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炉顶三根直径一尺的无缝钢管下降,管口喷出高压热风——这是格物院攻克了无缝钢管轧制技术后,才得以实现的顶吹转炉工艺。
高压热风与铁水中的碳、硅、磷等杂质剧烈反应,火焰从炉口喷出三丈高,映得所有人面庞赤红。
“加铬铁矿!”李易再令。
吊篮将预处理过的铬铁矿粉投入炉中。
这是铁脊山特有的伴生矿,此前一直被当作废料丢弃。
直到墨衡带人反复试验,才发现铬元素掺入钢中,可大幅提升硬度、耐腐蚀性。
四号高炉要试产的,正是大唐第一炉铬合金钢。
全场寂静,只有火焰呼啸、蒸汽轰鸣、齿轮咬合的声音。
数万人屏息凝神,注视着那喷吐烈焰的钢铁巨兽。
一个时辰后,炉长周世清亲自摇动出钢口的转轮。
炽白耀眼的钢水如天河倾泻,流入预先备好的钢水包。
那钢水不同于寻常的亮黄色,而是泛着淡淡的青蓝色光泽——铬元素的特征显色。
钢水包被天车吊往轧钢车间。
在那里,它们将被轧制成三种规格的钢材:厚三寸的装甲钢板,用于建造暴雨级浅水重炮艇;工字钢与槽钢,用于镇海城的灯塔基座;以及直径七十六毫米的无缝钢管,那是速射炮的炮管毛坯。
“成了。”墨衡长舒一口气,额头上全是汗珠,“铬含量约百分之三,完全达到预期。”
李世民走到刚轧制出的钢板前。
钢板尚未完全冷却,表面泛着金属特有的暗蓝色光泽。
他伸手轻触——烫,但那种坚实的质感,是任何冷兵器时代的材料无法比拟的。
“这一炉,能出多少钢?”皇帝问。
“回陛下,四号高炉容积是前三座的总和。”李易答道,“采用顶吹转炉工艺,冶炼时间缩短四成,日产量可达六百吨。年产二十万吨以上,足够建造三百艘暴雨级炮艇,或铺设两千里重载铁路。”
“二十万吨……”李世民喃喃重复。
他记得贞观初年,大唐全国铁产量不过五千吨。
短短几十年,翻了四十倍。
远处传来汽笛长鸣。
一列专车驶入站台,车头悬挂赤底金龙旗——这是南洋总督冯盎的专列。
冯盎风尘仆仆下车,来不及寒暄便急报:“殿下,南洋急讯!佛郎机远东舰队已从果阿启航,规模确如佩德罗所言——五十艘三级战列舰,另有二十艘补给舰。前锋十艘已于三日前抵达锡兰,与我巡逻艇发生对峙。”
“他们终于忍不住了。”李易神色平静,“刘仁轨将军现在何处?”
“刘提督率镇远、靖远、定远、安远四舰,及新下水的六艘暴雨级炮艇,已前出至安达曼海布防。”冯盎呈上海图,“但敌众我寡,四艘铁甲舰虽强,却难以兼顾整个南洋航道。刘将军请求,至少再调十艘炮艇,并启用岸防炮台预案。”
李易看向刚出炉的钢板:“四号高炉今日投产,第一批钢材优先供给炮艇建造。传令广州、泉州、明州三大船坞,全线开工,日夜两班倒。三十艘暴雨级的材料,铁脊山二十日内交付。”
“二十日……”冯盎咋舌,“殿下,这比原计划提前了两个月!”
“那就把工期压到十五日。”李易语气斩钉截铁,“告诉各船坞总监,每提前一天完工,全体工匠加发三成工钱。延误者,总监革职查办。”
他又转向墨衡:“格物院即刻启动‘雷霆火’量产计划。用铬合金钢造炮管,苦味酸炸药装填量增加三成,射程至少要达到八里。三个月内,我要看到二百门岸防炮部署在南海各要害港口。”
“臣领命!”墨衡躬身。
李世民静静听着孙儿的调度,眼中欣慰与忧虑交织。
待众人领命而去,他才低声开口:“易儿,你可知这一战若开,便是大唐与整个泰西为敌?”
“孙儿知道。”李易转身面向皇爷爷,“但这一战迟早要来。佛郎机、拂菻、尼德兰……这些泰西国家靠着航海技术,百年间已殖民全球。南洋航线是他们东进的第一站,香料、茶叶、丝绸的利润,足以让他们铤而走险。”
“我们守得住吗?”
“现在能。”李易指向高炉,“四号高炉年产二十万吨钢,足够武装一支舰队。五年后,等五号、六号高炉建成,等云州铜矿全面开采,等镇海城成为南洋枢纽……届时就不是守,而是攻了。”
他展开一张世界地图——这是格物院根据历代海图、商旅见闻、乃至拂菻商人私售的资料,耗时三年绘制的坤舆全图。
大唐疆域用朱砂勾勒,从长安向四方辐射的铁路网如血脉延伸。
而南洋那片深蓝海域上,已标注出十七条主航道、四十三处港口、九大矿藏点。
“皇爷爷请看。”李易的手指划过马六甲海峡,“控制此峡,则控南洋。控南洋,则印度洋商路尽在掌中。再往西,波斯湾、红海、乃至拂菻国的君士坦丁堡……商船能到的地方,大唐的战舰就能到。”
“你要打到泰西去?”
“不一定是打。”李易摇头,“商队先行,战舰护航。用我们的丝绸、瓷器、茶叶,换他们的金银、良种、技术。他们若规规矩矩做生意,大唐欢迎。若想用炮舰打开我们的国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冷光:“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炮舰。”
李世民凝视地图良久,忽然笑了:“朕老了。这些事,该交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