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大概是她后来加上去的,字迹更潦草一些:
“海边的礁石等了千万年才被海浪磨圆。孩子们的成长,为什么不能再等一等?”
武修文看着这两行字,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胀得肋骨都发疼。
他把笔记本还给她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两个人都没有躲开。
“走吧。”黄诗娴收回手,把笔记本放回包里,“请你吃午饭。林小丽说巷口新开了一家牛肉面馆,味道特别好。郑松珍已经先去占座了。”
“今天什么日子?”武修文帮她拎起塑料袋。
“暑假第一天啊。”黄诗娴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还有,庆祝你把十七个座位都坐了一遍。离把全班的座位坐完,还差二十五个。”
武修文跟在她身后走出教室,把门轻轻带上。
走廊里阳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一段一段地铺在地上。黄诗娴的淡黄色裙子在光影里忽明忽暗,像一只蝴蝶穿过一扇又一扇光的门。
他们并肩走过教学楼的长廊,走下楼梯,穿过操场。旗杆顶端的红旗在海风里猎猎作响,新翻修的围墙地基已经画好了白线,泥土被挖开,露出下面湿润的深色土层。
“下学期开学的时候,操场就是新的了。”黄诗娴说。
“教室里的座位还是旧的。”武修文看着那些划痕斑驳的旧课桌,“但坐在上面的人会不一样。”
黄诗娴侧过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武修文没有马上回答。他想起昨天在总结会上,说到最后的时候,他看见台下几个这学期新来的年轻老师眼睛里亮晶晶的。散会后,一个教三年级音乐的女孩跑过来跟他说,她想把错题银行的思路用到乐谱教学上。
还有林方琼那个微微的点头。
还有赵皓星在笔记本上写的那几个字。
还有梁文昌摘下老花镜时,那双被皱纹包围的眼睛里浮起的笑意。
“因为已经不一样了。”武修文说,“不是因为我一个人,而是因为这里有一整个愿意一起等的队伍。从李校长到梁主任,从林方琼到赵皓星,从你到郑松珍她们——”
他顿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还有呢?”黄诗娴追问。
“没有了。”
“肯定还有。”
“真没有了。”
“武修文你这个人——”黄诗娴想说什么,但郑松珍的大嗓门已经从巷口传过来了。
“你们两个快点!牛肉面要坨了!”
林小丽坐在店里靠窗的位置,已经帮他们点好了面。郑松珍举着筷子朝他们挥舞,满店里都是牛肉和香菜混合的热腾腾的香气。
武修文拉开椅子坐下,黄诗娴坐在他对面。
郑松珍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凑到林小丽耳边说了句什么。林小丽捂着嘴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们说什么呢?”黄诗娴警觉地抬头。
“说你今天的裙子很好看。”郑松珍面不改色。
“还有你头上那根簪子,”林小丽补了一句,“以前没见你戴过。”
黄诗娴下意识地摸了摸发间的簪子,脸微微红了一下。
武修文埋头吃面,假装什么也没听见。但筷子挑起来的面条太烫,他吹气的动作比平时多了一拍。
郑松珍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拍。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林小丽一眼。林小丽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
四个人吃着面,说着下学期的计划。郑松珍提议开学前去县里新开的书店逛逛,林小丽说学校的图书室暑假要重新布置,缺人手。武修文说他可以帮忙搬书,黄诗娴说她来负责分类编目。
热热闹闹的,像一家人。
吃完饭从面馆出来的时候,正午的太阳火辣辣的。海风从巷口灌进来,把晾在路边的渔网吹得鼓起来,空气里全是海的味道。
黄诗娴撑开一把遮阳伞,很自然地往武修文那边偏了偏。
“下午干什么?”她问。
武修文眯着眼睛看向海的方向。阳光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金鳞,晃得人睁不开眼。远处的渔港里有船在鸣笛,声音拖得很长,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