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机在底舱发出规律的轰鸣,透过钢板隐约传来。
李易轻轻抚摸地图上那片淡金色,良久才开口:“刘提督,你说我们是不是推进得太快了?”
众人一怔。
“五年时间,从木帆船到铁甲舰,从驿马传信到电报网络,从土路到铁路。”李易望向舷窗外碧蓝的南海,“朝中那些反对者说这是‘拔苗助长’,说大唐子民还没准备好迎接这样的巨变。”
冯盎率先开口:“太孙,臣是岭南人,最知变化之益。从前广州到长安,走驿道要两个月,如今坐蒸汽火车只要七天。岭南的荔枝、龙眼能新鲜运到长安,长安的书籍、工匠能快速抵达岭南。这不仅是快慢之别,这是活路与死路的差别!”
“冯都督说得对。”墨衡推了推眼镜,“格物院每推出一项新技术,最初总有人反对。蒸汽抽水机刚出来时,河北的龙骨水车行联合抵制;纺织机推广时,江南的手工作坊主上书哭诉。可不过一两年,用上新机器的人赚得盆满钵满,抵制的人要么转型要么淘汰。百姓或许不懂大道理,但谁好谁坏,他们心里清楚。”
刘仁轨道:“水师将士最有体会。从前巡海,一艘帆船三十人,在海上漂半年,回港时一半人得坏血病。现在铁甲舰上有蒸汽蒸馏淡水机、有冷藏舱储存蔬菜、有军医随行,巡航半年归来,将士们还能精神抖擞地操练。这是实实在在的恩德。”
李易听着这些朴实的话语,心中的些许动摇渐渐平复。
“刘提督,南洋护航商队要扩大规模。”李易下定决心,“从缴获船只中再拨十艘,改装后租给有实力的海商,租金可抵扣护航费。告诉那些商人:凡在南洋新开辟的航线上成功往返三次者,朝廷授予‘特许贸易权’,未来南洋新港口的商铺优先租赁给他们。”
“臣遵旨!”
“墨监正,镇海城的电石厂要加速建设。我要在三个月内,看到七座灯塔全部点亮。”
“格物院必不辱命!”
“冯都督。”李易最后看向这位岭南枭雄,“镇海城建好后,你就是首任南洋总督。但我要你做的不仅是管好这座城,而是以这座城为支点,撬动整个南洋。”
冯盎单膝跪地:“请太孙明示!”
李易走到海图前,手指从镇海城向西划过马六甲海峡,落在印度洋的蔚蓝之上:“我要你三年内,让大唐的商船队取代佛郎机人,成为印度洋贸易的主导者。不是靠火炮,而是靠物美价廉的商品、靠安全高效的航运、靠公平守信的交易。”
“就像云州铁路收服土司那样?”冯盎若有所悟。
“正是。”李易微笑,“钢轨铺到哪里,大唐的治理就延伸到哪里;商船开到何处,大唐的文明就传播到何处。这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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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末,镇海城瞭望塔。
这座三十丈高的钢架瞭望塔是港区最先建成的建筑。
李易沿着旋转钢梯登上塔顶平台,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
从这里俯瞰,整个建设中的镇海城尽收眼底:东侧深水港内,三艘蒸汽起重船正在吊装码头钢梁,溅起的水花在夕阳下泛着金光;西侧滩涂上,预制混凝土板铺成的道路已初具雏形,像灰色棋盘般向远方延伸;北侧山坡上,第一批匠户居住区的红砖墙已砌到一人高,炊烟正从临时灶台袅袅升起。
更远处,南海在暮色中呈现出深沉的靛蓝色。
定远、镇远、靖远三舰锚泊在外港,舰上的乙炔探照灯已提前点亮,光柱刺破渐浓的暮色,在海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带。
墨衡顺着楼梯爬上来,手里拿着刚收到的电报:“太孙,长安急报。”
李易接过电报纸。这是格物院第三代电报机打出的字条,字体清晰工整:
“天授十四年四月初三酉时三刻发。陛下旨:南洋镇海城规划朕已阅,甚善。准增设南洋总督府,授冯盎总督衔,秩从二品。另,铁脊山钢厂奏报,四号高炉今日点火成功,预计年产钢可达五十万吨。苏定方密报,齐王党羽残余在江南串联,意图破坏铁路桥,已着锦衣卫秘捕。朝堂安,勿念。盼孙早日凯旋。”
李易看着这行字,眼眶微热。
在这个时空,李世民不仅是雄才大略的帝王,更是一个真心疼爱孙儿的祖父。
这位老人用他全部的政治智慧和权威,为李易的新政扫平障碍,甚至不惜与关陇世家、朝中旧臣正面冲突。
“太孙。”墨衡轻声道,“陛下对您,真是恩重如山。”
“我知道。”李易将电报小心折好,收入怀中,“所以我们必须成功。不仅是为大唐,也是为不辜负这份信任。”
夜幕完全降临。
港区工地上,数十盏乙炔灯次第点亮,将整个建设现场照得亮如白昼。
蒸汽机的轰鸣声、钢梁碰撞的铿锵声、工匠的号子声,交织成这个时代最动人的乐章。
李极望向北方。
千里之外的长安城,此刻应该已是万家灯火。
太极宫两仪殿里,李世民或许正站在那幅巨大的《大唐疆域全图》前,用朱笔在南海上轻轻一点。
这一点,将改变整个世界的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