递完创可贴,男生便不再说什么,提步要走。
江铭一把将他拉住:“这就走了?”他晃了晃手里的盒子,笑起来,“别呀,我们也不是爱邀功的人。”
许嘉宁没看明白这三人的爱恨情仇,又忽然听见人群后方忽响起一阵骚动。
她混在闹哄哄的学生堆里,亦步亦趋,与他们一齐贴向礼堂窗边。
礼堂下,一抹黑色的人影,穿梭于人群。
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长发乌黑,脸庞白皙。
跑动时灵巧得像一只小鹿,还带着清晨朦胧的雾气。
教导主任率先站到楼梯口去,等女孩子从楼梯拐角冲出,立刻把人截住。
“栗言!”她拎起一件校服外套,“换上换上!”
栗言一愣,再顺从地笑起来,任教导主任折腾。
额边和眼角有几处擦伤,本不算严重,可落在女生干净透亮的皮肤上,忽而又变得显眼。
许嘉宁暗自编排出一场混架,心里浮现好些以叛逆著称的电影角色。
先前吵吵嚷嚷的三个学生也分别上前。
徐吟吟扯起一个牛皮筋,替栗言扎了一个高马尾;江铭则拉着那位男生,笑嘻嘻地凑近:“你家小少爷来看你了!”
江铭一边说着,再把那盒创可贴塞回‘小少爷’手中,权当物归原主。
栗言侧过身,明显有些惊喜,一双眼睛又大又有神,亮晶晶的:“你今天没有事情吗?”
‘小少爷’摇了摇头,扯开一个创可贴,仔细地贴到女生脸颊上。
他仰起头,语气也小心翼翼:“姐姐,疼不疼?”
许嘉宁看见,徐吟吟站在栗言身后,此时又翻起一个大大的白眼。
但栗言当然不知道。
她只是捋了捋身上的褶皱,站起来,大大方方地抱了‘小少爷’一下:“不疼。但我现在好紧张啊。”
男生红着耳朵,拍了拍她的背:“不要紧张。”他替女生整理没翻好的衣领,又没忍住,轻笑一下,小声说,“就当他们都是大白菜。”
许嘉宁注视着女生走上颁奖台,再看校长笑眯眯地把一叠奖状堆到她怀里。
队列重新排整齐,许嘉宁听见江铭和徐吟吟打趣:“你这马尾扎的,看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你不懂了吧,”徐吟吟笑得神气,“好学生专用高马尾。”
那个被叫作‘小少爷’的男生也站在队伍里,盯着台上的女孩,目光灼灼。
颁奖台上,主持人问过一轮,视线落在栗言面庞上,逡巡于那一小片创可贴。
“啊呀,脸上怎么搞的呀?”主持人微有怔忡,语气十分心疼。
“方塘巷——就郊区后头那个巷子,”女生笑容不减,谎话扯得面不改色,“骑车不小心,摔的。”
许嘉宁盯着台上的栗言,耳边都是别人讨论她的声音。
从不太愉快的家境,到出众的外形,到学习成绩,最后是性格问题。
许嘉宁在这些讨论声中,勾勒出一个叛逆又张扬的少女形象。
在昏暗的弄堂口打浑架,被教导主任用校服裹起来、挟持着去参加市里的考试。
然后拿第一,连带着七中也风光一把。
成绩是真的好,好到在市里闻名,好到在七中这个普高里格格不入、省重点要来挖人。
所以即便她逃课打架样样沾,年级组也要把她供成宝。
但打起架是真的疯,有一股不要命的狠劲。
和技校生打,和体育生也打,打到对方服气。
许嘉宁意识到,这大概不是一个善茬。
所以在某日放课后,许嘉宁偶然路过操场、碰上栗言时,她是有点紧张的。
她看见栗言手上拿着器材室的钥匙,嘴里叼一支烟,吞云吐雾。
一边抽还一边咳嗽,可咳嗽了还要吸。
看得许嘉宁热血沸腾,撬了器材室的锁,进去和她科普吸烟的危害。
栗言声音沉闷,眼神迷离,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她只是说:“可我难受。我不知道爸爸喜欢什么,只记得他爱抽烟。”
许嘉宁帮她熄灭烟,看着女孩眼里蓄起眼泪。
那是她们第一次接触,也算是交了朋友。
两个人絮絮叨叨聊了很多,说自己的故事,偶尔也夹杂别人的故事,靠坐在器材室的软垫上,一直待到夜凉如水。
她把人送到校门口,见到一位同样憔悴又焦急的母亲。
母女俩长得很像,都在人群里漂亮得惹眼。
栗言三步并两步地冲进母亲怀抱,甜甜地叫了一声“妈妈”。
栗佳倩抱着她,好像八百辈子没见女儿这么亲密一样,诧异又受宠若惊。
而等栗言回头对着她说“许老师再见”,许嘉宁忽然感觉到一些为人师的欣慰。
她觉得自己在这里无所事事这么久,终于做了一件对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