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臻再打电话给栗言。
栗言任性拒接。
年至不惑的唐臻同志站在天台,香烟一根接着一根,惆怅地问自己的班长,是不是真的没办法了。
柏书弈默默地调整了位置,躲开烟径,笑容得体地给出一些漂亮但没用的回复。
站在他的角度,当然会把唐臻放在过错方。
可回到他的立场,他不能指责任何人;因为他在局外。
摁掉最后一根香烟,唐臻退开几步,从风衣的兜里摸出清新剂。
喷完后,他还是一脸颓丧:“栗言说的同学,是你吧?”
柏书弈说,是的吧。
“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唐臻喃喃自语,“这年还得过呢。”
…
二〇一四,初雪落在新年的第一天。
随着生日祝福一同发来的,是柏书弈通风报信的短讯。
【唐老师说,他现在要开车往你们那里去,问我家在哪里,把我一同捎来。】
【说如果带上我的话,他被拒之门外的概率会大大下降。】
【‘聊天记录’】
【怎么办啊姐姐,老师说得好诚恳,我都不好意思糊弄了。】
栗言趴在床上,点开聊天记录。
记录里的唐臻像是找准了柏书弈这个突破口,把好赖话都说尽。
柏书弈刚在这头说,‘还是不麻烦老师了吧’。
唐臻立马回,‘不麻烦不麻烦,就当是帮老师一个小忙’。
【搞什么啊,】栗言无语,【他这是想把你当荆条,要来负荆请罪吗?】
栗言:【你还不如直接不回,装没醒呢。】
柏书弈:【(╥_╥)】
他斟酌着回复道:【我其实觉得,唐老师真的尽力了。】
栗言发过去一串问号:【这就倒戈了?】
柏书弈回以一只垂头丧气的小狗。
【有点骨气吧小啵!】
【我刚刚还摁掉了唐老师的电话……】
【怕什么,我都摁掉几十次了。】
【姐姐,我是不是乌纱帽要没了。(╥_╥)】
栗言这才想到,唐臻和柏书弈之间还有师生这一层关系。
那么被夹在他们中间的柏书弈,真的是尴尬又难办。
她觉得唐臻有点过分了。这完全不符合他的教龄和年级,行为冒犯,几乎是到了会让别人生厌的程度。
柏书弈不计较,大概真的只是因为他性子好。
又或者是顾及他们的面子,不好意思计较。
【你答应吧。】她于是回复,【把压力给到我这里。烂人我来当。】
半分钟后,栗佳倩敲响了她的房门。
“小寿星,十五岁生日快乐呀。”她说,“这里有一个唐臻的电话,你接还是不接?”
“有什么区别吗?”栗言套了件外套,对镜梳着头,“他都把我同学绑过来了。”
栗佳倩失笑:“好好好。先下来吃早饭吧。”
栗言应声,踩着拖鞋,转头去卫生间洗漱。
在她对着镜子练习爱答不理的高冷表情时,房间里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是柏书弈。
她接起,果不其然先听见唐臻的声音。
唐老师难得赔着笑:“栗栗,你今天生日,快快乐乐的,就不要生爸爸的气了嘛。”
“你把柏书弈绑架了吗?”栗言走下楼梯,坐到餐桌前,牛头不对马嘴,“你应该找他父母要钱,我又没钱。”
她听见柏书弈混在背景音里的一声“姐姐”,听起来还有点儿着急。
“没有没有,友好合作。”唐臻笑说。
栗言把手机平放在桌上,没大没小地喊了声:“唐臻。”
唐臻没脾气:“哎。”
“以后还冷战吗?”
唐臻:“不了不了。”
“我是小孩,偶尔任性合情合理。你都这么大了,不可以老是任性,晓得嘛?”
唐臻忙不迭:“对对对。”
栗言突然问:“怎么开车还打电话啊?”
“小柏拿着呢。我眼睛又没瞟过去,手也紧抓方向盘,没事儿。”
唐臻自顾自往下说:“我现在在往公寓那边走,坪周路人少,我走坪周路算了。”
“那里可不好开,大货车特别多。我每次都尽量避开的。”栗佳倩插话,“你以前开过那段路没有?”
“总要有第一次。”唐臻漫不经心地说。
在脑子里过了遍地图,栗言忽然问栗佳倩:“是不是快到了?”
“导航说两公里,”电话里的唐臻抢着回她,“那就是十几分钟……”
与他话音一同落下的,是一道尖锐又刺耳的急刹。
像锋利的铁器扯上硬物,在脑海里划出一道又一道血淋淋的深痕。
极促又极尽嘶哑,让人头皮发麻。
“怎么了?”栗佳倩站在一旁,听不清楚,只奇怪地问道,“信号不好吗?”
栗言如梦初醒,慢半拍似的拿起手机,放回耳边。
却只剩无尽的忙音。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栗言依然走不出那个清晨。
即使是许多年以后,她再回想起那天,想起柏书弈在电话里的那声“姐姐”,想起自己与唐臻之间的冷战。
说到底,冷战就是一场关于“谁更幼稚”的比赛。
不幸的是,栗言总能略胜一筹——这次本也不该例外。
二〇一四年第一天的清晨,十五岁第一天的清晨。
明明一切都在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可厄运来时,谁也无法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