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潇洒地走上前来,亲手替靳始同松绑。
“你、你从一开始就——”凌衔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这个侄子,他总觉得面前站着的不是他认识的那个软糯小包子,而是另一个强大的灵魂,像极了他那个杀伐决断的父皇。
“很可惜,”顾念耸了耸肩:“是的。从老宰相劝我放过你的那一天开始,叔叔——不瞒你说,我依旧派人留意着你的一举一动,你太骄傲,决不能容许自己苟且偷安。”
“生而为王,或者——”顾念突然一把抽出他腰间的宝剑直指凌衔:“谋逆而亡。”
皇帝随身的尚方斩马剑反射着正午耀眼的光辉,黑色的剑柄、银亮的剑身,陪着顾念一身的明黄,龙袍宽广的袖子被风鼓得猎猎作响。
那不仅仅是帝王,更是展翅欲飞的鹏鸟,正在散发着属于他的光芒。
凌衔头一次感觉到有些怯场,而且,面对的是那个他从来看不上的孩子。不过也不用等他做决断,更响亮的声音很快就从驿馆的方向传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方笙涛,那个明明已经站不起来的小将军,此刻却威风凛凛地骑在马上,带着右金吾卫的大军,将驿馆中尚未来得及逃窜的颜氏亲信,抓得干干净净。
“叔叔也不用等什么晋王了,”顾念微微用力,宝剑铮地一声稳稳地钉在了刑场中心:“叔叔应该明白——找盟友,还是应当找些坚固可靠的才行。”
“而且,我想叔叔并不知道——三日前,苗疆发生内乱,蜀中爆发了瘟疫,你所期盼的援军——早被卷入了苗人战争的泥沼自顾不暇,晋王,也是时候为锦朝尽忠了。”
苗疆内乱?!
在场的百官各个面露惊讶,甚至连老宰相都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这个消息在京城无人知晓,一直称病的皇帝凌顾念,又是怎能消息灵通到这样?
看着他们一个个大惊失色的模样,顾念微微掀了掀嘴角,揶揄地看了一眼身边的靳始同,顺手丢了一个小摆件到地上。
那是一个来自苗疆的欢喜佛,佛陀和一个天女交叠的模样显得十分有碍观瞻,但那佛陀像的底侧,却结结实实地刻着几行小字。
乍看,像是佛谒,如其他佛像一般会在底座上写两句谒语的寻常。但细看下来,却是几行简练明快的密报,详细地说明了蜀中情势和苗人的内乱。
也正是因为如此,顾念在从风月楼出来的时候,才没有真的派人彻底炸了靳始同的这间贩卖“奇巧淫|具”的场馆。
那个苗商,只怕也是靳始同这二十年来的苦心经营,眼线遍布锦朝河山。
晋王无心天下,蜀中才是他们颜氏世代经营的宝藏。苗人内乱则蜀中不安,这种消息晋王自然不会放任不管。
锦朝的皇帝是谁其实与他无甚相干,只要不策动他们颜氏的利益,颜良不会冒险来京城称王。而兆雀,没了胡人的兵马,他也不过只是胡人一个普通王子,根本成不了事。
凌衔见眼下大势已去,盟友溃散而军队反而被包围。他虽然得到了五军都督府里头两位都督的维护,可是如今——就算他们赶来援助,只怕也斗不过三军和右金吾卫了。
满眼都是绝望的凌衔却不想放弃,他看了顾念身旁的靳始同一眼,才缓缓道:“成王败寇,今日我也无话可说,可是皇帝——你将如此一个贪腐之臣、谋逆之臣放在身边,如何能安天下民心?”
他这话音一落,围观的百姓中有好多人反而激愤起来:“若非是这个阉狗!我们怎会流离失所变成今日的难民!不杀之——难平民愤!”
“就是!若非是他!我们怎么会不远万里上京,若非是他!我怎会失去我那么多的货物!”
民意一起,四下喧哗。
更有不少京城人开始谈论靳始同宅邸里翻出来的龙袍,还有曾经在大雪天看见靳始同让轿夫们抬着他一脚深、一脚浅地前行。
都说,民间话本里的东缉事厂厂公、大太监多半是个白脸的反角。
都说,这些东厂的阉狗,多半是残害忠良、满肚子坏水的坏胚。
但此刻,顾念却看着旁边的靳始同,还有站在原地才被松绑抑郁放行的张昶甫,他淡淡地叹了一口气,没有刻意扬声,却问的掷地有声:
“深巷藏龙袍,何必?”
“穷宅敛巨财,何苦?”
“酷刑为百姓,何须?”
“若靳始同要谋逆,何必等到嗣宁年三月的今日?!来人——给朕去取那几件证物来,再来人,带人证——上场!”
“今日,朕不仅要给天下百姓一个公道,更要还靳始同、靳公公一个清白。也让在座诸位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忠良!”
之于旁人,或许目光都集中在那个被请上来、身段风流的青衣男子身上。
之于靳始同,目光却至始至终落在了顾念身上。
明黄,取义日光。
正午的日光晃眼,却亮不过顾念身上的光,犹如璀璨朝阳,将他的毕生都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