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家兄弟三个,我最小。上面两个哥哥,一个在深圳工地干活,一个在老家种柚子。爸妈还在,种地、养鸡、养猪。房子是那种老式的客家围龙屋,土墙,青瓦,厅堂里供着祖宗牌位。”
“你爸妈知道你当老师吗?”
“知道。我爸说老师好啊,不用晒太阳。我妈说工资够不够吃饭?不够家里寄米过去。”武修文笑了一下,笑得很淡,“他们不知道什么叫编制,什么叫代课老师。只知道我在海边教书,教数学,教娃娃们算数。”
黄诗娴把脸侧过去,枕在膝盖上看着他。
“你小时候呢?”
“小时候就那样。上学要走四十分钟山路,下雨天路滑,摔过很多次。冬天山里冷,手上长冻疮,写字握不住笔,被老师骂字丑。”他把手掌摊开,借着最后一点天光,还能看到虎口上有几道浅浅的疤,“后来我二哥给我缝了一双手套,露手指的那种,写作业的时候戴着。他那个人笨手笨脚的,缝出来的手套一个指头长一个指头短。”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黄诗娴听出了那平静下面压着的什么,很重很厚,像这片海面下的暗礁。
“你们兄弟感情很好。”
“嗯。我上大学那年,我大哥把攒了两年准备娶媳妇的钱拿出来给我交学费。我二哥把他种的柚子卖了,钱也给了我。”武修文的声音变了,变得有些沙哑,“我毕业后第一个月的工资寄回去,我妈打电话来说收到了,我爸在旁边说够不够你自己吃饭?不够家里再寄。我说够了,挂了电话就哭了。”
海浪声忽然变大了。涌上来的潮水漫过礁石的根部,溅起白色的泡沫。
黄诗娴把手伸过去,轻轻地盖在他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暖,手指上还带着粉笔磨出的薄茧。
“我家呢,情况跟你反过来。”她开口了,声音轻轻的,“我是家里唯一的女儿,上面有个哥哥叫黄海涛。我奶奶生了五个儿子,到我爸这一辈,五个叔伯生了七个孩子,就我一个女孩。所以从小到大,全家人都宠着我。吃饭的时候鸡腿永远是我的,过年红包我拿得最多,我哥眼红也没办法。”
“我小时候特别野。跟在我哥屁股后面爬树、掏鸟窝、下海游泳。有一回从树上摔下来,胳膊脱臼了,我奶奶把我爸揍了一顿,说怎么带妹妹的。我爸那时候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被我奶奶拿扫帚追着打。”她笑出声来,笑完了声音又沉下去,“但我爸从来没骂过我。我做什么他都支持。我说要读师范,他说好。我说要回海田教书,他说好。我说要自己找对象不要他们介绍,他也说好。”
“所以那天他在校门口——”
“对。”黄诗娴侧过头看他,晚霞的最后一抹余晖映在她的瞳孔里,“我爸说,能让黄诗娴看上的男人,他得亲眼来看看。他看了。回家跟我伯母说,这小伙子站在讲台上的样子,跟他说起学生的样子,不像是装的。是真喜欢教书,真喜欢孩子。”
武修文的手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
“我爸还说了一句话。”黄诗娴的声音低下来,“他说,喜欢孩子的男人,对自己的女人不会差。”
这一刻,天完全黑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