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作停顿,栗言抿了抿唇。
“好在最后康复得很顺利。”
栗言从兜里拿出一支棒棒糖,塞进嘴里。
围巾末端的流苏耷拉着,再随她踩雪的动作,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晃。
池一璇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当时……年纪还很小吧?”
“是啊,就一初中生。”栗言说,“现在回想起来,好歹还是把自己摘去了局外,但当时真的……完全接受不了。”
意识恍惚到极致,眼前见到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怪异。
明明上一秒还抱膝坐在病房的角落,下一秒睁眼,身前却是黑压压的人海。
来参加追悼会的人都撑着黑伞,谁报出谁的名字,全听不见;雨点打在身上,没有感觉。
陵园里,每座墓碑都只剩一个名字,矮矮的,好像小山。
有时起风了,看上去就成了一个个沉寂的灵魂。
“别人在我耳边说话,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话都塞进脑子,但完全没有精力去理解和感受。”
“看书的时候对着同一页就是一整天,考试的时候题读不进去。饭照常吃、觉照常睡,努力把一切维持得和从前一样……”
她顿了顿,忽然叹出一口气。
再开口时,语气嘲弄:“但怎么可能一样呢。”
那段时间里,她饭吃得应付,午餐后开始反胃,翘课躲去天台。
莫名其妙会开始掉眼泪,哭到眼睛发胀,在空教室里一待就是一下午,不记得时间。
也开始失眠。躺在床上,却向黑暗瞪大眼睛,无法闭上。
直到实在劳累,疲惫不堪的身体会强制她打个瞌睡;可常常又在梦中哭醒,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泪水咸湿,将枕巾沾得湿透,足以把她淹没。
有时候走在路上,忽然就泪流满面;她自己意识不到,直至他人提醒。
栗言往下说着:“按照当时的状态,也没参加中考,直接签了直升协议,去了个保底的学校。”她深吸一口气,“不是什么好学校,但好在,遇上的大部分人都很好。”
“哎,”池一璇忽然打断,“你就是在高中碰上许嘉宁的吧?”
“对。”栗言这才扬起一个笑,点了点头。
许嘉宁是她高中时的心理老师,也是那段时间里帮助她最多的人。
而现在,栗言与许嘉宁还有另一层关系——栗言的导师许见君,是许嘉宁的母亲。
又或者说,栗言能摸上心理学这艘贼船,许嘉宁没少忽悠。
五年前,栗言初来b大,因为实在漂亮,造成过小小轰动。
但这所顶尖学府里高手如云,各类二代云集,个个眼高于顶;对阶级背景平平无奇的栗言,他们本身就有些瞧不上。
再往下一扒学籍,发现她只毕业于一所名不见经传的普高,a市七中。
他们便认定她空有其表。
一学期下来,别人只说社科学院里出了个狐狸眼美女,性格孤僻,独来独往,没什么朋友。
不管是各类邀约或告白,她直接拒绝,却也不说重话,只眼神里隐约浮现一个“滚”字,但凡会看眼色的,planb都夭折在摇篮里。
直至学期末时汇总排名,“栗言”这个名字才在社科学院里变得响亮。
而渐渐地,他们又发现,栗言与学院里的某位大牛,貌似还颇有渊源。
甚至这位大牛——也就是许见君教授——在栗言还是本科生阶段时就把她拉进自己的项目组,交流指导。
羡煞旁人。
但栗言身边的人都知道,她获得许见君的青睐,除去自身优秀,也得益于许嘉宁的牵线搭桥。
“真好啊,这个运气。”池一璇说,“都说主角坠崖,必捡秘籍;主角低谷,必遇高人——栗栗你瞧啊,你去了七中,不就遇上许嘉宁了吗?这不就约等于遇上许见君?”
栗言皱起眉,佯怒道:“纠正一下,虽然有运气成分,我还是非常努力的好吗。”
“那当然,我们栗栗是一个努力的天才。”池一璇一边笑着,整个人挂到栗言身上去,树懒似的,“但也让我蹭一蹭好运嘛。”
“开心的人才交好运。”栗言说,“所以啊,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自己变得开心。和你爸也好好沟通,在意的地方、难受的地方,都要说清楚。至少你们和我不一样。”
可说完,栗言竟还是不自觉地回头,看了眼医院。
却仿佛又撞进那场噩梦。
八年前的a市,雪势远不如此刻的b市大。
但天仍然阴沉,乌云翻墨。
苍白的光影、浓重的消毒水气味,弥漫在每个角落;洁白墙面上,红色的灯光正在闪烁。
手术室的门层层关闭,阻隔一道生死。
办公室里医护人员交接班。
十五岁的栗言靠在墙边,瓷砖冰冷。她能把所有感知到的声音与图像都仓促地印在脑海,没有余力解析。
“去看看另一位,说是已经稳定下来了。”
“这体征和数据差距……不应该副驾致死率更高吗?”一个人疑惑地喃喃,“怎么死的不是他?”
“你有毛病啊?”
那人立刻反应过来,连连道歉:“呃,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护士长轻咳一声:“做事做事,”默了好半晌,她又仔细叮嘱,“都管好你们的嘴巴,别乱说话。……”……
“——栗言!”
这一声叫唤,像石子正中枝头。
过往阴霾顿如集聚的鸟雀,随这一击,呼啦啦散开。
“发什么呆呢!”池一璇拍拍她的肩膀,笑说,“车到了!走啦。”
栗言立刻从恍惚中抽离出来。
她猛然抬起头,才见候车区的前端,一辆轿车稳稳停下。
双跳灯的光亮朦胧不清,与雪子一齐浸在雾里。
池一璇瞥了眼车牌:“这辆!”
栗言点点头。
她有些晕乎地往车边走去,却在开门的前一刻缩回了手,再回过头,迟疑地开口:“拼车?”
“附近的车太少啦!我就两个选项都点上了。要是不拼,还得再等一轮。”池一璇压低声音,“原来你介意啊?你要是介意的话,我们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