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正常人,我是当事人。”栗言向她摊开手,语气半开玩笑,眼神却坚定,“现在截图,截完全发我。”
许嘉宁认命:“行,行。”她一手比着‘ok’,说完便当着栗言的面照做。
但许嘉宁说得也不错;这些文章里大段地引用心理词典的原文,比起单纯的记叙,更像一份调研报告。
大概没人会被这些乏味的专有名词吸引,更不会在面对报告的时候,从内心深处感到震撼。
除了栗言。
l是栗,t是唐,b是柏;森林报告,她的森林。
当局者迷——这是高中时期,许嘉宁用她的方法带栗言重新认识事件全貌,以及一些不愿意承认的存在。
“报告”里的理论涵盖许多内容,是她这五年在心理学上深造时都会涉及的知识;但阅读理论时脑海里浮现的故事,却都是当年的事情。
这几篇报告好像一把透明的钥匙,而这把钥匙对应一扇斑驳的门。
门外是她现在所处的世界,她是b大研一的学生,朋友众多,前程似锦,有着清晰可见且明媚的未来。
可门内,她还陷在一片由暴雨、细雪和长夜共同构建的森林里,竖起周身的刺,把谎言当作武器,久久地沉溺在失落中。
栗言这才发现,原来这两个身份之间,仅仅只有一扇门的距离。
更何况眼下境遇,许嘉宁,以及此时站在客厅、与她们一墙之隔的柏书弈——
在当时的事里,各自扮演见证人和当事者的身份。
这让栗言没办法不恍惚。
仿佛瞬息之间,又回到五六年前。
车祸是一颗芥蒂,却逐渐演化为一粒种子,由日复一日的自我欺骗灌溉,成为一片阴郁的森林。
她不断地对自己说,那场冷战不怪她,那场车祸更不能怪罪到柏书弈头上。
可事实上。
二〇一四年一月一日,她靠上手术室外冰冷的墙面。
大脑在放空,思绪被头顶苍白阴冷的光灼伤。
她无差别地接收所有信息,争吵、谩骂、哀求。
但这些都不属于她。
医生严肃地交代事项,家属忙不迭接过病情报告。
老人在拐角处跌倒,年轻的护士赶紧去搀扶。
这些也都与她无关。
——“去看看另一位,说是已经稳定下来了。”
——“这体征和数据差距……不应该副驾致死率更高吗?怎么死的不是……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靠在墙角的少女猛然抬起头,脸色苍白,眼神空洞。
这眼神看得护士长心里一阵发怵。
护士长回头斥责:“做事做事。管好你们的嘴巴。”
但这份补救无济于事。
‘为什么死的不是他?’
栗言学着那名口无遮拦的年轻男护士,在心里不断喃喃,不断重复。
等往后脱离压抑情绪,她当然明白,这个问题真是又愚蠢又卑劣。
可是,像西西弗斯推着巨石爬上山顶,栗言一遍一遍强迫自己忘掉那句话,却又回到原点。
她用淤血的拳头,搭配一缕尼古丁,以为这样可以麻痹神经。
再把仅剩不多的爱意都送给柏书弈,欺骗自己,也欺骗他。
‘只要我足够喜欢他,就不可能再有那种想法了。’
栗言是这么认为的。
那时的柏书弈远比她要坚强。
少年人的身躯总在不经意间就长开,等栗言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变得稳重又可靠了。
身姿挺拔,容貌清俊,气质澄澈而干净。
一双眸子漆黑明亮,闪耀如星,一如从前。
她知道他喜欢自己。
她也应该是喜欢他的。
这种情愫很陌生,但栗言并不觉得排斥。
‘只要我足够喜欢他’——
可最后,栗言还是搞砸了。
那日晴雨,他们在游乐园中排队等待。
队伍里人多而杂乱,充斥着各种气息,浓郁的碳烤香味,或者刺鼻难闻的烟草味。
许多种气息交错,蔓延成一张无形又稠湿的网,覆盖在柏书弈的口鼻上。
他神色一顿,脸色逐渐变得难看。
只消一眼,栗言立刻反应过来。
她双肩包里也有哮喘气雾剂。
栗言立刻把包背到胸前,拉开拉链,往背包里探去。
气雾剂放在固定位置,金属的外壳质地光滑,她几乎是一伸手就摸到了。
可就是那一瞬间。
触到冰冷的金属外壳的那个瞬间。
她想到了一片同样冰冷的瓷砖表面。
而一刹那,护士随意的问句又回到了栗言耳边。
‘为什么死的不是他?’
‘为什么……’
西西弗斯的巨石又一次滚落山脚。
回过神,栗言已经拿起气雾剂,熟练地开始操作。
不论是严重着急的神情,或是如释重负的叹息、那抹关切的微笑。都是熟练的。
一切如常。
眼前的少年面有薄红,乖巧地垂着眼,为自己的突发状况向她道歉。
栗言摇头说,没事。
一切如常。只要她将那几个字忘怀,就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也是从那一刻开始,她才明白。
原来自始至终出问题的人——
都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