实在不想一人呆在屋内,他往里面挪了挪,小声道:“您要是不介意的话,上来跟我一起睡罢,床够大的。”

荀飞光有些诧异,“你不怕?”

沈歌下午才刚被一个男人掳走,见他这幅情状,就知他还未缓过来,荀飞光没想到他还愿与人一起睡。

“荀大人是正人君子,我不怕的。”沈歌躺下睡好,看起来极乖。

荀飞光心一软,又有些好笑,“你从何处看出我是正人君子?”

“我能感觉到,荀大人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正人君子。”沈歌答得一本正经。

荀飞光眼里流露出笑意,他未推辞,当即翻身在沈歌旁边躺下。沈歌忙把长条枕头往外推了一段,给荀飞光留出大半。

两人躺好,蜡烛却未灭。他看着头顶的帐子,忽然开口道:“今天之事多谢您,不然我还不知是否能活着从那人手上出来。”

荀飞光一顿,“莫多想了,睡罢。”

沈歌嗯了一声,感觉到身旁温热的人体,似乎真被他这句话告慰,闭上眼睛,没一会便进入黑甜梦想。

沈歌第二天一早还是被荀飞光叫醒的,他睁开眼睛,有些迷茫,“荀大人?”

“马车在门外,我们早些启程。”

沈歌忙应声,他右手骨裂,右脚也被狠狠地用椅子打过,断倒没断,不过骨头亦裂了,十分不便。

出门在外,绿枝与步莲皆不在,荀飞光亲自取了温热的新帕子给沈歌擦脸。

沈歌原想接手,不料右手刚一动,触碰到伤处就疼得他一哆嗦,只差没龇牙咧嘴。

荀飞光绕过他的手,将帕子糊在他脸上帮他擦脸,“莫动。”

沈歌坐在床沿上,忽然说道:“荀大人,您真像我哥。”

沈歌说的是他前世的哥哥,他哥大他四岁,小时候父母做生意忙,都是他哥照顾他,别说洗脸,就是澡也常由他哥帮他洗。

“嗯?”

沈歌听到荀飞光这声鼻音,忽然反应过来,闷声改口道:“要是我有兄长就好了。”

他哥要是在这里,管他姓颜的还是姓糖的,他哥都非把那狗东西剁了不可。

荀飞光帮他擦好脸,取下帕子,仔细端详沈歌的脸,只见他眼眶红通通的,眼里倒是没泪。

“荀大人?”沈歌被他看得心惊胆战,却不知自己红着眼睛看起来甚是可怜。

荀飞光道:“莫叫荀大人了,叫哥哥罢。”

沈歌一愣,立即哑声改口,“荀哥!”

“嗯。”荀飞光应下,递装有盐水的杯子到他唇边给他漱口。

沈歌躲了一下,荀飞光不紧不慢地追着递,沈歌只好就着他的手漱好口,又被喂下几块糕点。荀飞光这才捞着沈歌的腿弯,抱着他往外走。

门外停了辆马车,这架马车格外长,整体亦十分精致,也不知道韶信在哪里找来。

马车里面有一整张床塌,上面堆着绵软的被褥。荀飞光安顿沈歌躺好,“车壁上有暗格,里面装着果脯肉干等物,饿便自己吃,我在外边骑马。”

沈歌乖乖点头,“我知晓了。”

荀飞光放下帘子。不一会,驾车的下仆催动马匹,马车慢慢走起来。

沈歌原本便没太睡醒,马车有些摇晃,将沈歌的睡意全晃出来了,没一会儿,沈歌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之后,沈歌已在荀家庄他常住的那房间躺着。

“绿枝?”

绿枝从屏风那头转出来,“沈公子醒了,先用些餐饭罢?”

“嗯,劳烦。我先下个床。”

“老爷道您腿有伤,不可走动,您就在床上吃。”

“这点小伤哪用得着卧床?”沈歌摆手,下床一瘸一拐地桌旁蹦,绿枝忙过来扶他。

荀飞光从门外走进来,见他这样,皱眉,“怎么还下地?”

“一点小伤罢了,不碍事。荀哥,等下送我回去罢?”

“怎么,在哥哥这里住不得?”

《文科学渣的古代种田生活》41 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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