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谎言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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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输液室(3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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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言迟疑地接过病历,恰逢小护士被别人叫走,也没再问,只是叮嘱一句“好好休息,等现在这瓶盐水挂完就能走了”。

病历单上,医生的字潦草,栗言通读两遍,又看向端正坐着的卓灵雨。

脸上两块淤青,嘴角破了一个大口子,身上也挂彩。虽然本质上只是些皮外伤,并不算深,但看着实在让人揪心。

卓灵雨率先发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和你们学校一个老师关系比较好,”栗言说,“刚才你进了医院,赵老师去找了我朋友,想问她是否了解你的情况;但那个时候她有点事情,总之电话被我接下了。我听赵老师在电话里说了你的名字,一着急,就也跑过来了。”

这样的回答当然避重就轻。但事实究竟是什么,栗言自己也有些莫名其妙。

总不能说自己碰上许嘉宁就迫不及待把卓灵雨的事情都倾吐出来,然后东联系西联系,把他扒了个底朝天,又开始怀疑他“被暴力”这件事情的真实性,这才使得赵宛歌在卓灵雨出事时,第一个想到许嘉宁——

好在卓灵雨听完也没多纠结,只低头喃喃一句:“居然这么巧。”

“那么,说说吧,”栗言叹了口气,捻着手里轻飘飘一张纸,“到底怎么一回事。”

“被打了。就像我下午和你说的那样。”卓灵雨自嘲地笑笑,“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真是狼狈。”

但结合周怀远和赵宛歌的说法,眼前卓灵雨的说辞几分真、几分假,都是个未知数,是以栗言的态度实在很难和善,更无法表现出恻隐与同情。

她沉默半晌,也只是继续往下问:“那为什么刚刚在警察面前,要说是自己摔的?”

卓灵雨低下头:“说真相,没有人信。”

“为什么?”

“他是我们班成绩最好的学生。他妈妈也很有名,有钱,也有权力。”

栗言不以为意:“所以?”

“所以,在我没有最直接证据的时候,所有人都会明目张胆地偏袒他。”卓灵雨说,“所以……我什么也没敢说。”

虽然面前少年神色中的脆弱和苦恼不似造假,但转念想到周怀远那些板上钉钉的文件,栗言依旧不太信任卓灵雨。

她左手撑在窗台上,语气漫不经心:“不打算给我一些前情提要?比如,对方靠着这份维护和偏袒脱离处罚的例子?”

栗言在等,等卓灵雨自己给出一些能和晚上看到的那几份文件相吻合的说辞——只要这一条合上了,她才能开始相信他的说法。

“多得去了。上个学期就有啊。”卓灵雨扁扁嘴巴,“但反正到最后……都会定性为互殴。给的处罚也是最轻的那种,半年就可以消掉了。如果拿了竞赛奖,立刻就能消掉。”

栗言:“嗯?”

“就校庆前。他把我正装裤子扯了,后来在寝室打起来,我忍无可忍才还手的。”他皱起鼻子,“所有人都能作证是他先动的手,到班主任那里就成了互殴。”

栗言一挑眉,思索着那些文件和周怀远的说法,“上个学期,卓灵雨和林靖宸之间确实产生了一些矛盾;但由于当时双方都伤痕累累,也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能证明是单方面霸凌,最后定性为互殴,各背了处分”。

伤痕顶多轻伤,处分说重不重,时间到了能撤销——倒和卓灵雨的说法大致相合。

看她久久不言语,好像还在权衡这份说辞的真伪,卓灵雨更加委屈:“反正,反正我也习惯了。”

栗言垂下眼:“什么意思?”

“比如你也不知道是谁在课间往你座位上倒水了,毕竟你湿着裤子站起来诘问的时候,哄笑是来自四面八方的。比如课间操的时候被绊倒,他们反过来嘲笑是平地摔,该去检查小脑。诸如此类。”

虽然表面故作坚强,语气里却有一种字字泣血的伤感。可惜过犹不及,从前的栗言也是编故事的好手,此时仍然没办法完全信服。

与此同时,她也不由得在心里苦笑:这世上从没有感同身受,说的便是此刻吧?

面前的卓灵雨倾斜着身子,没再言语。

二人间一时无话,只有卓灵雨手边,一只被过度攥紧的药品塑料袋发出了细碎声响。

终于,男生抬起头,眼里全是愕然:“原来你也不信我?”

他话音刚落,栗言还未答,窗台上的手机便响起一道急促的闹铃。

瞥见来电姓名,卓灵雨脸色明显一亮,又隐约有些紧张,不自觉地咬住唇珠。

他将电话接起来:“妈妈!”

“——闹够了没?”

与他明显激动的语调不同,对面的声音沉而闷,像压抑着极端的愤怒。

一腔喜悦被浇灭,整张脸上只剩下茫然。

卓灵雨对着手机讷讷地说:“……什么?”

“卓灵雨。适可而止,可以吗?”

“我……”

他才刚发出一个音节,对面的人便挂了电话,有一种不想再听人辩解的决绝。

屏幕很快暗淡,卓灵雨却目不转睛地盯住手机。

栗言站在一旁,不明所以,心下升起几份担忧,却也同时觉得尴尬。

难道真的如他所说,身边没有人相信他的说法——或者说明明知道答案是什么,却依然表露出不信任?

就连最亲近的人也是?

卓灵雨什么也没说,只是盯住漆黑一片的手机屏幕,木然而失神。渐渐地,雾气凝上他的眼眶,他嘴唇翕动着,猛然低下头。

刘海细碎,遮住大半张脸,栗言看不见他的眼睛。

但随着些许抽泣声响,大颗的泪水滚落在衣上。

他伸出右手,想从塑料袋里取几张纸巾,可犹犹豫豫,到最后却也只是握住左腕,一份慌张无措,更加欲盖弥彰。

输液室里有人好奇地看向这边,卓灵雨无暇顾及,只能尽量压下声音。

可双肩依旧在不住地颤抖。

这种神色从不少见,栗言自己也曾深陷如此情绪。

白昼无尽,黑夜深不见底,二者交织着袭来,像一次涨潮,把古旧的回忆都抛至海滩。

而眼前,少年反握住她的手,分明无力,却像是鼓足勇气要攥紧。

“求你了……”他抬起眼,泪水盈盈,眼眶也泛红,“真的……就不能相信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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