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以为你喝完药酒醒了呢,怎么说话还是怪里吧唧的……”她喃喃,又瞄了眼柏书弈,压低声音,“这不是许嘉宁去不了,我代劳一下吗……被打进医院也不是小事儿吧。”
谁知柏书弈还真就没再说什么,含糊‘嗯’了声,问道:“哪家医院?”
“就附近那个。不远,我走过去。”
他又问:“你的指纹在许老师家的门锁里吗?”
“当然不在。”
“回来时给我发消息吧,我给你开。”
栗言闻声着实一愣。她回望向柏书弈时,全然一副“能指望你吗?”的表情。
柏书弈神色淡淡,朝她掀掀眼皮,用一种“不指望我,你还想指望谁?”的眼神回敬。
打扰许家二老她不敢,许嘉宁还真指望不上。栗言盯着柏书弈几秒钟,确认他此言非虚,又摊开手:“给我设置个强提醒。”
柏书弈捏着手机,低头操作,面无表情地说:“那你最好是能在三小时以内回来。”
栗言应声,转身要走,他又补上一句,“到了那边也说一声。”
栗言讶异道:“这么担心我?”
柏书弈没回话,只锁了手机,对她亮出时间——凌晨两点,确实不是个合适的外出时间。
栗言一亮眼睛,存心逗他:“不干脆和我一起去?”
柏书弈漫不经心地一挑眉:“你乐意我跟去吗?”
虽然是个问句,但语调平缓,分明是确定了答案才掷出口的。
“为什么不乐意?”栗言急于解释,向前几步,差点磕在玄关台阶上。
“注意掌握时间。”柏书弈却没有回答,伸手扶她一把,又半靠在门框旁,“再拖,人该出院了。”
还没分清他是不是在开玩笑,栗言下意识地一瞥时间,急匆匆合上门,抢在电梯被召到其他楼层前摁下按钮。
电梯缓慢下行,栗言独自舒了口气。
她觉得刚刚那句话里,柏书弈的语气略含了嘲讽,也不符合他的一贯作风;好像从心底里就不信这件事儿似的。
她承认卓灵雨的话里存在诸多疑点,也不知道他与班主任周怀远给出的信息之间的那些出入要作何解。
但眼下他被殴打进医院的事情总不会造假,难不成他还能联合赵宛歌来骗她,或者卖弄全身演技,把赵宛歌也给骗了?图什么?
走到小区门口,凉风游鱼似的钻进衣领。
栗言打了个哆嗦,加快脚步,奔跑过两个街区,站在市医楼前。
赵宛歌只交代了大致位置便匆匆挂了电话,栗言站在大厅,本以为还得再给赵宛歌拨个电话,却看拐角处一个墨绿色的背影对着一位片警不住地鞠躬。
“辛苦警察同志。但还是希望这些信息不要被一些捕风捉影的……当然,当然。”女子穿着墨绿色长裙,干巴巴地赔笑,“我们会再做思想工作的。”
“既然当事人也没有追究意向,那我们就把这份材料上交了。”
“……嗯,没问题没问题。”
看那黑色身影淡出视野,长裙女子回过头,神色苦恼地舒出一口气。
还没正起神色,身前又站来一位陌生的漂亮女生。
栗言眼里噙笑,礼貌地询问:“请问是赵宛歌老师吗?”
“我是。”赵宛歌眼皮一跳,有些没反应过来,“你是……”
“之前您打给许嘉宁的电话,是我接的。”栗言也不寒暄,开门见山地问道,“赵老师,现在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见她是许嘉宁的朋友,赵宛歌也不扭捏,只是揉了揉眉心,坦然解释道:“他被打晕在居民楼里,邻居报的案。家长联系不上,警方就找了老周这个班主任,还有我。”
“明显是被打了,可卓灵雨怎么也不松口,硬说是自己摔的。怎么摔能摔成这样?大张旗鼓地送到医院来,最后又摆出一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态度……换谁都觉得难办啊。”赵宛歌一顿,又问,“你知道嘉宁傍晚那个电话,是因为……”
其实在收到周怀远那些文件以后,栗言对卓灵雨的看法有了很大转变,但眼下他受伤是真,也没见着人,倒让栗言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态度了。
她只能正了正神色,尽量不表现出太多个人情绪:“我……我和卓灵雨算是朋友吧,然后偶然发现他好像有着被霸凌的烦恼,所以向许嘉宁提了一嘴,她也就来找你问了。”
“被霸凌?学校里吗?”赵宛歌满脸不可置信,“那今天的事情也和学校里有关吗?”
“或许吧?”栗言犹豫地说,“具体不是很清楚。”
“既然是校园暴力问题,刚刚我也在,警察也在,他为什么不说呢?还一口咬定是自己摔的,没有施害者……”赵宛歌显然是疲惫极了,皱眉揉了揉眼睛,轻磨着牙打出一个哈欠,“在外头和你说他被欺凌了,现在给他机会开诚布公谈一谈,又三缄其口。我真不知道他想干啥。”
栗言耸耸肩膀,心里也没有解答。
赵宛歌领着栗言往门诊输液室走,又指了指最靠窗的那排座位:“卓灵雨在那边,”她说,“我还得去一趟警局,再联系几个朋友,做收尾工作。如果可以的话,你们先聊聊吧。等下周怀远老师也会来。”
“行。”栗言对她点点头。
赵宛歌:“我先走了。”
“嗯。老师辛苦了。”栗言垂下眼,毕恭毕敬。
“你还是学生吧?”赵宛歌被这文静模样逗得一愣,笑着叹口气,“你也辛苦。大半夜的,还是年夜呢——对了,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与赵宛歌道别,栗言转身进了门诊输液室。
深冬凌晨,输液室里也不暖和,外衣单薄的男生在座位上挂水,整个人有一种死寂的沉默。
赵宛歌已经离开,他这边也没别人会过来;所以当他看见来人的时候,理所应当地愣住了。
栗言站在窗台边,黑色风衣,七分裤和短靴。发梢稍卷,在输液室苍白的光线里呈现一种青茶颜色,一张白皙的脸上神色平静,只有耳垂和鼻尖被冻出薄红。
卓灵雨呆呆地看着她,尚未出声,身边的遮挡帘就被猛然一拉。
一位小护士对着栗言眨眨眼睛,一拍脑袋:“家属吧,姐姐?表姐?”也不等栗言回复,自顾自就开始唠,“那个年级组长还没回来?那你先来看看这份病历吧。说是班主任已经在路上了……等一等,不是吧,家长到现在还没有回电话吗?还是说你来了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