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武将沉默片刻后,齐齐朝老宰相拜下:“我等悉听调遣,绝不辜负您对我们的栽培提携,无论生死,我等都会尽忠追随。”
季峦生浑浊的双眸里闪过一丝儿笑意,慈爱地扶起三人,看着天空中又渐渐聚拢起来的乌云,老宰相淡淡一笑道:“这京城的天儿,还真是说雨便雨。”
淅沥的雨滴很快降落下地,而乔装改扮撑着油纸伞的顾念,却在子宁的陪同下,悄悄出宫来到了京城驿馆。
杏林陆家的名医,是请给方家那个胡来的小将军的。而所谓的称病,也只是障眼法而已,只有在对手轻敌、彻底放下戒心的时候,他们才有机可趁。
整个京城为烟雨所蒙,京城的驿馆却被重兵把守。
户部尚书依旨行事,将了尘巡抚张昶甫的家人从了尘接入了京城秘密保护,驿馆虽然人来人往,但也只有在驿馆,能够如此大张旗鼓地保护一个人又不遭人怀疑。
毕竟——张昶甫的家眷,曾是个扬名江南的青楼小倌。
听闻此人曾以一琴一舞名动江南柳巷,之后识得张昶甫后,便一直在等候此人替他赎身,终于在几年前脱离火坑,跟随张昶甫西迁到了了尘。
虽曾是风尘红人,但这位柳公子性子谦和,待人和善。
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那户部尚书曾遣人来报——柳公子年幼就被卖入青楼,识字不多,随能诵诗词,却不会写字。
为人严谨守礼甚至有些古板的户部尚书,家中还有恩爱妻女,虽秉承皇命暗中保护柳二,却不方便让他别苑而居,所以就将这位柳公子藏到了驿馆之中。
驿馆外植有杨柳,顾念抖了抖油纸伞上的水珠,隔着水色重帘,遥遥看向二层小楼窗口上隐约出来的一个青色婉约身形。
子宁取着金碟正在同驿馆守卫的官兵们交涉,那几个从未见过皇帝的官兵在看见了御赐金牌后纷纷准备下跪,被顾念连忙阻拦:“朕不过是来随便看看,也算是拜访下张大人的家眷。”
不料士兵们听见顾念如此说,个个脸上露出了十分古怪的神色来。
“怎么了?”顾念有些诧异:“是那柳公子有什么不妥么?”
“倒、倒不是不妥,”士兵中几个胆子大的,支支吾吾站出来,红了脸说道:“小、小人们觉得——那、那柳公子只怕是、是……脑子有点问题的。”
脑子有问题?
顾念狐疑地又看了一眼二楼窗口的那个身影一眼,却正好对上了对方看下来的目光。柳二的面颊削瘦却十分白皙,弯弯的眉眼狭长的眉尾有一种风月流水般的漂亮。
“什么意思?”
“那、那位爷明明前几日还找我们给他读信,看上去是不认得几个字的样子,这、这几日来,却——自己趴在桌上在写信,这、这不是有点问题是、是什么?”
士兵们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儿来,纷纷劝顾念不要上去了,仔细真是个疯子。
“……疯子?”顾念眯着眼睛遥遥看向那个还挂着笑看他的男人一眼,他也翘起嘴角来:“就算是个疯子,也是个极好看的疯子——值得朕一看!”
说着,顾念也不再撑伞,披着点滴欲歇的小雨,直接跨步穿过阆苑上楼。
楼上的小间里柳二正伏在案几上写写画画,他的长发垂落下来,正好洒在那一沓沓信笺堆叠起的小山上。
“我猜您是皇上,不过——草民还是想请皇上恕草民未曾远迎的罪孽。”
柳二没有回头,声音却柔软好听如同春日里新抽条的柳枝,这漂亮如流水一般的人儿手底下有很多张白纸,只是他捏笔的姿势不对,反而像是在画画。
“柳公子耳聪目明,朕也只是过来看看,”顾念笑着走过去,站在案几旁:“不请自来,迎不迎接,本就与公子无关。”
柳二闻言终于停了笔,他笑了笑,看向顾念道:“原先,我也以为陛下是昏君。”
“既然用了原先,”顾念顺手拿起一张柳二放在一旁的纸端详:“那想必如今在柳公子眼里,朕已经配不上‘昏君’二字了。”
“一半一半吧,”柳二搓了搓他还是有些发凉的指尖,浅浅一笑道:“若陛下能放良人出来,在草民这里——陛下便再不会同昏君相关。”
顾念勾了勾嘴角,并未回答,只是看了一会儿道:“公子被困,想必心里十分不快,所以才想着——要重新习字?”
“不过无聊练手罢了,”柳二看了看这些书案上混乱的东西,终于露出了几分不好意思:“柳二不是什么风雅之人,只是在红尘中打滚,懂得察言观色罢了。陛下有陛下的苦衷,柳二——却只是想借着誊抄青阳的信笺,来一解相思之苦罢了。”
“虽然我——”柳二耸了耸肩:“并不识多少字。错过了最好的年纪,后来辗转奔波,自然也没有如此机会来学了……”
他口气惋惜地看了看那些被他归置得很好的信,冲顾念露出个无奈的笑容。
可是他手中那些张昶甫写给他的信,看在了顾念的眼里——却好像是能够将所有线索连起来的线,极为清晰地将他脑海中散落满地的疑问珠子串了起来。
像是久旱逢甘霖的大地,又好像是他乡遇故知的狂喜。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真是没想到会在此处。
会在柳二这里,无意识地寻到了突破口!
原来如此,顾念脑海中所有关于靳始同此事的疑惑、不解还有发现,全部通过了柳二手上的信笺,穿成了一条线、形成了一个完美闭合的圆。
原来如此,原来如是。
信笺上的日期,还有张昶甫能够替柳二赎身的日子,正好与那批御赐金丝楠木的时间相近,而正在顾念窃喜的时候,驿馆外头却传来了急报——
说晋王颜良已经带着仪仗,到达了京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