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改发言稿。”他说,“今天早上在教室里坐的那十七个座位,给了我很多新的想法。”
“又改?你那个稿子已经改了四遍了。”
“这次不一样。”武修文把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手机的边缘,“这次我想讲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一个被扫地出门的代课老师,在一个海边小镇的小学里,重新学会当老师的故事。”
黄诗娴的脚步顿了一下。
伞还稳稳地举着,影子罩住两个人的肩膀。郑松珍和林小丽走在前面,已经拐过巷口了。街上只剩下他们两个,和满地的阳光,满耳的海风。
“那个故事里,”黄诗娴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有没有别的角色?”
武修文侧过头看她。
阳光从伞沿漏下来,在她的侧脸上画出一道柔和的明暗交界线。从额头到鼻尖到下巴,那道线条起伏得恰到好处,像是有人专门为她设计过。
“有。”他说。
“什么样的角色?”
武修文没有直接回答。他抬起头,看着巷子尽头那片蓝得发亮的海。
“那首诗你还记得吗?”他问。
黄诗娴的脚步彻底停住了。
“什么诗?”
“你在我手机备忘录里看见的那首。你看了,但我一直没问你记不记得内容。”
黄诗娴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了一点。过了很久,久到海风把她的簪子吹得微微松动,久到远处渔港的鸣笛声彻底消散在海浪里,她才开口。
“海风知道每一条船的归期,”她的声音轻得像在念一句咒语,“而我的归期,是你站着的每一寸海岸。”
武修文转过身,面对着她。
伞沿的影子落在他们中间的地面上,像一道模糊的线。但海风不管这些,海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黄诗娴的裙摆轻轻飘起来,吹得武修文的头发乱了,吹得那把伞歪了一下。
武修文伸手扶住了伞柄。
他的手覆在她的手指上面。两个人的体温在伞柄的金属表面上相遇,一个温热,一个微凉。
“那你应该知道,”武修文说,“那个故事里,最重要的角色是谁。”
然后他松开了手,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脚步踩在石板路上,每一步都很稳。和去校长办公室那晚一样,和从海堤走回来那晚一样,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但又不一样了。
因为这一次,他把心里藏得最深的那句话放了出来。像放一只关了很久的海鸟,它扑棱棱地飞起来,飞过屋檐,飞过木麻黄树,飞向那片无边无际的海。
黄诗娴站在原地,举着那把被扶正了的伞。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她一个人。阳光暴烈,海风咸腥,她的脸烧得像发了烧。
那首诗的下一句,她其实也看到了。
那天在厨房里,她帮他盛饭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备忘录里的诗不止那两行。
还有后面两句,被屏幕的光照亮了短短几秒,然后屏幕就暗了。
但她记住了。
每一个字都记住了。
黄诗娴把伞收起来,对着头顶那片晒得发白的天空,忽然笑了。
然后她踩着武修文刚才走过的那条路,一步一步,往海田小学的方向走去。
石板路上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海风从他们中间穿过,把那个没有念完的秘密,吹散在正午的阳光里。
但在黄诗娴的脑海里,那后面的两句还在反复地回响。像潮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
“海风知道每一条船的归期,而我的归期,是你站着的每一寸海岸。”
“海岸知道每一次潮水的来意,而我的来意,是你站在讲台上的每一个明天。”
她加快了脚步。
前面那个人的背影,在正午的烈日下,轮廓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