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每天晚上,胡牧远爬下书桌时,都双手发抖,涕泪交加。外婆带她去洗脸,嘴上不忘说她:“远远,你上课要认真听老师讲课啦。爸爸妈妈上班都这么辛苦了,还要守着你写作业,你要仔细一点,把题目都做对,别惹他们生气啊。”
胡牧远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清洗自己手上为数不多的完好的肌肤。
入秋之后,风一天比一天大起来,胡牧远和外婆躺在二楼的木床上,耳边一会儿是楼下木门的松动声,一会儿是楼梯边那扇关不紧的木窗的咔哒声,胡牧远总担心有什么东西要破窗而入,她胡思乱想着,捂着耳朵入了梦,梦中总有模糊的人影在追她。她不管在田野里奔跑,还是在街上信步乱走,没有一刻敢停下。
学期结束,温柔漂亮的班主任带着期末成绩来家访,夸胡牧远聪明,夸她次次考试都是第一名,郑重其事地给她发了一张“三好学生”的奖状。
胡牧远不太懂什么是“三好学生”,三好是哪三好,但她第一次在父母面前被这样表扬,忍不住翘起小尾巴,拿着奖状在屋子里到处晃。她想听爸爸妈妈也夸一夸她,嘴巴里就故意碎碎念,“哎呀,贴在哪里好呢?外婆,你说贴这里好不好?”
外婆很捧场:“我觉得好,外婆拿点米饭来给你粘上。”
“行了。”妈妈张茜看不下去,“一张奖状有什么好嘚瑟的,你以为靠你自己考得到?这是你一个人的功劳吗?有什么好得意的,骄傲使人退步知不知道?”
胡牧远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莫名觉得难为情,她把奖状叠好压在床底下,不敢开心,也不敢拿出来了。
临近年底,胡牧远全家六口人提着大包小包赶春运回邵城。因为只买了三张站票,抱着小孩的妈妈和外婆全程只能在行李上稍微坐一会。而胡牧远从上火车的那一刻起,对于火车的美好印象就跌了个稀碎。她从没想过一节车厢可以挤成这样,好像她不管站在哪里,四面八方都是比她高一大截的人。她想她就算当场睡着,也绝不会摔倒。
泡面味,快餐味,汗味,以及各式各样的异味混杂在一起,熏得胡牧远昏然欲呕,她忍了又忍,忍到有东西顶到喉口了,才拉着妈妈的袖子说想吐。张茜找了个塑料袋给她。她“哗”地一下像开闸的水龙头般泄了一大股下来,张茜吓了一跳,赶紧给她找纸和水。胡牧远吐完舒服多了,可是心里很不好意思,她感觉周围的味道更难闻了。
胡牧远一路吐了吃,吃了吐,好不容易熬到下火车,张茜破天荒带她去吃了碗粉,红艳艳的辣油和爽脆的酸萝卜总算唤起了胡牧远可怜的食欲。她慢慢吃了大半碗,跟着父母坐上了回乡的中巴车。
“2002年的第一场雪,比以往来的更晚一些……”
车厢上空循环回荡的歌曲,胡牧远回程路上已听过数次,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不到十分钟,就伸出脑袋将才吃进去的粉吐了个一干二净。
中巴车并不挤,大开的车窗不断灌进寒风,气味也并不难闻,胡牧远的身体却不知道为什么,比在火车上难受百倍,她腹中明明已经空无一物,却还在持续性地翻江倒海,害得她隔一会儿就要扒着车窗吐酸水。
张茜完全没想到女儿这么晕车,一边给她拍背,一边心疼道:“怎么会晕车晕成这样?之前也没听爸说啊。再这么吐,肠子都要吐出来了。”
胡牧远也不知道为什么,半年前和外公一块坐的时候安然无恙,现在会闻到汽油味就一股生理性反胃。她全身软绵绵的,有气无力得仿佛一缕游魂,只想找个平稳的角落蜷缩起来。