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
许嘉宁没抓紧回,只是熄灭了手机屏幕,向椅背仰去。
外头阳光正盛,光亮刺眼,让她想起约六年前——也就是栗言高二那年——a市的某个黄昏。
心理咨询室里,女生把自己裹在宽厚的白色校服里,整个人陷进沙发。
许嘉宁靠在窗台边,把玻璃杯放回桌上。
她说:“给我讲讲呗。”
“我在森林里迷路了。然后,有一颗星星,”栗言轻声重复,“我遇见了一颗星星——在我的森林。”
“其实,他一直都在这里,甚至是森林还未构建以前,他就存在了。……”……
那段时间里,许嘉宁用映射的方式,教栗言将往事复盘。
再把她一点一点拉离泥潭。
当时的许嘉宁刚从大学毕业,还有一腔热血,心怀着“学有所用”的热忱。
她自己的高中时代并不愉快,压力过大时几近崩溃;好在她有一个擅长心理疏导的母亲。
在自己脱离压力苦海、得以喘息时,许嘉宁也逐渐意识到,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够拥有这样的机会,去有效调整自己的情绪状态。
在说到“去看心理医生”时,大多数人会有本能的抵触,也无法正视自己的心理问题;普通人如此,更别说普通学生。而她也无法想象,如果当时没有母亲的疏导,任由自己在压力之中得过且过,最后会变成什么模样。
所以当她看到七中的招聘邀请,许嘉宁欣然接受。
可她还是高估了寻常中学生对心理咨询的接受度和信任度;而校方对她的热烈欢迎,仿佛也只是在走一个形式化的过程,等她在各年级做完有关心理咨询的讲座后,也就慢慢消散了。
心理咨询室在教务处楼上,基本无人问津。
除了逃课成性的栗言同学。
二人刚认识时,许嘉宁也就二十岁出头,年纪不比栗言大多少。
一回生二回熟,友谊建立得很快。
直至今日,许嘉宁仍会记起第一次见到栗言时的场景。
那是二〇一六年的年初,冬末。
a市七中的大礼堂里,典礼还有一刻钟开幕,台下学生稀稀落落。
作为新聘请的心理老师,许嘉宁初来乍到,只站在队伍最后。
她听教导主任正喊着一个名字,但听不确切。
“半小时前就说在路上了……”
“都怪你!明知道今天有电视台的人要过来,还任着栗栗瞎闹!”
“……”
许嘉宁微微侧目,瞥了眼两位嘟囔的学生。
女生有一双水灵的圆眼,扎着双马尾,俏皮可爱,说话时还会不由自主地皱起鼻子,好像只气急败坏的兔子。
男生个头极高,剃了板寸,整个人懒洋洋的,眉骨上结了细碎的痂,一看就不好惹。
许嘉宁在后来知道,这个双马尾女生叫徐吟吟,板寸刺头叫江铭。
都是栗言的朋友。
而江铭本在和徐吟吟拌嘴,一晃神又好似突然瞧见了熟人,吹起一个响亮的口哨:“哟,小少爷。”
许嘉宁的目光也随着这二人挪过去。
这是她第一次见这个‘小少爷’。
说来惭愧,栗言狐朋狗友那么多,许嘉宁大多都能对上号,可唯独这个‘小少爷’,许嘉宁至今也不知他姓甚名谁;当时她还借来点名册,往附近几届都翻了翻,也没找着人。
栗言没主动说,许嘉宁也懒得多问。
礼堂里,江铭吹了一个口哨,那‘小少爷’也就款步走来。
他唇红齿白,却沉着眸子不说话;高高瘦瘦的,没穿校服,只裹了件白色的羽绒服。
许嘉宁做贼似的瞄了眼底下logo,是个大名牌,贵得很。
七中也不乏家境好但成绩不行的学生,不穿校服在这里十分常见。
所以许嘉宁压根儿没想过这人是外校的学生。
她在讲座上、课堂里都没见过他,也从没在优秀学生的合照里瞧过他,所以许嘉宁自然而然地以为,这个‘小少爷’也是那种不上课的、行踪神秘的富二代。
但既然和栗言是朋友,那总该也有可取之处。
许嘉宁当时也就刚毕业,没什么师德,还会在心里指责学生的不是,挑挑拣拣。
她毛估估,这位‘小少爷’的可取之处应该是家里有钱,还有外形优越……吧?
“你来干什么?”
可当‘小少爷’走近的时候,许吟吟白了他一眼,语气不善,显然没太待见他。
‘小少爷’也不生气,只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创可贴,递过来:“麻烦你们,待会儿把这个拿给她。”
挺有礼貌的,可惜徐吟吟满脸都写着“不吃你这一套”。
最后还是江铭看不下去,一把把盒子兜来:“谢了。”
“假惺惺。”徐吟吟没好气,又瞪一眼队友,“没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