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十四年五月初三,锡兰岛东北海域,阴云低垂。
南洋特混舰队旗舰“镇远号”铁甲舰的舰桥上,水师提督刘仁轨举着格物院新制的双筒望远镜,镜片里映出七十余艘佛郎机战列舰张满风帆的黑影。
那些三桅巨舰侧舷炮窗密密麻麻如蜂巢,船头雕刻的圣母像在浪涛间起伏,最前方那艘挂有佛郎机王室金狮旗的旗舰,排水量恐怕不下五千吨。
“提督,敌舰队已进入我主炮射程。”身旁的观测官声音紧绷,“对方打出旗语,要求我舰队一炷香内让出航道,否则‘以对待海盗之方式清除障碍’。”
刘仁轨放下望远镜,花白的胡须在海风中微颤。
年近六旬的老将经历过隋末乱世、贞观开疆,却从未在海上面对如此规模的敌舰集群。
但他摸了摸腰间那柄李世民亲赐的鎏金仪刀,想起离京前太孙李易在太极宫偏殿的叮嘱:
“刘公,佛郎机人以为靠风帆时代的舰船数量就能压倒蒸汽铁甲。他们不懂——工业国的战争,打的是钢产量、是标准化产能、是后勤补给线的长度。咱们四号高炉点了火,他们来多少,咱们就沉多少。”
“回旗语。”刘仁轨声音沉稳,“大唐南洋总督府已于天授十四年三月公告寰宇:南洋全域东至万里石塘皆属大唐领海。凡未持大唐海贸税务司签发的通商文牒、擅入领海者,视同海盗。一炷香内不降帆下锚者,击沉。”
旗语兵飞快打起赤底金龙信号旗。
几乎同时,佛郎机旗舰爆发出一阵哄笑——通过望远镜能看见那些蓄着大胡子的军官对着唐军旗帜指指点点,有人甚至举起酒杯隔海遥敬。
“他们在笑咱们只有十二艘铁甲舰。”副将低声道。
刘仁轨没接话,转头看向舰桥后方的电报室。
年轻的电报员正埋头抄录,忽然抬头高喊:“提督!长安急电,太孙殿下亲拟!”
电文纸被海风刮得哗啦响,刘仁轨接过,纸上只有十二个字:
“已试产铬合金钢。放手打,朕看着。”
落款处盖着李世民平日批阅奏章用的“贞观天子”私印,但“朕看着”三个字墨迹尤新,分明是李易代笔——这是皇权与太孙新政的彻底绑定。
刘仁轨深吸一口气,将电文纸仔细折好塞进怀中。
他走到传声筒前,声音通过黄铜管道传遍全舰:
“各舰听令:保持梯形阵列,航速八节,主炮装填苦味酸爆破弹。雷击艇分队前出至敌舰队左翼三海里待命。今日这一仗,不为开疆,不为掠财,只为告诉泰西诸国——工业时代的海权规矩,该由产钢最多的那个来定。”
同一时辰,长安城太极宫两仪殿。
李易站在一副占满整面墙壁的坤舆全图前,图上从渤海到锡兰的海域已被朱砂笔画满航线标记。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格物院用首炉铬合金钢车削的轴承滚珠,钢珠在掌心泛着独特的青蓝色光泽。
“殿下,铁脊山急报。”苏定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门口,双手呈上密封铜管,“四号高炉第二炉钢已出炉,铬含量稳定在百分之一点二,抗拉强度达旧式熟铁五倍。墨衡监正请示:首批三十艘暴雨级炮艇的龙骨是用传统柞木,还是全用铬钢?”
“全用钢。”李易头也不回,“蒸汽弯板机不是已经调试好了么?告诉墨衡,我要的是标准化——每艘炮艇的每一块钢板、每一根铆钉,都必须能在任意船坞互换装配。三个月后,南洋要出现一支佛郎机人完全无法理解的舰队。”
苏定方领命欲退,李易忽然转身:“世家那边怎么样了?”
“按殿下三步走之策,第一步已收网。”苏定方眼中闪过寒光,“三省六部那二十七名世家官员,在刑部大牢里互相攀咬,现已供出五姓七望十三年来贪墨铁路拨款、私售官营矿场开采权、勾结吐蕃残余势力截杀商队等大小罪状一百七十四项。百骑司昨夜已抄了太原王氏在长安的七处别院,起出佛郎机燧发枪三百杆、私铸银锭五万两、与拂菻商人的密信十一封。”
李易点点头,走到御案前展开一卷空白诏书。
他提起李世民御用的紫毫笔,却悬腕停住了。
“殿下?”苏定方疑惑。
“我在想……”李易笔尖轻触宣纸,墨迹缓缓晕开,“既然要破旧立新,就不该再用旧式的罪名。贪墨、结党、谋逆——这些罪名历朝历代都有,杀一批世家,几十年后又会冒出新的门阀。”
他落笔写下标题:《大唐工业振兴特别法案》。
“从今日起,阻碍铁路铺设、破坏钢厂生产、私藏禁运技术、垄断民生物资……凡延缓工业化进程者,皆以‘危害大唐工业安全罪’论处。此罪不分士庶,不看出身,涉案银钱超千两者,主犯斩立决,家产充公用于官办学堂;超万两者,夷三族,族中十六岁以上男丁发配吕宋矿场,女眷及幼童迁入官办纺织厂做工自养。”
苏定方倒吸一口凉气:“殿下,这比谋逆罪还重……”
“因为这就是新时代的谋逆。”李易吹干墨迹,取出太孙金印重重盖下,“工业国与农业国的战争,本质上是一个文明对另一个文明的替代。世家垄断土地、人力、知识,就是在维系那个注定要被淘汰的农业文明。他们不是在反对我李易,是在反对蒸汽机、反对铁路、反对电报——是在把大唐往回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