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震惊是假的。
但此时此刻,栗言的社交礼仪告诉她,越是这种时候,就越不能喜形于色。
是故,即使千惊讶万诧异,她也只是故作镇定地笑笑,抬眼瞥了下面前的人——却仍不经意对上了他的视线,再在这份愈发炽热的眼神里节节败退。
其实是有预告的,比如略带沙哑的声音,绷带下隐隐有些明显的喉结。
但是……
栗言这才想到之前卓灵雨急着递出自己校园卡的举动。
原来,当时是想给她看性别那栏……吗?
栗言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调整完情绪,对上卓灵雨直勾勾的眼神。
可她猛然发现,卓灵雨的眼神里全无纠结或惊慌;就好像随着除下绷带的行为,他心里的石头就已落地。
他在逼着自己走出伪装,却根本不在乎别人对这份真相的态度。
栗言有些佩服这种坦然的心态——在这样的情景下,略有些局促的人反倒成了她自己。
“很惊讶吗?”卓灵雨拉着她的袖子,语气还捎上些骄傲,“那……看来我还挺成功的?”
栗言点点头,直言道:“确实很漂亮。”
她不太分得清femboy、倒错症或跨性别者的区别,也不知道眼前的卓灵雨属于哪一种。
但还不等她发问,卓灵雨就自顾自地往下说,给出了答案。
“不是哦,都不是。”他从容地伸手,拉着栗言走进超市的酱料区,“我只是想尝试裙子而已。”
“他们说我不像个男生,在我床上倒水,再把我的书包藏到垃圾房。年级集会前,把我的夏季校裤剪成裙子,说我更适合这个——那我就试一试咯?”
“他们瞧不起的究竟是我,还是女性气质?我不知道,但不要紧;我只知道,既然他们自认身处于鄙视链中,那也要做好被别人鄙视的准备啊。我会让他们……”
栗言却将他话打断:“他们?”
“室友。”
卓灵雨扭了扭脖子,答得漫不经心。
“这不是校园霸凌吗?没有老师管吗?”
“他们会管这些?”卓灵雨扯了扯嘴角,扬起一个讽刺的笑容,“他们大概只在意成绩和升学率。我最开始想举报,没有用,他们反而变本加厉;后来我的诉求只是换一个寝室,但……”
卓灵雨没有说下去,但栗言明白他的后文。
她只是有些懊恼地想,这所附属中学好歹也是名校,怎么会出这种差错?
但看着眼前人倾诉时的模样,栗言却不自觉地站开几步。
虽然被带入了情绪,但这份交谈之中的怪异感却依旧存在——她隐约觉得,卓灵雨此时的语气熟稔得离奇,神情更是恰到好处。
就仿佛这并非倾诉,仅是一份排练多次的表演。
思及此处,栗言眼皮一跳,立刻正了神色。
“为什么会想到对我说这些?”她试探地问道,“我们今天不过第一次见面。况且,你都不知道我到底……”
卓灵雨却摇了摇头,截住她的话:“你是今天唯一一个对我表现出善意的人。所以我想对你说这些,寻求帮助。仅此而已。”
“寻求帮助?”栗言扬眉,语气仍有困惑,“我能提供什么帮助?”
卓灵雨笑了笑:“仅仅只是倾听,就是很大的帮助了。”
他们站在货架旁,周边有推着购物车的陌生人经过。
卓灵雨双手撑在膝盖上,假发未脱,还垂在胸前。男生女相自然好看;凤眼上挑,向上看的时候显出一份小心翼翼的乖巧。
触及他的视线、又见那副无比真诚的神情,栗言忽而对自己的怀疑感到有些抱歉。
“那、那你继续说吧。”她心虚地挪开眼,埋头开始挑选酱料。
可卓灵雨并不追究她的不自在。
他只是托着腮靠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盯着栗言,沉吟片刻,却又叹出口气:“算了,我好像打扰到你买东西了。”
栗言摆了摆手:“不会不会。”
可这话音才刚落,手机便打脸似的响起“叮咚”的提示铃声。
她点开页面,见柏书弈发来一个标注了楼层的位置信息。
卓灵雨朝栗言努努嘴巴:“我就说嘛。”
像是被这条信息拉回现实,栗言猛然想到自己还有任务在身,应当速战速决。
她对卓灵雨歉意地笑笑,调出许嘉宁的清单,视线落回货架。
利索地挑完最后一份酱料,她再把购物车里的东西都拍了照,发给许嘉宁过目;得到认可后,推着车去收银台结账。
服务员很快刷完所有商品。
期间卓灵雨没再说话,只像小尾巴一样跟着她。
直到栗言要拿出手机付钱,卓灵雨才眨眨眼睛,也跟着亮出手机屏幕,轻声询问:“留个联系方式好吗?姐姐,我不想和你失联。”
栗言匆忙点头,向电子设备提交完付款码,又打开摄像头去扫卓灵雨的好友申请码。
她觉得这次和卓灵雨的交谈虎头蛇尾,缺了太多关键的节点,比如他的真实态度,又比如能尝试的解决方式;可慌乱之下,又实在想不出太多解答。
他的用意是什么,总不至于真如他所言,仅仅只是倾诉吧?
……但其实,她也说不准。
好在眼下已经有了联系方式,而卓灵雨也明显保持积极态度。只要这些倾诉行为还能保持下去,栗言觉得自己还是有能力做些什么的。
两个人坐着扶梯向下。
遥遥望见在大门口等待的柏书弈,卓灵雨停下脚步,对栗言指明一个方向:“我在那边打了车。”
他挥起手,“那么姐姐,先再见了哦?”
可栗言还是下意识地拉住他,出声提议:“顺路。我陪你一起?”
卓灵雨笑着说:“好。”
即使已经知晓他是男生,也依旧担心他会遭遇先前那类人,以及那些明目张胆的迫害。
而这些潜意识大抵要来自社会新闻,或者普适大数据。
栗言猛然想到卓灵雨说的“鄙视链”,以及所谓“女性气质”。
在一些条件下,比起单纯的服饰,女装更是一种符号;它仅仅只是存在,也会让人受到困扰——而这种“困扰”,毋庸置疑,这是这个社会对女性气质投射的恶意。
对于这类命题,她时常不知道该作何解。隐约有很多凿凿言辞,可话到嘴边,却又成了一声轻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